她聽見咯噔一聲,電話很輕地掛斷了。


    大年初二時,園裏一株老梅綻了半樹花,英珍和鳴鳳在折枝時,阿春找來說:「周太太在明間等著。」周太太指的是桂巧。


    英珍也不著急,繼續揀她的花枝,待夠用後走迴房,洗淨手才去見她。


    兩人說起她哥嫂喪葬的事,英珍吃口茶問:「桂姍現在跟著誰過呢?」


    桂巧道:「和大姐姐夫住在一起,她幫著照看孩子,大姐在廠裏尋了份雜活幹,姐夫也沒說甚麽。」頓了頓,皺起柳眉:「蘇州那邊的入室盜竊案遲遲沒有眉目!」


    英珍聽她提過被偷了兩大箱的錢財,桂珠的丈夫想起就心在滴血,據他說丈人在世時是打算把箱子給他的。


    「這樣的案子很難辦,報紙上說有一團夥走哪偷哪,得手一筆就往下一個城市跑,來無影去無蹤,警察也無能為力。更況蘇州那樣的小地方......」


    「可爹娘車禍的案子也拖到以在,以前去問還多說兩句,如今見到我,像見到瘟神似的,負責案子的郭警官在敷衍了事。」


    桂巧看向英珍道:「今日來除了拜年,也想姆媽跟阿爹說一聲,我想見他,不曉怎地,我打電話,他也不接,尋那位範秘書,隻說在忙,一直不得閑。」


    第72章


    英珍問:「你找他做甚麽?」


    桂巧理所當然的語氣:「他是我阿爹呀!」又道:「我要拜託他跟警察署打聲招唿,督促郭警官盡心辦事,他的話最有用,車禍案子定能很快水落石出。」


    英珍慢慢噙起嘴角:「你的阿爹?你的阿爹不是我哥哥?!」


    桂巧聽得怔住,略顯遲疑:「姆媽這話甚麽意思?認我是親生女兒的也是你們呀?」


    英珍嗤笑一聲:「你們以為有當年那塊裹孩子的布、就能弄聳我把你認下?未免小瞧了我!」


    「姆媽你把我弄糊塗了。」


    「你或許不知,在蘇州有個古俗,但凡生下夭折的孩子,母親若還希望她投胎到自己肚裏,就會在她肩膀處烙個火印,你,那晚洗頭時我仔細查驗過,並沒有!」


    桂巧聽得臉色大變,終是年輕,難捺慌張,卻又不解:「既然認定我非親生,怎地還要認下呢?」


    英珍冷冷道:「我就想看看隔了二十年,你的阿爹姆媽是否有了長進。真令人失望,竟一點沒有變,這到底是報應不爽還是死有餘辜?還有你,桂巧,無論此事你是否參與,我不想追問,嫁給周樸生為妻,已替你達成心願,但奉勸一句,勿要如你爹娘那般一山還望一山高,安份守己,好自為之罷!」


    她說完這番話時突然笑了,桂巧卻覺很是猙獰,心底大為可怖,不由站起,奪路而逃,卻聽她在身後又道:「日後勿要再來找我,也不要去打攪他!惹惱了誰,都沒你的好日節過。」桂巧的腳步慢下來,在門檻處立定再轉過身,外麵是陰天氣,房裏也沒撚亮燈,光線能見的昏蒙,這位姑奶奶穿著豆沙綠的絲絨旗袍,鬈著捲髮,麵容隱在暗處模糊不清,抻腰挺直,姿容優雅,象月份牌上靜止不動的女郎,唯有耳上的一串鑽石墜子在微晃,才恍然方才說話時總有白光閃過眼目,弄得她心不定,卻是鑽石在閃耀。


    桂巧想起阿奶,幼年時常見她坐在堂屋八仙桌一隅,夏搖白團扇、冬捂暖手爐,滿麵煩惱的望著天井四方地,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她死的早,臨去時還在罵這位姑奶奶不知檢點、冷酷心腸。讓她手上沾過血,造了孽,半生也不安生,如今她是真的見識到了。


    桂巧道:「關於姑奶奶那早夭的孩子,怕是有件事兒你還不知曉。」她話裏帶著惡意:「阿爹挖坑時,孩子確實活了過來,姆媽還餵她喝米湯,可怎麽辦呢,左右都留不得,替她換上新裹布,再抱去給阿爺和阿奶處置,隔夜一早,阿奶把孩子給了阿爹,命他去埋掉。姑奶奶怪這個恨那個,你最該怪得、恨得應是你自己,別拿我們為虎作倀的,就你最無辜!」朝地上啐一口唾沫,頭也不迴地走了。


    不知過去多久,英珍仍舊一動不動地坐著,桂巧的話對她無疑是最沉重的打擊,鳴鳳進來問她要開飯麽,原來已近至中午,她似才驚轉迴神,腿腳發軟站不住,扶著鳴鳳的手沒走兩步,卻「哇」一聲,肚裏翻江倒海,吐得肝腸寸斷。


    姚太太請戲班的名角至公館搭台表演,邀了李太太等熟麵孔,台上唱念做打好不熱鬧,台下嘰咕談笑未見停歇,姚謙和秦司長邊說話邊從書房出來,秦司長恰聽見在唱鍘美案,他最愛聽這摺子,一聽便曉是誰在唱,搖頭晃腦地說:「除去裘盛戎,這正主在我心底也有一席之地。」


    姚謙便命傭僕搬來椅子和圓桌,再斟茶送果點,兩人坐在廊下聽戲。


    馬太太手掩住嘴壓低聲道:「瞧見沒,台上唱包黑子的段雲生,是秦司長的相好。」


    「這話可不敢亂說。」


    馬太太撇起嘴角:「我是有根有據的。」前因後果講了一遍,卻也服人,再道:「姚太太可要提醒姚先生,離秦司長遠一點。」


    姚太太笑著搖頭:「他不是這樣的人。」


    馬太太欲要玩笑幾句,看著她卻啊呀叫起來:「儂淌鼻血啦!」


    姚太太也嗅到一股子鮮腥味兒,連忙仰頭用手巾堵住,李媽擰來冷水帕子覆在額麵,過了半晌止住,她有些眩暈道:「也不曉怎地,最近總淌鼻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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