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盅......


    穆穆蓁聽阿鎖說過,蕭譽的生母周太後,便是死於其毒。


    一旦發作熬不過一刻。


    她終究還是將命送到了這異國他鄉。


    她來陳國三年,樹敵太多,宮裏的每一個人皆有可能下毒,腦子裏瞬間湧上了很多事,然而腹中的絞痛已來得及讓她多想,穆蓁隻望向滿臉是淚的阿鎖,「阿鎖......」


    她若死了,阿鎖怎麽辦......


    她還沒將她送迴北涼。


    穆蓁轉頭看著蕭譽,知道時辰不多,「還請陛下顧念當年在北涼,我曾將你從鬼門關拉過一迴的份上,務必要將阿鎖送迴北涼......」


    她一死,阿鎖多半也活不成。


    若是父皇和兄長知道她在南陳所受的這一切,兩國必會有一場戰爭。


    她能想得到,蕭譽和南陳的臣子定會想得到。


    可阿鎖不該為她陪葬。


    良久,都不見蕭譽答應。


    穆蓁艱難地抓住蕭譽的衣袖,「我能有今日,歸根結底是我的報應,害我之人,定也是我之前有中傷於他,我這一生得罪過無數人,也讓很多人傷心難受過,可唯獨對陛下,我未曾有過半點傷害......」


    胸口突地又是一陣翻湧,穆蓁不受控製地抽搐。


    「你別說話。」蕭譽抱住她,聲音有些發顫,「朕再尋太醫......」


    聲音漸漸遠了。


    許是臨死之人,最容易傷懷,穆蓁望著蕭譽那張急切的臉,仿佛又迴到了在北涼時的日子。


    她纏著他要蜜糖,要紙鳶,他嘲笑她,「都多大人了。」最後還是會給她送到手上。


    她口渴了找他能要到水喝。


    餓了找他能要到吃的。


    走累了他會背她。


    無聊了他陪她說話......


    那十年間,他們有很多很多的過往,美好又純粹,她以為隻要兩人有感情在,旁的事情再艱難也不過是過往雲煙。


    可南陳的這三年,又告訴了她,人世間路遙馬急,人也會漸行漸遠漸無聲。


    被幽閉最初的那幾日,她還想過很多。


    想著真有一日死在了他前頭,她會對他說,「若我們還有下一次,可不可以換成是你,褪去身上的驕傲和自尊,奮不顧身地來愛我一迴......」


    可如今她不想了。


    眼前漸漸模糊,穆蓁眼底,突地墜下一滴淚來,烙在她臉上,「蕭譽,若有一日,你想起了我們的過往,不要覺得對我有所虧欠,你,還不起,我也不需要。」


    她後悔了。


    她不該去打開那扇關著南陳質子的宮門。


    也不該為了他一句,「我在南陳等你。」便不顧父兄的反動,一人單騎千裏來了南陳,沒有嫁妝,沒有婚禮,隻帶著一位婢女阿鎖,入了他的後宮。


    迴想她這一生從落地起,便是一身榮華富貴,從未受過半點苦楚和委屈,然老天是公平的,讓她遇到了蕭譽。


    第2章 重生


    彌留之際,穆蓁心頭到底還是有幾分不甘。


    黑暗墜的太快。


    浮現在腦海裏的遺憾陡然中斷,不知過了好久,又慢慢地重聚,從一片餛飩中逐漸地清晰了起來,亡魂盅的餘痛似乎還殘留在身子裏。


    穆蓁膝下一軟。


    強烈的日光刺得穆蓁瞳孔一縮,不似是夜裏的燈火。


    也不是紫蘿苑。


    穆蓁晃了晃昏沉的頭,還未瞧清跟前一切,身旁的一道人影扶住她,那人的臉慢慢的在穆蓁眼前放大,一雙柳葉眉緊皺,麵露焦急,「殿下?」


    阿鎖?!


    穆蓁愣愣地看著她,腦海裏的迴憶跌至而來,恍若一個長長的噩夢,亡魂盅一旦入腹便是無力迴天,穆蓁的眸子裏慢慢地浮出了一抹傷痛,「他到底還是沒放過你。」


    也對,他怎麽可能放她迴北涼。


    阿鎖一死便沒人知道她在南陳所受的一切,也沒人知道她死了,等到南陳國力恢復,強盛到足以同北涼抗衡時,父皇和兄長才會得知她的死訊。


    當初她告訴阿鎖南陳比北涼還好,後來那樣,阿鎖從未有過半句怨言,她卻沒能將她送迴去。


    還讓她陪了葬。


    一股力不從心的無奈化作悲涼從心底湧出,穆蓁喉嚨一澀,「對......」


    話還未說完,突地被一道打砸之聲打斷,接著又是一聲怒斥,「就讓她跪!我北涼建國百年,朝政穩固,國強民富,用得著她去和親......」


    那聲音由遠而近,漸漸地清晰,異常熟悉。


    這是哪兒?


    穆蓁艱難地抬起頭,幾聲蟬鳴聲從身後的槐樹上傳來,眼前的白玉台階,朱漆圓柱,殿門前倚立的宮人......


    北涼?


    穆蓁尚未歸魂的神智,一點一點地被拉了迴來。


    怎會是父皇的晨曦殿?


    還未完全弄清楚是什麽狀況,又是一道女人的聲音傳來,「陛下息怒,公主自小性子單純,難得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狗屁!」


    穆蓁心頭一顫,怔在了那。


    父皇?


    耳畔阿鎖又喚了她一聲,「殿下。」


    殿下?


    自從到了南陳,她便讓阿鎖喚她為「娘娘」。


    穆蓁詫異地迴頭,這才發現阿鎖身著北涼服飾。


    膝下傳來的陣陣刺痛,似乎並不是夢。


    直到這時,穆蓁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頭上烈日的灼熱,沒有死後無邊的黑暗,沒有作為鬼怪的漂浮之感,跟前的一切都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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