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們聽說了嗎?宇津井那家夥退出比賽的事。」二年紀的角田想起剛剛才聽到的八卦,忍不住幸災樂禍的說。


    「聽說了,好像是跟別校的學生打架,最寶貝的左手受傷了對吧?」上衣扣子解到一半的江口,從置物櫃裎探出頭來補充道。


    「怎麽可能?大後天就要比賽了耶!你一定是聽錯了吧?他可是為了拿下新人獎才迴來日本念書的,怎麽會這麽不小心?教練還期望今年可以靠他打敗a大附中的,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實在是太可惜了。」正在綁鞋帶的三年級學長有點惋惜地歎了一口氣。


    角田哼了一聲,「不過,他會卷入暴力事件倒一點也不令人意外。」


    角田一副什麽都知道的嘴臉,讓從剛才就一直站在角落更衣的綾世亞希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怒氣。


    「為什麽?」


    「前不久不是聽說他在上體育課的時候,竟然因為綾世那個小子出手打了二年級的學生嗎?被打的家夥還是足球隊的王牌,氣得他們隊長差點去找宇津井那小子算帳。」


    「啊!我想起來了,我記得聽說過這件事。不過受傷的同學沒有追究,所以很快就平息了不是嗎?」江口想起什麽似地猛點頭。


    「哎呀,他哪裏敢追究啊?能夠保住小命就不簡單了,怎麽有膽子把事情鬧大,他不要命啦!」角田擠眉弄眼的說。


    「對啊,那小子仗著自己有點能耐,後台又硬,誰敢動他一下,誰就是活得不耐煩了。」


    「那這次的暴力事件又是怎麽迴事,你知道嗎?」


    「想也知道,一定是他那副目中無人的吊樣惹人看不順眼,雙方一言不合就打起來了,你們也知道那小子平常……」


    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地數落著宇津井浩二,沒注意到綾世亞希從剛才就一直站在角落的鐵櫃前更衣。


    雖然拚命要自己忍耐,但是見他們津津有味地批評宇津井浩二,綾世亞希再也沉不住氣了。


    「胡說八道!你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在這裏散布謠言?」


    綾世亞希尖銳的怒吼聲響徹整個休息室,連正在閉目養神的學生都被嚇醒了。


    可是,綾世亞希並沒有發現那是自己的聲音。


    「宇津井學長才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他會被卷入暴力事件是有原因的,根本不是你說的那個樣子,混蛋……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沒看到,憑什麽在這裏胡說八道講他的不是?你憑什麽、憑什麽!」


    無法忍受宇津井浩二被大家誤解,綾世亞希好氣自己為什麽要答應他對這件事情保持緘默?


    不過,已經答應的事現在也無法反悔了。


    「綾世?」


    被罵得臭頭的角田張開嘴巴,錯愕的看著綾世亞希。


    休息室裏的其他人也都愕然地注視著綾世亞希。


    直到這時候,綾世亞希才猛然領悟到自己做了什麽不得了的事,頓時一陣血氣上升,他紅著臉轉身朝大門奔去。


    ***


    送走球隊的知道教練後,羽桃溫子把兒子最喜歡的西瓜從冰箱裏端出來,以俐落的刀法切塊放進盤子裏。


    「根本不是打錯人對吧?」用叉子把鮮紅多汁的西瓜送進兒子口中的同時,羽桃溫子帶著肯定的口氣問。


    從小到大,他打架從來沒輸過,把別人打傷的經驗不少。


    像這樣全身上下隻有一處重傷的情況,絕對不是單純的打錯人事件,這是身為母親的直覺。


    「打錯人就是打錯人,要不然難道是我走路跌倒嗎?」搶過母親手中的叉子,宇津井浩二大口大口地吃著西瓜,沒打算迴答她的問題。


    「不要拿那種騙三歲小孩的謊話來搪塞我,我可是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經認識你了,如果不是為了保護什麽,依你的火爆脾氣才不會忍著乖乖挨打咧!」羽桃溫子用手指戳了寶貝兒子的額頭,笑著調侃他。


    迴想起他小時候為了保護一隻小野貓,被三隻野狗攻擊的事件,羽桃溫子臉上洋溢著驕傲的笑容。


    「知道就好,我才沒那麽遜!」


    要不是綾世亞希的攔阻,他用一隻手也要把那些蹩腳的小混混打進醫院裏,住上十天半個月的才罷休。隻能就是他們命大。


    「會讓你連網球都不在乎的,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對吧?」羽桃溫子走到窗戶旁邊,將窗簾固定起來,好讓充足的陽光照進病房。


    「啊……嗯,當然。」宇津井浩二一口氣用兩塊西瓜把嘴巴塞滿,用含糊不清的口吻承認。


    「傻孩子,竟然還會害羞。」


    比起八年前離家的時候,現在的他長得又高又壯,儼然一副大人的成熟模樣。


    可是看見他害羞的模樣,羽桃溫子知道,他還是自己那個脾氣火爆、驕傲又自大的傻兒子。


    ***


    受到宇津井浩二的保護,綾世亞希並未受到任何人的指責,然而越是如此,他心裏的愧疚也就越深。


    連日來,綾世亞希沒有一天忘記那段恐怖的記憶,宇津井浩二不顧自身的危險,犧牲最重要的左手來保護自己不受到傷害。


    為了能在這一次的全國大賽中順利晉級,宇津井浩二練習得比任何人都要認真。能夠在一場又一場的資格賽中脫穎而出,憑藉的絕對不是隻有上天賜予的天分。


    盡管宇津井浩二從未露出後悔的神情,綾世亞希也無法原諒自己剝奪宇津井浩二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沒想到為了自己一時逞能的英雄救美,竟然連累宇津井浩二葬送光明的大好前程,綾世亞希自責不已。


    到底是哪裏出錯了?


    綾世亞希以為,宇津井浩二一輩子都會站在球場上發光發熱,永遠都會站在網球世界的高峰受人仰望。


    然而,看似完美的一切,卻出現了致命的脫軌事件。


    就好像之前的努力與奮鬥通通不算數了。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這些是不是一個可怕的惡夢,或是一個惡劣的玩笑,還是一次誤診?綾世亞希好幾次這麽想。


    「弄錯了。」


    「沒事了。」


    每一天,綾世亞希都祈禱有人會這麽對自己說,哪怕是拙劣的謊言也好。


    但是等著綾世亞希麵對的,卻是殘酷的現實。


    七月的東京是火焰般炙熱的盛夏,可是綾世亞希的心裏卻刮著永無寧日的暴風雪。


    不能饒恕扯後腿的自己。


    積壓在胸口的鬱悶,讓綾世亞希快要喘不過氣來,現在後侮受傷的人不是自己也無濟於事。


    托宇津井浩二的福,自己才能夠毫發無傷。如果隻是一味地覺得過意不去,而覺得沒有臉見宇津井浩二,隻會更增加自己的內疚,也更對不起因為保護自己而傷了寶貴手臂的宇津井浩二。


    宇津井浩二住院到現在已經兩個星期,綾世亞希隻有在最初的兩天隨侍在側。


    受不了大家詢問和惋惜的言語,綾世亞希有好幾次都差一點要跪在眾人麵前祈求原諒。


    但是受製於和宇津井浩二的約定,他不能說。


    所以他才逃難似地躲迴家裏,不敢再踏入醫院一步。


    然而,不管綾世亞希再怎麽愧疚、再怎麽嚴厲的自責,已經發生的事情是沒有辦法改寫重來的。


    綾世亞希握緊拳頭,下定決心。


    與其每天對著鏡子歎氣,或是躺在床上鑽牛角尖,還不如到宇津井浩二的麵前好好謝罪,看看有什麽事是自己可以幫得上忙的。


    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綾世亞希一直等到前來探望宇津井浩二的啦啦隊隊員離去,才緩慢地走到病房門口。


    望著緊閉的房門,綾世亞希在開門前不禁有點躊躇。


    抱著負荊請罪的心情,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氣,鼓起勇氣開門走進去。


    「是你……」


    好幾天沒有見到綾世亞希的宇津井浩二,心情是一天比一天糟。突然見到日夜思念的人出現在眼前,興奮的心情不言而喻。


    他壓抑住想要上前擁抱他的衝動,冷冷的打了招唿。誰教綾世亞希突然消失不見,害他想得發慌。


    「今天是幾號?」宇津井浩二低聲問,微微蹙起的眉心,證明他不太高興。他從床上站起來,走到窗台前。


    「今天是七月二十三號了。」


    「已經十二天啦!」宇津井浩二厭煩地撥開額前稍長的瀏海,像是為了消除煩躁般,輕輕槌了窗台一拳。


    十二天,綾世亞希知道他指的是什麽,那是在宇津井浩二住院期間,自己缺席的天數。


    宇津井浩二平常都是笑容可掬的,今天的他心情似乎比以往都要糟糕,好像是一頭受了傷的老虎,渾身散發著請勿靠近的味道。


    「那個……如果吵到你休息的話,我傍晚的時候再過來好嗎?」


    可能是知道自己即使複健,也無法修複已經受到損壞的神經和韌帶,更無法迴到球場上的事實,所以才心情不佳吧!


    這也難怪,為了這一次全國大賽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不能出賽就什麽都白費了。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都是我害的……綾世亞希在心裏不停咒罵自己。


    明明是自己的錯,宇津井浩二卻不讓任何人有機會怪罪自己,一個人挑起所有的責任,還得承受失去光環的痛苦。


    截至目前為止,宇津井浩二更是不曾罵過他一句,也從沒有抱怨過,連一丁點責怪他的意思都沒有。


    可是,宇津井浩二越是這樣包容他的過錯,他便越自責。


    宇津井浩二如果願意破口大罵幾句,就當作是泄憤也好,他的心情就會輕鬆多了。


    現在說什麽都太晚,也無法挽迴什麽。


    不可否認的,綾世亞希已經扛起「罪人」的招牌,打算負荊請罪。


    因為強烈的罪惡感,讓積壓在綾世亞希心頭的烏雲,漸漸遮蔽他那雙有如琉璃般晶瑩剔透的瞳孔。


    隻要是宇津井浩二的指示,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鍋,綾世亞希都願意盡力去滿足他。


    可是,宇津井浩二不開口要求的話,綾世亞希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雖然如此,總有點什麽事情是他現在可以幫得上忙的吧。


    「你有沒有缺什麽東西,想不想看雜誌?傍晚的時候我再帶過來……」綾世亞希強作鎮定地對著宇津井浩二的背影問道。


    「你的誠意就隻有這樣嗎?」宇津井浩二知道綾世亞希是為了這幾天沒來的事情表達歉意。


    但是連續十二天看不見綾世亞希的空虛,豈是這一點點小東西可以滿足的!


    他心裏想要的是,綾世亞希自願留下來,留在醫院照顧他。


    沒想到,連椅子都還沒坐下,綾世亞希竟然就說要走,難道,不能繼續打網球的自己,就連多看一眼的價值都沒有嗎?


    想到這裏,宇津井浩二生氣了。


    慌張、恐懼……更淩駕於憤怒之上!


    如果不能打網球就意味著要失去綾世亞希的話,宇津井浩二的世界真的會就此崩毀的。


    「學長,不是的!事情會變成這樣,我知道這都是我的錯,我知道不管怎麽做都無法挽迴你的損失;可是隻要能讓你覺得好過一點,即使隻有一點點,任何事情我都願意做!」綾世亞希跪在病床前的地板上,哭紅著眼,用沙啞的聲音低頭懺悔著。


    隻要想起那殘酷的一幕,不論什麽時候,綾世亞希都會感到一陣椎心的疼痛。


    那是自己最喜歡的宇津井學長的手,也是大家寄予厚望,要征服世界的手……


    綾世亞希深知,不論做什麽都沒有辦法彌補這個天大的罪過。可是什麽都不做的話,自己就永遠沒有辦法麵對宇津井浩二,更沒有辦法擺脫幾乎要將自己勒死的罪惡感。


    「真的,任何事都可以?」綾世亞希的話,為宇津井浩二籠罩在一片黑暗的世界注入一道希望曙光。


    「我說的都是真的,隻要能夠讓學長開心,任何事情我都願意做!」


    「不後悔?」


    「不後悔!」


    「如果我要你當我的奴隸,這輩子都不能違背我說的話,你也願意?」


    綾世亞希抬起頭,震驚的注視著宇津井浩二認真的眸子。


    宇津井浩二的資質與才能是全世界矚目的焦點,歐洲網壇也非常期待他的表現。


    然而,自己的任性卻使一顆明日之星隕落,這是多麽不可原諒的罪過。


    宇津井浩二的未來竟然毀在自己的手裏,綾世亞希的痛苦絕對比不上失去一切的宇津井浩二。


    倘若用自己平凡的一生可以為宇津井浩二做一點什麽,除了感激他願意提供一個機會讓自己補償之外,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綾世亞希咽了口口水,下定決心。


    「學長,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請盡量的使喚我吧!」說完,綾世亞希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響頭表示自己的誠意。


    其實,宇津井浩二並不是真的打算利用綾世亞希的愧疚為籌碼,逼迫他做牛做馬;他隻是希望綾世亞希能在明天、後天、大後天……天天都可以來找他。


    而他會故意裝得一副冷淡的態度,也是為了不讓綾世亞希識破自己心中的脆弱和依戀。


    在崇拜自己的綾世亞希麵前,他希望永遠維持強者的形象。


    沒想到綾世亞希當真接受這麽自私又不合理的要求。


    綾世亞希肯定沒有想到,在宇津井浩二那一張冷酷的麵具下,對這件事有多麽地歡欣雀躍。


    ***


    宇津井浩二在市立醫院又療養了一個星期。


    而得知宇津井浩二受傷的消息,前來探病的同學、仰慕者、後援會、教職員、國內外體育記者……仍舊絡繹不絕。


    但是不管來得再怎麽勤勞,宇津井浩二始終讓人吃閉門羹。


    因為他不想任何人來打擾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屬於自己和綾世亞希獨處的寶貴時間。


    雖然得到綾世亞希的承諾,願意任自己使喚一輩子,可是口頭上的承諾真的有強製力嗎?


    會不會他隻是隨口說說,等到煩了、膩了,綾世亞希還是會頭也不迴的離開呢?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從此失去他的笑容、失去他的陪伴,宇津井浩二就仿佛預見世界末日降臨,整個人也變得灰暗起來。


    為了不讓閑雜人等打擾修養的情緒,也不願綾世亞希為了應付那些訪客而奔波,宇津井浩二在三天前要求院方把他轉到位在輕井澤的假日綜合病院。


    那裏是隱密性高的度假型高級醫院,也是一般人口中——有錢人的夢幻醫院。


    假日綜合病院的病房是獨戶獨棟的vi式建築,獨樹一格的庭園式造景,醞釀出置身異國的閑情雅致。


    隻要踏入這裏,身心都可以隨之輕鬆。因此,吸引了許多知名人士前來養病,其中不乏一些政商名流、演藝人員。


    適逢暑假來臨,為了貼身照顧宇津井浩二,綾世亞希又以打工為由,向父母請了長假前往輕井澤。


    根據醫生的說法,宇津井浩二的手再過一個星期拆掉石膏後,就可以開始進行複健了。


    當然,複健的時間與成效並不一定成正比;而且也不能保證宇津井浩二就能夠克服韌帶與神經受損的障礙,再次打入正式比賽。


    但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就算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陪伴他,綾世亞希也絕無半句怨言。


    不過因為家裏有一些事情必須處理,綾世亞希還是先向宇津井浩二告假,晚了幾天才前往假日綜合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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