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聽到“噗”的一聲悶響,那是劍刺入肉體的聲音。穀尋崖感覺到一陣疼痛,那劍隻刺入一寸多深卻停止不動了,反而身上壓了一個重物,他抬起頭來一看,駭然失色,竟是荊萬一伏在他身上,那斷劍將他刺穿之後才又刺入自己體內。原來劍長三尺三寸,被荊天問拍斷後,隻剩一尺有餘,所以荊天問這一刺雖然氣勢洶洶,刺穿荊萬一後所剩也就無幾了。


    那斷劍已然全數沒入,但荊天問仍是拚盡全力往下插,看其勢恨不得將船一起刺穿。荊萬一口中鮮血翻湧,盡數噴到穀尋崖胸前。穀尋崖心潮湧動,百感交集。荊天問突然拔起劍,鮮血頓時如湧泉般噴射而起,濺得他臉上、身上全是斑斑血跡,這是他親手足兄弟的血,可是卻澆不滅他的瘋狂。他身子搖晃不定,重傷之下連站立也是艱難,可他仍然雙手握劍,狠狠地又刺下來。


    穀尋崖見此匆忙掙出左手,輕輕一揮。荊天問渾身一震,劍停在半空中,仿佛給人施了定身法般動也不動。他的印堂、人中、承漿、睛明等穴各插了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他僵立半響,突然仰天長嘯,聲音尖利刺耳。穀尋崖隻覺得耳鼓轟然欲裂,情知他內力甚高,自己突襲雖然以暗器刺中他的幾處大穴,可是他一時便未能死。強忍著頭痛目眩站起來,抓住他僵直的雙手,一推一送又將半截斷劍插入他心口。


    嘯聲嘎然而止。穀尋崖卻是頭得腳輕,全身酸軟,一跤跌倒在船艙內。小船猛地一陣亂晃。荊天問象一截木頭一樣杵在船上,隨著這陣搖晃,一頭栽入江中,入水時身體僵硬,顯然已氣絕。擊起的波浪令小船晃得更加厲害。穀尋崖急忙抓住船舷,往船尾看時,已不見那船家的影子,想必是剛才被荊天問的嘯聲震暈,掉入江中了。


    穀尋崖水性不佳,自然更不會駕船。所幸那船晃得雖然猛,倒沒翻覆。一俟平穩之後,他俯身去看荊萬一。隻見他中的這一掌一劍都十分重。眼見是難救的了,不由得熱淚盈眶。此次若非他舍命相救,自己怕是早已死在荊天問手中了。再者說,他雖然逼迫自己拜他為師,但也確是對自己多方照拂,自己對他有幾分怨憤,可也沒有什麽深仇大恨,如今他危在旦夕,也不由悲從中來。


    “前輩……”穀尋崖輕輕道。荊萬一雖然身受重傷,但神智尚明,神色黯然地歎息一聲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我早勸大哥迴頭,他倘若聽得我一言半句,也不至落此下場……”說著雙眼潮紅。“前輩,你……”穀尋崖不知如何慰藉。荊萬一又道:“我兄弟從小父母雙亡,是大哥將我撫養成人。他在別人眼中縱然是萬惡不赦,可是我……我還是……”說到傷心處,有些語塞。


    穀尋崖想到他為了自己,與兄長反目,近爾重傷兄長,又是感激,又是難過。荊萬一停頓了片刻,接著道:“你不要恨他。我們從小被人欺負,受盡淩辱,所以大哥才立誌要出人頭地。隻是他為了名利不擇手段,這才害人又害己。我……我身為……他的兄弟,卻……卻不能令他懸崖……懸崖勒馬……一切罪責理應由我……我來承擔才是……”


    穀尋崖聽他言語越是艱難,忙道:“前輩你不要再多說話了。我這就帶你去見我師父,他醫術不凡,必能救你……”說著他猛一抬頭,大驚失色。原來他們一直是順流而下,船家落水之後,小船無人駕禦,竟隨著江流往東梁山而去。此時離山已不足裏。他待要走到船後去掌舵,一來他根本不會行船,二來他一動,船就晃得厲害,隻怕船一翻,二人勢必落水,難以幸免。


    放眼望去,江麵寬闊,竟無一船半帆。照此下去,若不棄船,必將撞上山壁粉身碎骨;若棄船,二人身上皆有傷,還是難免溺死江中。穀尋崖心下一沉,情知今日是難逃一死,倒也毫不畏懼,也不去船尾了。


    荊萬一躺在船艙中,自然不知情勢危急,吃力地從懷裏掏出一個油布包,對穀尋崖道:“我一生別無所餘,錢財名利身外物,帶不來也帶不走,隻有這一套劍法集我畢生心血。原想收你為徒,將這套劍法傳於你,也不至流失於世。可惜你說甚麽也不肯拜我為師,實為一生憾事。如今我去日無多,隻有一事相托。”


    “什麽事?前輩請講,在下定當從命。”穀尋崖自然明白他的心事,心想過不多久,二人終將同赴黃泉,可是不答應的話,他畢定遺恨終生,死難瞑目。所以言下之意,便已答應拜他為師,哪怕騙得他一時高興也好。隻是荊萬一重傷之後,心思遲頓,自己聽不明白他話中另有含義,兀自道:“我隻望你能替我找一慧根之人,將劍法傳於他,教他將劍法傳揚廣大,切莫令他隋我後塵,悔恨終生。”說完顫抖著將書遞過去。


    穀尋崖雙手捧過,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道:“是。弟子謹遵師命,定會將此劍法傳於後世,並令後世子弟不得入殺手一行。”“啊!”荊萬一驚喜地叫道:“你願意……願意拜我為師?”“師父在上,受弟子一拜。”穀尋崖又深深拜下去。荊萬一本已絕念,忽見他又答應拜己為師,大喜過望,陡生氣力,竟爾爬起身來,伸手來扶。


    這一起身,才驚見一道青黛迎而壓來,荊萬一又是“啊”地驚唿,抓住穀尋崖道:“你……你快走!”穀尋崖心知無幸,反倒鎮定如常,輕笑道:“弟子累師父受此重傷,豈能獨自逃生。大不了,咱師徒二人同赴黃泉路,倒也不寂寞。”“胡扯胡扯!”荊萬一怒喝:“你還未將為師的劍法傳諸於後世,豈能死?”他本來已是奄奄一息,此時卻不知因何生出無窮精氣,猛地揮掌劈向船舷。嘭地一聲,那船舷被他劈碎,裂成一片片木板。但他這一用力,又噴出一大口鮮血。


    “師父——”穀尋崖連忙上前扶住他晃晃欲墜的身子。荊萬一就勢將一塊木板推到他懷裏,道:“你快走……”“師父……”穀尋崖聲音已哽咽。此時船離山壁隻有數丈。江水到此被山勢一擋,流勢更加迅急,隻在眨眼間就會撞上。可是穀尋崖心思百轉,無論如何也不能拋下荊萬一獨自偷生。可是他又不諳水性……此生當中,再沒有如此刻一般痛恨自己的了。


    荊萬一見情勢越發緊急,穀尋崖還在猶豫不決,心下又急又怒,斥道:“你還不走?難道教為師死不瞑目嗎?你幾時變得如此婆婆媽媽?”穀尋崖自知不走不行了,眼含熱淚將油布包掖到懷裏,抱起木板,再深深看荊萬一一眼。


    就在此時,忽聽江麵有人喊“三弟”。穀尋崖抬眼望去,隻見一艘船自山那邊轉過來,站在船頭上正是古悅修。他心中欣喜不已,迴頭對荊萬一道:“師父,我背你過去……”可話還未說完,突覺一股猛力推過來,他身子一仰,“撲嗵”一聲栽入水中,江水立即將他團團包圍。他心知是荊萬一推他入水,入水之後即刻屏氣挺身,冒出水麵,隻見那小船已飛速地撞向山壁。


    “師父——”穀尋崖心跳幾乎停了,眼見著那船撞上山壁,轟地一聲巨響,擊起一層巨浪朝他劈頭蓋臉地湧來,他立即被潮水淹沒。甫見慘變,他心神俱亂,一口氣憋不住,江水便往他口鼻中灌入,他更是驚惶失措。沉下不久,隨即又浮起。可是驚慌之下手腳亂掙,頭剛露出水麵,不及張口,複又往水中沉去。江水清澈,在水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幾道金光灑到水中,居然還可以看到魚兒悠然地遊來遊去。


    雖然在船上時,已經坦然麵對死亡,可此刻沉在水中,穀尋崖卻突然生出刻骨的恐懼,隻覺得這樣死了,好不甘心。他在水下沉了片刻,複又浮起,雖然隻是眨眼間,那感覺好象過了幾年。再次浮起,他打定決心不讓自己再沉下去,可是驚慌之中,想要立刻收斂心神絕非易事。幸好這時他的手觸到一塊硬物,危急時刻,一根稻草也是好的。他來不及細想,就牢牢抓住那物。


    這次頭雖然又沉入水中,但他抓住東西,所以並未沉下去,接著借力雙腿一蹬冒出水麵。大口喘著氣,待他抹去臉上的水後才看清自己抓著的原來是那塊斷裂的船舷,這才長長舒了口氣,心兀自“噗嗵噗嗵”跳個不停。


    雖然抓住了木板不至沉下去,但江水流勢甚急,穀尋崖雖然用力劃水,可是仍阻止不了身體隨著江水撞向山壁。這一段江水因山勢阻擋,水流更為湍急。除非水性特別精通的人,否則在長江中遊水已然十分艱難,更何況在如此洶湧的江水中了。


    穀尋崖身不由己,隻見青色的山石越來越近,知道以如此之勢撞在山壁上,非腦漿迸裂,骨碎筋斷,當場斃命不可。而古悅修的船仍在數十丈之外,就算插翅來救,也是不及了。


    穀尋崖暗自苦笑,看來自己葬身長江是終無法挽迴了。眼見得青石嶙嶙,森然當頭壓下,接下來就能聽到自己撞到山壁上骨頭碎裂的聲音,隻盼能一命烏乎,少受些痛苦。


    就在他離山壁不足三尺,他都能感覺到石頭的冰冷時,忽覺衣領一緊,去勢緩了下來。穀尋崖略一怔愣便即明白,一定是古悅修他們拋出鉤錨之類勾住了自己的衣服。他被拉著慢慢離山壁漸遠,可是水流太急,他身上所穿乃是粗布,難敵江水的勁力。退出幾丈後,就聽見衣服輕微的哧哧聲,想必是布料被扯裂。倘若衣服破裂,自己還是難免一死。心下想著,他右手慢慢向後伸去,試圖抓住那繩索。


    他右肩中了荊天問一劍,傷口頗深,非但用不上力,轉折也不靈便,但左手抱著木板是萬萬不能鬆了,一鬆了,不必等到撞上石壁他已沉入江底了。他隻有咬緊牙關,緩慢地移動右手,當然更怕用力過度,衣服碎裂。雖然在江水中,但冷汗仍是潸然不絕。終於他右手摸到了繩索,但受傷之後,連繩子也握不緊了,他咬住嘴唇,轉動手臂,把繩子在腕上繞了兩遭。


    還沒待繩子纏好,就聽哧一聲,衣領一鬆,那鉤子脫卻,後麵船上還在用力拉扯,所以繩索急速往後鬆開。穀尋崖隻覺右臂一陣拉扯的巨痛,自是被繩子扯動之故。他的手本就抓不緊繩子,這一痛自然就不由自主地鬆了手,幸好他已將繩子繞在腕上,才沒有脫扣。接著手掌又是一痛,有東西刺入掌緣,那便是繩上的鉤子了。不過如此一來,繩子倒是緊緊縛住了他的手,他被緩慢地平衡地往後拉動。


    穀尋崖慢慢調勻氣息,盡量不動,身子便浮在水麵上,至少江水的阻力便小了不少。船上的人也將力道放勻,拉著他一點點移動,雖然緩慢,但畢竟還是在不斷地靠近。感覺象過了幾百年,穀尋崖的右手碰到了船舷。上麵伸下兩隻手,托住他的腋下將他拉上船,輕輕放在船板上。直到身子落了地,他才長長吐了一口氣,可是整條右臂全然沒有知覺了。


    當漸漸看清眼前情景後,就看到古悅修關切的神情,連聲問:“怎麽樣?怎麽樣?”穀尋崖隻覺得渾身猶如脫節一般,又痛又麻,但仍滿不在乎地笑道:“好象暫時死不了了。”古悅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素知他廩性如此,也就不太在意了。當下伸手輕輕解開他的衣襟,為他處理傷口。


    穀尋崖全身乏力,閉上眼暗自調息。古悅修輕輕為他包好肩頭和胸口的傷,生怕一重了就會碰疼他,又將他一直伸直的右臂慢慢挪放到他身邊。觸手冰冷,肌肉鬆軟,僵直無力,心下一怔,猜想是受傷後又被一番拉扯,暫時失去知覺而已,也不太擔心。


    穀尋崖閉著眼休息片刻,突然想看看荊萬一乘坐的小船撞擊後還會留下什麽,便要掙紮著坐起來。“你別亂動。”古悅修忙阻攔他。“我……看看……看看……”穀尋崖有氣無力地道。古悅修稍一沉吟,便猜到他的心思,便托著他的肩膀,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胸前。


    此時船離天門山已遠。穀尋崖極目望去,除了隻見到一片碧波蕩漾的江水外,什麽也沒有。心知江水洶湧,已將船的碎屑衝得無影無蹤了,不免一陣淒涼。人生在世,如滄海一粟,如風中一塵,過而無影,徒有千載名,分教後人說。


    “你倒底找沒找到寶藏?”古悅己站在一旁許久了,一心一意隻掂記著這件事。起先穀尋崖甫脫險境,大哥又忙著給他裹傷,他不好開口問,現在就迫不及待地問出來。“二弟。”古悅修不悅地責怪道:“諸多事都是由這寶藏而來,你還問它作甚麽?”“可是……”古悅己想要反駁,但見大哥麵色不愉,便知趣地不再問下去。


    穀尋崖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這世上已不複有天門寶藏了。就算有人找到其所在,也無法進得去了。”“什麽意思?”古悅己怔怔地問。“我已將玉玨拋入長江之中。”穀尋崖語氣平淡地道。“什麽!?”古悅己驚跳而起:“你把半月玨扔了!那可是我們家的……”“二弟!”古悅修厲聲喝止。古悅己見大哥似是真的動怒了,隻得摸摸鼻子,不作聲。


    穀尋崖輕笑道:“我知道那是你們古家的傳家之寶,可是我若不以此為餌,怎麽能輕而易舉地打敗荊天問?再者說,玉佩一日不去,這紛爭遲早還會再起。江湖中捕風捉影之事多如牛毛,隻有徹底做個了斷,才能絕了那些貪得無厭之念。”他停下來喘了幾口氣,不等他再開口,古悅修已搶先道:“什麽寶藏、名望,那都無關緊要,隻要你平安無恙就好。”


    穀尋崖心頭一動,心知他所言必是出於一片誠意,心裏又感動,又有些慌亂,扭開頭借以掩飾臉上的神情。此時夕陽正浮在江麵上,映出一片金光燦燦。波浪在餘輝照耀下閃著金光舞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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