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氣外逃,若這世間還有一個門派能找到濁氣,那定然是四象山莊。移運鏡和醒世鍾一樣,是上古流傳下來的神器,據說有無數妙用,但連四象山莊都沒有完全掌握。即便耗盡一個大乘期修者的全部,也隻能使用一次移運鏡,移運鏡的使用條件比醒世鍾還要苛刻。蕭峋道:“本座兩百年前就想開壇做法,利用移運鏡找出濁氣的下落,總不能讓濟世七星的犧牲白費。隻可惜當時條件並不成熟,即便催動移運鏡,也無法引誘濁氣。如今端木無求現世,他最適合成為吸引濁氣的對象。“此計若能成,即可鏟除一個滅世魔星,又能完成兩百年前未盡之事,補全天柱,徹底化解災難。“洛長老,你是當今修真界最強之人,是唯一能牽製住端木無求的人,本座暫時將移運鏡交給你,由你來完成這個計劃。”一幹人紛紛讚歎蕭峋的高風亮節,竟能借出這等神器,這就好像北辰派將醒世鍾、擎天劍派將赤血劍借給外人,的確是無私的行為。蕭峋還遺憾道:“若不是我功力不及洛長老,我又怎麽舍得將本派至寶暫交洛長老,該當由我來犧牲的。”眾人繼續吹捧四象山莊。唯有容落霜因蕭峋不肯處置那兩名弟子,對四象山莊頗有微詞,暗中向洛閑雲傳音道:“就他會做好人,名聲他得了,卻要你去送死。好個四象山莊,好個運勢轉移,他真是悄無聲息地將救世之名轉移到他自己身上了!“說得好像他做出了多大的犧牲一樣,可實際上若不是端木無求殺了他兒子,他才不會拿出移運鏡呢!”這件事容落霜看出來了,洛閑雲自然也能看出來。他並不讚同蕭峋的意見。洛閑雲道:“我會借赤血劍斬殺端木無求,但不是為了這天下,而為了北辰派的無辜弟子。我不會使用移運鏡對付端木無求,他罪該萬死,但他自己若是不願意,就不該利用他的神魂去救世。”在洛閑雲心中,這是兩件事。端木無求若是跑到他麵前說“我願意為了救世獻出生命,以救世之功抵罪”,那洛閑雲會成全他。可端木無求若是不願,洛閑雲是不會替他人決定他的命運的。這是洛閑雲的原則。“迂腐!”蕭峋怒斥道。於是一群沒腦子的修者也跟著蕭峋指責起洛閑雲來。容落霜有心相助,卻迫於眾人壓力,無法出口相助,隻能傳音安慰洛閑雲。“我膽子太小,不敢出言開罪整個修真界,對不起。”容落霜傳音道。洛閑雲傳音安慰:“能在這個時候保持理智,有自己的想法,沒有同流合汙,已是不易,容宮主不要過於責怪自己。”洛閑雲體諒所有人,接受大家的缺點,卻唯獨不能接受自己的懦弱。麵對眾人的逼迫,洛閑雲道:“容我迴去考慮一段時間。”蕭峋道:“洛長老盡快,再過幾日,那魔頭不知道又會做出什麽惡事來。”言語間盡是催促之意。洛閑雲心中升起一股濃濃的疲憊,他也不知道這疲憊從何而來,他隻當是兩種心魔影響了他的心智。臨走前,洛閑雲迴頭突然道:“蕭莊主和穆長老關係這麽好,擎天劍派被滅門時,穆長老沒有傳訊求助嗎?”蕭峋愣了一下,旋即露出得體的悲傷神情:“洛長老應該知道,那端木無求有一種可以封閉空間的邪兵,一旦封閉空間,消息是沒辦法傳出來的。第一個知道擎天劍派被滅門的是洛長老和容宮主,本座也從你二人口中得知此事的。“本座若收到求救,定會舍命援助,隻可惜,一切都晚了。”他搖了搖頭,轉身望向擎天劍派的方向,似乎在緬懷擎天劍派的弟子。洛閑雲並未說什麽,遁光飛迴淩都峰。蕭峋所說的一切都非常合理,但不對。洛閑雲認為,端木無求在擎天劍派並未使用葬天棺。一旦端木無求使用葬天棺,所有人都會在同時死去,絕不會留下穆戈一個活口。如果端木無求沒有封閉空間,那擎天劍派一定會四處求援,北辰派已滅,擎天劍派第一個求助的定是四象山莊!洛閑雲原本想不到這一點,是蕭峋的話提醒了他。蕭峋聲稱穆千裏與他交好,那麽既然交好,在滅門的危機麵前,擎天劍派為何無人求援?是不是其實擎天劍派求援了,但四象山莊不僅沒有援助,反而補刀了呢?端木無求說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殺光擎天劍派所有人,這就說明,他沒有一個個山峰翻找是否存在活口,他在擎天劍派大鬧一番,將攔在自己眼前的人都殺了後便走了。擎天劍派僥幸活下來的人應該不少。洛閑雲知道自己不該懷疑同道的,但四象山莊值得懷疑。他們治下不嚴,放縱弟子殘害同門並不是第一次了,蕭峋甚至想要包庇霜華宮一案中的兩名主犯。這樣的四象山莊,極有可能因利益對擎天劍派動手。擎天劍派最拿得出手的便是赤血劍,可赤血劍還在,其他寶物不值得四象山莊做出這等逆天之事。四象山莊表麵上看起來沒有動機。但,聯係到北辰派在擎天劍派中有關係很好的盟友,北辰派被端木無求滅門時擎天劍派並未出手相助,北辰派的醒世鍾被人偷偷換了!將這些線索全部羅列到一起,洛閑雲驚訝地得出了一個“擎天劍派借刀殺人,盜取北辰派醒世鍾,四象山莊見財起意,順水推舟,放任擎天劍派被滅門,得到醒世鍾”的推論。竟然越想越有可能。洛閑雲正思索時,他的窗又被人敲響了。他打開窗,不出意外地看到端木無求帥氣地坐在窗台上,手中提著個係著蝴蝶結的木盒。“又是誰的人頭?”洛閑雲竟然有點習慣了。端木無求道:“打開看看就知道了。”洛閑雲打開木盒,裏麵沒有人頭,隻有一個乾坤袋。他翻了翻乾坤袋,見裏麵全是靈丹妙藥、天材地寶,還有從築基期到法身期法寶,足夠武裝一個北辰派了。“你給我這些東西作甚?”洛閑雲不解地問道。端木無求道:“這些東西是本尊從魔修門派搶的,也有些是桃源宗門人孝敬的。本尊法力高強,用不上這些垃圾。本尊見你挺喜歡替垃圾們出頭的,剛好用得上這些垃圾。”依舊是開口便能結下血仇的說話方式。好在洛閑雲已經有些理解端木無求,問道:“你滅了北辰派心中有愧,試圖彌補?”“本尊殺人從不後悔!”端木無求的聲音比平時更大。“知道後悔是好事,”洛閑雲道,“可是大錯已經鑄成,光是後悔、道歉是沒有用的,你必須付出代價。”端木無求又沒看到洛閑雲的笑容,沉下臉道:“跟你說話太無趣了。”“我忍著沒有對你出手,已經十分克製了。”洛閑雲道。端木無求沒說話,但他也不想走,他坐在洛閑雲窗台上,靜靜地看著天。洛閑雲想起方才的猜測,問道:“你在擎天劍派可曾用過葬天棺?”“沒有。”端木無求道,“葬天棺很懶,三個月前我連續使用兩次,到了擎天劍派,它死活也不肯出來了。”那兩次便是北辰派和洛閑雲。洛閑雲暫時壓下恨意,理性地詢問:“你在北辰派時,是否有人嚐試催動一口古老大鍾對付你?”“本尊哪記得那麽多事……”端木無求見洛閑雲神色認真,便凝神迴憶起來。過了一會兒,他說道:“一個穿著道袍,長著山羊胡的老頭確實站在一口鍾前大哭,他說了一堆‘與虎同謀、自作自受’之類的話,四個字四個字的,本尊沒記住幾句。”“那是三才道長,北辰派的長老。”洛閑雲道,“他有沒有說是與誰謀皮?”端木無求突然背過身要走。洛閑雲一把抓住他。端木無求若是想走,能很輕易甩開洛閑雲,但他沒有,就這樣軟綿綿地被洛閑雲拉住了。“你有事瞞著我。”洛閑雲道。“本尊是魔修,與你是血仇,難道還能把本尊的功法弱點告訴你?瞞著你的事情多了!”端木無求嘴硬道。洛閑雲歎道:“你瞞著我的事情,是你十分想告訴我,卻因一些別扭的情感不肯說的事情。“我猜,這件事與你滅了擎天劍派有關。”被洛閑雲說中心事,端木無求嘟囔著說:“你是會天心通嗎?本尊想什麽你都知道。”“我會天心通,但輕易不會使用,每次使用天心通需要獻祭使用者一道魂魄,人隻有三魂七魄,使用次數越多,離死越近。”洛閑雲道,“我很惜命,煉成天心通後,一次也未用過。”端木無求道:“本尊告訴你好了,免得你為了知道真相胡亂使用天心通。“山羊胡老道士死前喊著‘穆千裏害北辰派’,本尊當時沒當迴事,後來你和你妹妹來質問我,我迴去好好想了一下,宋歸火燒逍遙穀,該死;北辰派掌門帶人圍毆本尊,也該死;但本尊打到北辰派,滅了北辰派滿門,就做過了。“但人已經殺了,也沒辦法複活,本尊隻能幫北辰派的人完成心願。“既然老道士恨穆千裏,本尊便殺了穆千裏,算是補償北辰派了。“誰知道到了擎天劍派,一群人攔著本尊,不讓本尊殺穆千裏,本尊便把攔著本尊的人都殺了。”洛閑雲一時不知該說什麽。端木無求後悔殺了北辰派的無辜者,為了彌補這個錯,他又殺了更多的人。“沒有人教你是非對錯,也沒有人告訴你該怎麽麵對自己犯下的錯。”洛閑雲道。端木無求難得低下了高傲的頭,一句話也沒說。洛閑雲沒見過旺財,但他覺得,此時的端木無求就好像一隻沒人教導的流浪狗。他有著最原始的單純,卻沒有感知力,將所有自己以外的人都當成壞人,利用自己鋒利的牙齒咬死所有假想敵,從而推開了一些對他抱有善意的人。端木無求的迴答坐實了洛閑雲的猜測。是穆千裏利用端木無求害北辰派,偷走醒世鍾,蕭峋又利用端木無求滅擎天劍派,奪取醒世鍾。醒世鍾在蕭峋手中,偏偏這時端木無求殺入四象山莊,取了兩個弟子的性命。蕭峋想起擎天劍派的慘案,又是心虛又是害怕,這才願意拿出移運鏡滅魔。這其中,端木無求是一把被人利用的刀。但殺人的是他,沒有人逼迫他。罪孽依舊要算在他頭上。這是一個死局,一個洛閑雲永遠不可能原諒端木無求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