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時昱他……會喜歡薑言嗎?——念頭冒出來,薑緲手一抖,筆記本碰掉到地上。幾乎同時,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薑緲連忙彎腰撿起筆記本,抓起一支筆握住,假裝自己在做作業。傅時昱走近,帶來一陣新鮮的沐浴露氣息。是他常用的那款檸檬馬鞭草沐浴露,比平時更加明顯的氣味,混合著傅時昱原本身上的味道,聞起來令人安心。薑緲走神了一瞬,試圖從傅時昱帶來的氣味中分辨出一絲山茶花香,但沒有成功。傅時昱走到薑緲身旁,溫聲問:“寶寶,作業還沒有做完嗎?”薑緲心跳一滯,強裝鎮定說:“沒、還沒有。你怎麽上來了?”“時間不早了,來看看你有沒有做完作業。該睡覺了。”“你……”薑緲不知道該怎麽問,迴過頭定定地看著傅時昱,看了一會兒,睫毛顫了顫,微微垂下眼簾,“我哥呢?”“在客房,有醫生照顧。”“哦。你、你不用陪他嗎?”傅時昱皺起眉頭,反問:“我為什麽要陪他?”薑緲心裏愈發的亂,聲音也小了下去:“他發熱期,身體不舒服……”“那和我有什麽關係?”傅時昱語氣淡淡的,本就因為薑言的事有些不悅,薑緲一問,剛好觸碰到他緊繃的神經。“寶寶,在你心裏把我當成是什麽人?”薑緲答不上來。二人之間陷入一陣奇怪的沉默。忽然一道猛烈的閃電劈開黑夜,夜空一瞬間明如白晝,緊接著雷聲大作,薑緲嚇一跳,身子不由得微微發顫。下一秒,傅時昱把薑緲攬進懷裏,護在臂膀之間,低聲安慰:“沒事的,別怕。”一如既往的溫熱懷抱,像雨夜中一盞暖黃色的燈。薑緲悄悄攥緊傅時昱的衣服,感受到胸膛下沉穩有力的心跳,忽然鼻子一酸。——有什麽大不了?傅時昱在意誰不在意誰,跟他有什麽關係?——薑言也好、別的omega也好,要是傅時昱真的想要和別人在一起,他就離婚好了。——對,離婚,他才不在乎。……薑緲越是這樣想,越是忍不住鼻酸。他明明早就接受了自己和傅時昱的婚姻關係不對等的事實,不知道為什麽還要委屈。他才不在乎,傅時昱愛喜歡誰喜歡誰,他一點也不在乎。“寶寶。”傅時昱溫聲開口,“去睡覺吧,明天再做作業。”話音落下,薑緲“哇”的一聲哭出來:“離婚就離婚!”傅時昱身子僵住,不確定自己聽到什麽,問:“……你說什麽?”“我說離婚!你去找別人,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嗚……”薑緲一哭就止不住,眼淚像窗外的大雨一樣傾瀉而下。他推開傅時昱,淚汪汪地盯著麵前的alpha,委屈又倔強,明明快要難過死了,卻還死死抿著嘴唇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傅時昱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安撫薑緲,抬起的手頓在半空不敢動作:“發生什麽事了,寶寶,為什麽突然說這種話?”“我早就知道你沒那麽喜歡我!世界上那麽多omega,又不是隻有我和你匹配度高,你去和他們結婚也是一樣的!”薑緲崩潰大哭,想到秦薇的消息,想到那個夢,想到剛才在樓下看到的薑言,委屈和難過幾乎要把他吞沒,“我再也不要和你在一起了!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你去和別人結婚吧,我討厭你!”兩個人在一起這麽久,薑緲不是第一次鬧脾氣,也不是第一次在傅時昱麵前大哭,但這一次,好像和以往都不一樣。沒有撒嬌、沒有玩笑,在說出“離婚”這兩個字的時候,隻有濃重得化不開的難過和悲傷。傅時昱當然能夠感知這種悲傷。“不一樣,沒有人和你一樣。”傅時昱走上前一步,用力把薑緲抱住,“你可以討厭我,但是不可以說離婚,我不會同意你和我離婚。”“你憑什麽不同意,你以為你是誰!”薑緲用力推搡傅時昱,身前的alpha卻如磐石一般巋然不動,無論他怎麽推都推不開。“放開我!”“不放。”“放開!”……薑緲掙紮了幾下,最開始的氣勢洶洶慢慢變成委屈和自暴自棄:“都是因為腺體,因為腺體你才會和我在一起。什麽99%匹配度,我才不稀罕!我一點也不稀罕!”“不是,就算沒有匹配度,我也會想要和你在一起。寶貝,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告訴我好嗎?我到底哪裏做得不對,你告訴我,我給你道歉好不好?”“我不要你的道歉!我不要你!嗚……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從一開始你就不喜歡我,我根本就不應該來這裏,不應該和你結婚。反正還沒有標記,我們趁早分開好了,你去找更適合你的omega,我迴學校上學,我們好聚好散,以後誰也不要再找誰,嗚……你混蛋!你混蛋!傅時昱我討厭你!”說著話,薑緲再一次崩潰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在傅時昱懷裏用力掙紮。傅時昱把他緊緊抱住,撫摸他的後背和頭發,釋放出信息素安撫他的精神。薑緲情緒失控,在傅時昱懷裏又錘又打,傅時昱一聲不吭地默默承受了他的發泄。“我討厭你,我討厭信息素,我討厭匹配度這種東西……為什麽要有匹配度,嗚,為什麽……”沉默很久的傅時昱終於低聲開口:“如果沒有匹配度,我要用什麽理由和你在一起?”薑緲的哭泣停滯了片刻,哽咽著問:“什麽意思?”“如果沒有匹配度,我這樣一個年紀大、性格沉悶、被你叫做‘叔叔’的alpha,要用什麽理由接近你、和你在一起?也許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吧……”傅時昱很輕地笑了一下,像自嘲一樣,輕輕擁抱住薑緲,“緲緲,我和你結婚從來不是因為匹配度,是因為,我喜歡你。”轟隆隆,一陣雷聲滾過。薑緲愣在原地,不知道是因為突然的雷聲,還是因為傅時昱最後那一句話。有些事,傅時昱原本準備爛在心裏一輩子,永遠不告訴薑緲。比如他在上一個夏天著魔一般的愛上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omega,明明兩人隻是兩年沒見,記憶裏稚嫩可愛的小omega卻出落得漂亮靈動,像一隻閃爍的蝴蝶闖入他的世界,從此夜夜驚擾他夢境。他無法解釋自己的癡戀,年齡和身份的鴻溝橫亙在二人之間,他怕自己說錯話,引得omega對他排斥或鄙夷。他不舍得放棄omega,又不敢靠近,隻有在眾人觥籌交錯的喧囂場合,才敢偷偷將目光投向omega一瞬。如果不是父母幫忙,傅時昱也許會永遠像一株靜默的植物,躲在暗處悄悄迷戀那隻小蝴蝶,直到小蝴蝶徹底屬於另一個alpha,從他的世界飛遠。而他會永遠站在原地沉默、佇立,直到老去枯死。“我喜歡你,所以你前麵說的那些話,都不對。”傅時昱聲音低低的,帶著微微的沙啞,“我不會和你分開,也不會和別的omega結婚。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寧願永遠自己一個人。”電閃雷鳴的暴雨過後,雨勢減緩了些,窗外淅淅瀝瀝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哀傷。傅時昱的話令薑緲感到陌生。喜歡……他一直以為,他和傅時昱之間沒有,至少以前沒有這種東西。薑緲漸漸安靜下來,恍然失神地靠在傅時昱懷裏。傅時昱的懷抱依然很溫暖,散發著隻屬於這個alpha的氣息。薑緲在這樣的氣息中閉上眼睛,悄無聲息地落下兩行眼淚。“你騙我的對不對?你為了安慰我,故意這樣哄我……對不對?”薑緲輕聲問,聲音帶著哽咽。傅時昱很會安慰人,他知道,在傅時昱眼裏,他一定又在無理取鬧。傅時昱說:“不是,我沒有騙你。”“我不相信。”薑緲搖頭,眼淚簌簌落下,“你怎麽可能喜歡我,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應該喜歡聰明、漂亮、溫柔、善解人意的omega,不是我。我隻會無理取鬧,給你添麻煩。”薑緲越想越難過,他明明好好過著自己的日子,卻突然被送到傅家和傅時昱結婚。而當他終於習慣兩個人的生活,想要永遠和傅時昱在一起時,卻又發生這些事告訴他,他並不是傅時昱唯一的選擇。憑什麽呢……就因為他是領養來的嗎?爸爸媽媽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忽視他的意願,不管他會不會傷心難過。傅時昱捧起薑緲的臉,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薑緲並不想在傅時昱麵前哭,那樣顯得他很沒用,可是看到傅時昱目光裏的心疼,他還是忍不住再一次流下眼淚。“我很沒用,對嗎……我隻會哭。”“不是,寶貝。是我讓你傷心,是我不好。”傅時昱低下頭,輕輕吻住薑緲的嘴唇,仿佛這樣就能夠吻去薑緲所有的不安、沮喪和難過。他的親吻包含了太多無法忽視的愛意,薑緲慢慢卸下防備,抬起手臂,迴抱住傅時昱。“寶貝,不要再說離婚了好嗎?”傅時昱聲音低低的,“我會害怕。”薑緲沒有說話。“可以討厭我,也可以發脾氣,這些都沒關係。如果我做了讓你傷心的事,我自己不知道,你要告訴我。無論如何,不要離開我,不要說離婚……求你。”成熟穩重的alpha,第一次在薑緲麵前露出軟肋。他的目光像秋天蕭索孤寂的落日,僅有的一點溫暖全都給了薑緲,留給自己的隻剩失落和悲傷。不知道是不是薑緲的錯覺,他看到傅時昱的眼眶有一點紅,好像自己剛才的那句“離婚”,真的傷了傅時昱的心。“可以告訴我嗎,”傅時昱啞聲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薑緲鼻子一酸,把自己那天看到的消息,還有這些天的不安和委屈,全都告訴了傅時昱。……“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看你手機的……我不想分開,也不想離婚,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麽辦,對不起……”薑緲“哇”的一聲抱住傅時昱大哭,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假裝了很久堅強的大人,終於找到那個願意蹲下來安慰他哄他的人。“我再也不說離婚了,你別不要我,嗚……”“我怎麽會不要你……”傅時昱心疼地把薑緲按進自己懷裏,“是我的錯,讓你誤會這麽久。”“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歡別人,你答應過我會永遠對我好的,你不可以反悔……”“我不會喜歡別人,除了你,我不會喜歡任何人。”“真的嗎……”“我永遠不會騙你。”薑緲抽抽噎噎地抬起頭,哭了太久,他的鼻頭和眼睛紅紅的,臉上滿是淚痕,就連當初被父母送給傅時昱,他都沒有哭得這麽兇過。“我真的很想和你永遠在一起。”薑緲用力抿嘴,不讓眼淚掉下來,“很想很想。”這是他從來沒有對傅時昱說過的話,他看到傅時昱的神情怔了一瞬,緊接著,那個從來沉穩冷靜、不會把情緒放到臉上的alpha,第一次在他麵前露出那樣明顯的驚喜和惶恐。就好像他短短一句話,是傅時昱求而不得的珍寶。薑緲在這一瞬間,相信了傅時昱說的“喜歡”。傅時昱喜歡他。他的心好像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到他能夠感知傅時昱輕顫的唇角、紊亂的唿吸、不小心失控的信息素,還有擁抱著他微微顫抖的手。“所以,我喜歡你,不是我一廂情願麽?”傅時昱語速很慢,仿佛不敢問出口。薑緲搖頭:“不是的。”他踮起腳尖,主動擁抱住傅時昱的脖頸,哭泣後的聲音仍然帶著微微的哭腔:“對不起……我再也不要和你吵架了。”第87章 以後你有我就夠了。尖利的犬牙沒入腺體,與疼痛一起到來的,是一種懸在半空的心髒終於落入胸腔的安穩和踏實。傅時昱的標記進行了很久,久到疼痛漸漸變得麻木,薑緲望著天花板茫然失神,一邊緩慢而沉重地喘息,一邊緩緩抓緊傅時昱的後背,在傅時昱身上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