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即將搬去城中新府宅的夫婦站在郊外這座曾經貧居多年的簡陋小院中,望著破舊的屋門久久出神。


    身後柵欄外是未能裝多少東西的搬運馬車,總角之年的長子從車窗裏探出頭來嗲聲道:「爹,娘,我們還不走嗎?」


    老爺迴頭應了一聲,而後安撫似的拍了拍夫人後背道:「你放心,這間屋子我找人守著,兒子以後迴來不會找不著新家的。」


    夫人緩緩點了點頭,又留戀地看了幾眼,這才轉過身隨著老爺向院外行去。


    眼前場景再度變換。


    馬車緩緩停在了一處闊氣府宅門前。


    門楣高闊,上懸匾額。


    在看清那鎏金的「童府」二字時,鹿辭先是下意識地鬆了口氣,復又狠狠揪起了心。


    他是秘境裏唯一一個沒有木牌的孩子,從知道旁人的木牌意味著什麽時起,他便隱隱明白了自己的爹娘或許不像旁人的爹娘那般,希望自己將來尋迴他們身邊。


    既如此,那便不要也罷。


    於是他從不去幻想爹娘的模樣,不去深思他們為何要將自己遺棄,從未動過重返人間大陸後要找到他們的念頭,更未做好會與他們相見的準備。


    所以在看到匾額的一瞬,他著實鬆了口氣。


    然而,這塊匾額卻也同時引出了另一事實——那嬰孩當真是童喪。


    那個比自己晚到幾月,與自己從小一起長大,最後在秘境瘟疫中七竅流血在自己麵前化為白骨的師弟,童喪。


    一切都還歷歷在目。


    這使得他剛鬆下的那口氣又緊緊將心窩糾纏包裹,勒得生疼。


    這樣的感受已經許久未曾有過了。


    或許悲歡苦樂都是活人才配擁有的體會,所以在他死去進入那片白茫茫的混沌之後,所有記憶和感情都被漫長到仿佛沒有盡頭的時間消磨淡化,淡化到他恍惚以為自己已然脫出紅塵,心如止水。


    然而從重生的那一刻起,那些被時間蒙塵的記憶無論燦若春陽還是尖如寒刀,都仿佛被陣陣春雷震醒冬蟄的蝝蟻,從滿心枯草野花下破土而出,喚醒沉寂已久的心緒,令唿吸與痛都重新鮮活。


    大抵,這便是活著的證據。


    眼前場景仍在變換。


    日月流轉,草長鶯飛,童家夫婦在這座府宅裏生根發芽,看著長子一天天長大,也盼著次子有朝一日的歸來。


    十八年,一日一月地悄然流逝。


    就在他們以為漫長的翹首以盼終於要換得圓滿之時,一場鋪天蓋地的六月飛雪帶來了藏靈秘境覆滅的噩耗。


    第26章 造夢改憶


    時間能夠淡化傷痛, 十八年未見的孩子若真論起感情恐怕未見得會有多深,但痛就痛在他們抱有希冀,十八年的等待和期盼一朝破滅, 這才最令人無法承接。


    噩耗如驚雷驟降,巨大的震驚和傷痛之後,夫婦二人甚至都不知到底是痛恨更多還是悔恨更甚。


    他們恨,恨那個傳聞中為奪靈器不惜欺師滅祖戕害同門的罪魁禍首, 但同時也悔,悔自己十八年前無能的選擇。


    如果當年沒有將他送走。


    如果當年再窮也將他留在身邊。


    如果那機緣巧合的財路能來得早一些……


    可惜,這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數月之後,三大仙宮建起。


    曾與他們一樣義憤填膺對罪魁禍首謾罵不休的世人嚐到了靈器帶來的甜頭,不費吹灰之力便忘卻了那場掩埋在大雪之下的悲劇。


    那一刻他們才終於明白,原來這個沉痛的夢魘從始至終都不屬於整個天下, 隻獨獨屬於他們自己。


    往後十年, 童夫人一次又一次在午夜夢迴時懷抱次子。


    因為未曾見過次子長大後的容貌, 所以噩夢中的次子還是當年嬰孩的模樣。


    繈褓中的嬰孩伸出稚嫩的小手, 緊緊拉住她的衣襟,一遍遍困惑而哀戚地發問:「娘,你為什麽不要我?」


    「為什麽不要我?」


    「為什麽?」


    黎明前的黑暗裏, 她一次次乍然驚醒,在狂亂的心跳中淚濕新枕, 寸斷肝腸。


    她繡了一件又一件嬰孩的衣裳。


    她在府中設了靈堂。


    靈堂內香火繚繞, 似是一縷縷不甘的幽魂,圍繞她,質問她,聲聲叩擊心門。


    在愧疚與悔恨的泥沼中,她開始分辨不清現實與夢境, 開始與那質問的聲音對話,開始長久地沉溺於幻覺之中。


    哀慟,瘋魔,崩潰。


    終致一病不起。


    然而即使在病中,夢魘也沒能將她放過,昏迷不醒的每一瞬每一刻,她都仍在腦海裏承受著寸心如割的煎熬。


    記憶至此戛然而止。


    眼前虛幻的場景淡化消失,恢復成了被記憶絲線編織的光網籠罩下的童府臥房。


    一切都已清晰明朗。


    這對夫婦是童喪的爹娘,那位少爺是童喪的同胞兄長。隻是這位兄長與府中眾人一樣,並不知弟弟被送往了藏靈秘境,隻以為他自小被別家抱養。


    童老爺對造夢改憶的牴觸和刻意留下那座靈堂「迎接」姬無晝的舉動也已有了解釋——他痛恨這位傳說中戕害同門的造夢天師,卻又迫不得已有求於他,強烈的矛盾與不甘令他留下了喪子的靈堂,像是一種明知徒勞的證罪,又像是一種無聲的斥責與詰問。


    鹿辭不知姬無晝究竟有沒有看出那嬰孩的身份,畢竟當年在秘境時所有同門對他而言都與陌生人無甚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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