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照避開她的手,走進屋裏說道:「風大, 有些冷,陛下有話問也還是先進來再問吧。」


    擦肩而過,留下陣陣幽香。朝陽坐到了鄭照的身旁, 挑眉問道:「這是熏的什麽香,挺好聞的。」


    他踏雪上山尋梅,半個身子被梅枝上的積雪落滿,歸途見了陽光就化成水浸濕了衣衫,沾染到梅花未發的清香。鄭照坐在暖爐前,薰風烘著衣裳,「多半是山間雪水。聽婢子說清霜一夜折了芭蕉。芭蕉折,梅花開也,我想著就去後山梅林看一眼,不料隻有滿湖風雪。」


    「哦,原來這樣,我還以為你是故意避開我?」朝陽聞言抬起頭,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陛下知道原因的。」三足瑞獸銅爐青煙裊裊,鄭照沒有否認,他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壺斂袖放在承盤上溫著,「陳南枝和董北原兩位老先生曾主持我的冠禮,於我如師如父,他們先後過世,我自當為他們守孝。」


    朝陽見眼前人一襲白衣,寬袍緩帶,更兼舉止瀟灑,姿態風流,更不願意聽這些廢話。四年多拉拉扯扯,他沒煩,她煩得很,現在她還有什麽得不到。朝陽手執琥珀杯走到暖爐前,自斟了一杯酒,半倚著對鄭照說道:「亂螢有時間說這些話,不如該用這張嘴幹些別的。」


    鄭照聞言看向朝陽,也拿過酒杯斟滿,「陛下若是想幹些別的,就迴宮裏去,自有人陪你。」


    朝陽聽了他這個口氣,隻覺胸中氣血翻湧,好久沒有人敢和她這樣說話了。她冷笑一聲,伸手扇了他一記巴掌,鄭照白皙的臉上瞬間染上一抹紅,好似淩霜雪的紅梅,朝陽看著那處艷得奪目的肌膚又忍不住的親上去。


    「西山書院三百人革除功名,穆笠翁獄中病死,他們因言獲罪,陛下你說現在天下共稱聖主,是真心實意的,還是敢怒而不敢言?」


    朝陽聽到這話抬起頭看向他,鄭照神色平靜好像什麽都說過。


    這話聽起來像威脅,也確實是個威脅。如果他懷恨在心,又能不顧親人安危,那麽與他太親近對她而言則是以身試險。一把利刃,一隻箭羽,足以毀滅□□凡胎。她坐擁天下,何必要冒這個險?真的非君不可嗎?不是,她隻是想要而已。貪心也好,渴望也罷,如果一開始什麽不敢想,她現在可能是個寡婦,帶著有藩王血脈的孩子,在弟弟手下討生活,靠別人手指縫漏下渣滓過活。


    朝陽鬆開了他,輕笑著說道:「亂螢,你知道我最不信邪,凡我想要的,蟄伏十餘年也要拿到,總有你心甘情願的一天。」


    鄭照道:「陛下大可一試。」盡管他說出口的威脅永遠不會去執行,但這玩意管用就好。


    朝陽聽到這句話,把酒壺又放迴承盤上,轉身離去。


    見人走了,鄭照嘆了口氣,對著屋子憑空說了一句:「出來吧。」


    裏麵暖閣窸窸窣窣,元順從帷幕後走出來,慢吞吞的抬起頭,睜著眼睛有些癡愣的看著他,然後又低下頭完著自己手發出傻笑。


    怎麽,又傻了?


    鄭照把人拉到麵前來,伸出兩根手指問道:「這是幾?」


    元順笑著不理他,隻說道:「吃龍鬚糖。」


    鄭照無奈的看著她,吩咐廚房去給她做龍鬚糖。糖絲雪白,入口即鬆,這一做又是六年。六年裏,衛昀恆被接連彈劾,變法卻如火如荼,有條不紊的進行。統一賦役,計畝征銀,動了地方鄉紳的錢袋子,也減輕了百姓負擔,更是肥了國庫。


    一切進展順利,直到今年夏天山東出現洪澇,百姓顆粒無收,交不出銀子。但凡出了災荒,哪有能交得上賦稅的,可是這次地方鄉紳卻在鼓譟百姓,說這次交不出銀子,弄得賣兒鬻女,都是因為朝中衛大人的變法。一時民情激怒,有被逼成盜匪的災民直接扯上了誅殺衛賊的旗幟,大梁烽煙四起。


    如此,鄉紳黨羽的彈劾,便如刀劍一般殺死了衛昀恆。更確切的說,他死於流民行刺,或許不是流民,但誰又說得準呢?


    夕陽微漏殘紅,鄭照放下筆,這麽多年遊記再難寫也寫好了。他不知道已經有多少認識的人離開了,但恍惚間總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好像誰都不認識了。無所事事了一會兒,他離開書房,撐一支長篙劃破湖中晚霞。


    朝陽來時正看見他自藕花深處來,便笑道:「輕舟泛殘陽,亂螢今日難得有如此雅興。」


    「夏日炎炎,想吃一些清爽食物罷了。」鄭照乘舟穿過花底,停在渡口上岸,彎腰從船撿起素藕交給唐陽,吩咐他去洗幹淨。元順本來就坐在湖邊揪著草玩,看見朝陽過來連忙逃走,也不知道去哪裏了。


    「公主今日喜笑顏開,好像很高興,可是有好事?」鄭照從唐陽手裏接過洗幹淨的藕,從袖中取出如水短刀,借著落日熔金切斷素藕。


    朝陽笑著坐到一邊,靠著水榭的欄杆說道:「這些年蓮花教亂民四處生事,今日滄州府來報,說是已經誅殺了首惡,也就是他們的教主,好像是滄州的女道士。」


    鄭照握刀的手一頓,藕斷絲連,低聲問道:「前些天不是說蓮花教的首領是個已婚婦人嗎?怎麽變了女道士?」


    朝陽搖頭道:「那個是假的,雖然名為首領,但教眾信奉的不是她,蓮花教那些個經文我也看過,說的是明淨王出世,應該就是道門正支。滄州知府已經查到,蓮花教就是雲鶴派的分支,而雲鶴派就在滄州,換言之他們滄州那兩個女道士才是蓮花教的教主。」她說完這個笑了一下,又說道:「這事也沒什麽可說的,亂螢,誥命詔書已經送去山陰府,從這起你娘就是正室,你也不是什麽外室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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