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院牆便宜了秦槐,沒有江雲霄在,他要做什麽出格的事情都行。秦槐從江雲霄帶的筆墨紙硯中抽出了一些白紙,隨手折出了幾個小紙人,他的指尖輕輕一點,吹了一口鬼氣,這些沒眼睛的小紙人就從軟趴趴的姿態,突然一下子立了起來,像是憑空生出了靈魂。薄薄的小紙人從雜物間找出來被上一任房主丟在雜物間的掃把,小小的身體卻擁有能夠駕馭大掃帚的力量,它勤勤懇懇的開始清掃工作。還有別的小紙人開始鋪床疊被,紙人的身體不能輕易被水打濕,水井裏飄散著的落葉被它們用工具想辦法撈出來。井水還算幹淨,最表麵的那桶水,則拿來衝屋子裏的青磚地,還要清掃廚房和桌椅。和村子裏不一樣,城裏看不到什麽木屋,基本都是很結實的石頭房子。到底是海邊的小城,山海關很少會有人建木頭房子,不然日日被鹹濕的海風吹拂,或者遇上台風天,木頭房子要麽被吹倒,要麽就是潮濕發黴。這個院子顯然有些年份,換過幾次主人,空置了幾個月,院子裏有一些渾渾噩噩沒有意識的遊魂,都是那種正常病死沒什麽怨氣的魂魄。但是有秦槐這個領地意識極強的鬼王在,什麽遊魂野鬼都會被攆出這片區域。院落裏的氣息也隨著遊魂們的離開,變得清澈幹淨了幾分。小紙人們勤勤懇懇勞作的時候,秦槐直接飛到了院落裏那棵高大的櫻桃樹上。房屋的前任主人是個有幾分野趣的人,院子裏栽種了一棵很大的櫻桃樹,但現在已經是深秋,櫻桃樹的枯葉都掉得光光的,光禿禿的遮蔽不住秦槐的身形。路過的行人從院子外走過,卻對一身黑衣的秦槐恍若未聞。有個喝的醉顛顛的老酒鬼經過,突然被一顆石子打了一下,腳步一個踉蹌,狼狽的跌坐在地上。順著石子的方向看過去,老酒鬼眼睛赤紅的瞪著樹上的少年。他罵罵咧咧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線條分明的肌肉:“你是哪家的臭小子,老子要好好的教訓你!”黑衣少年眼神毫無波動看著他,那種迎麵而來的壓迫感一下子讓老酒鬼醒了酒。隻有死了的人才能看見秦槐,生前的畫麵走馬燈一般在老酒鬼腦海中閃過,他捂著一張老臉,痛哭流涕,原來早在好些年前,他就已經死了,日日夜夜在家附近遊蕩。老酒鬼的實力大概在半步青衣,但是他的衣服還是純白色的,說明死後他並沒有害過人。鬼怪之中也不是需要害人才能增速魂力,有的鬼因為執念很深,死之後就直接擁有強大的實力。就比如說江雲霄的兄長,對方死的那一日就直接轉化成了青衣級別的厲鬼。隻是普普通通的遊魂野鬼,也沒那個本事奪舍。秦槐對老酒鬼的愛恨情仇可沒什麽興趣,他招了招手,後者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直接吸進院落中來。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這山海關可有仙緣?”老酒鬼是地頭蛇,本地鬼,又天天在這座城裏晃蕩,知道的事情並不比那些百事通少。關鍵是找百事通打聽要錢,但是剝削老酒鬼不用。感覺到眼前黑衣少年身上那種碾壓式的壓迫感,老酒鬼自然不敢造次,把自己知道的相關內容都吐露出來:“山海關確實有過很多仙緣故事,我知道一個流傳很多的故事,就是傳說中的酒蟲……”秦槐毫無耐心道:“我說的是仙山蓬萊。”老酒鬼連忙說:“這個我確實有所聽聞,據說大雪封山的時候,有緣人能在海上看到仙山蓬萊……不過這麽多年來,還沒有聽說過哪個人有仙緣。”活在山海關的百姓,早就把那蓬萊仙山的故事當成了一個神話傳說。等秦槐問完了話,老酒鬼戰戰兢兢問:“大人,小的可以離開了嗎?”雖然想起來自己已經死了,但是以鬼的方式活在這個小城也沒什麽不好的。秦槐不喜歡喝酒,但是卻並沒有放過老酒鬼的意思,他指了指被小紙人勤懇填滿的清水大缸。老酒鬼一臉茫然,秦槐曲起指節,這老酒鬼就變成了一隻白白胖胖的蟲子,撲通一聲,落入水缸之中,然後在缸裏歡快的遊來遊去,小紙人拿著從廚房裏翻出來的擀麵杖,不停的攪拌攪拌,水缸裏的清水很快散發著濃鬱的酒香。普通凡人怎麽可能在沒有怨氣的情況下直接變成厲鬼,這個滿臉潮紅的老酒鬼,實際上是酒蟲所化,隻是它在人世間呆久了,染上了濁氣,隻以為自己是那個喝酒爛死的老酒鬼。他堂堂鬼王,跟在一個人類身後吃吃喝喝,占盡了對方的便宜,這麵子往哪放。這酒蟲最擅長釀酒,它遊過的洗澡水,那就是純天然的美酒,對於愛酒之人來說,一壺價值可值千金。在這個偏遠的海邊小城,普通老百姓可吃不起這麽貴重的美酒,不過把這一壇子酒賣給守城的高官和城裏的富商,他們就有了一筆豐厚進賬。另一邊,江雲霄去了城裏各大商行,買了不少東西迴來,驢車上拖了一車,還有很多東西付了定金,等店家送過來他才送貨。快要入冬了,冬日裏的燃料就很重要,他也不是那種會去撿柴火的劈柴的人,幹脆多掏一點銀子,全部買了現成的。做飯燒火用細木柴,取暖肯定還是要用無煙的炭火。買了不少驢子吃的草料、玉米餅和答應它的胡蘿卜,江雲霄拉著驢迴了小院。察覺到他的氣息,秦槐就從樹上一躍而下,那些小紙人也啪嗒一下躺倒。“秦槐,我迴來了!”江雲霄興高采烈的推開門,就看到秦槐手裏拿了一塊抹布,正在細致的擦拭大堂裏的桌椅。短短一個時辰,院子裏已經堆了一堆高高的枯葉,之前攢的髒衣服全都被洗了,掛在晾衣繩上飄蕩。江雲霄從來不覺得別人幹家務就是理所當然,見狀毫不吝惜自己的誇讚:“這麽短時間就做了這麽多,你也太能幹了!擦的好幹淨,好厲害啊!”他本來還想著買完東西迴來一起幫忙的,看這樣都不用幹多少了。雖然都是紙人幹的,但是紙人也受自己驅使,怎麽不算他厲害呢。秦槐欣然接受了江雲霄真摯的讚美,不受控製的翹起唇角,嘴上謙虛道:“也沒什麽,都是些很輕鬆的活。”江雲霄連忙說:“我買了木材、買了炭火,還買了一些米麵油,去的店有些多,所以耽擱了一些時間。”“搬進新家,一定要煮頓飯,熱一下灶。”江雲霄本來打算就是簡單的煮個麵,他在店裏買了臘腸、雞蛋還有青菜,還打包了一份醬大骨。大部分都是現成的,到時候直接用幹淨水煮兩碗麵,洗鍋洗碗也方便。他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白玉一般光滑細膩的胳膊。雖然白淨,但是少年人的肌肉線條很漂亮,不是那種軟綿綿的肉,看上去就硬邦邦的,是那種很結實但一點都不誇張的肌肉。江雲霄道:“你幹了這麽多活,煮麵的事情就我來吧,填飽肚子,咱們再把東西搬下來!”他到了廚房,嗅了嗅鼻子,一下子聞到了很濃烈的酒味,酒香很是濃鬱。順著酒香味找過去,江雲霄發現,廚房裏的大水缸盛滿了水,正是這一缸水,散發著濃鬱的酒香。江雲霄上輩子是不怎麽喝酒的,這輩子還年輕,雖然吃喝玩樂較多,但是對酒興趣不大。但畢竟見多識廣,他也能夠品鑒出酒的好壞。“秦槐秦槐!”江雲霄迫不及待的叫秦槐的名字,結果一轉頭就看到後者正站在門口看著他。江雲霄問:“這一大缸酒是哪裏來的?”後者說:“我從井裏打了水,看到有一隻白白胖胖的蟲子突然掉進水缸中,過了沒多久,這水就變成了這樣。”酒蟲在水缸裏遊來遊去,聽到這個話,很想要噴秦槐一臉酒水:什麽叫突然掉下來的,它明明是被這隻可怕的厲鬼抓進來的!但是酒蟲不會說人話,隻好翻著肚皮躺在酒缸裏,用這種方式表示它自己對秦槐的無聲抗議。酒蟲故事還是很有名氣的,他們進城後,和店家閑聊的時候。城裏的店家對仙緣不了解,但是對酒蟲津津樂道:“獲得酒蟲的那個人進獻了酒蟲,當了大官呢!”比起虛無縹緲的求仙問道,大多數人還是想要榮華富貴,得到高官厚祿,光宗耀祖。江雲霄好奇的看了看,覺得這個白胖蟲子像蠶寶寶:“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酒蟲嗎?”他這是什麽運道,感覺去哪裏都能碰上稀奇古怪的事。不過這種體質,求仙緣肯定沒問題!現在天色已經昏暗下來,夕陽西下,淺橘色的陽光正好打在秦槐的臉上,門檻處是光暗的分界線。這種奇妙的光影讓秦槐有一種如妖似魔的特殊美感,他的聲音暗藏幾分蠱惑:“擁有了酒蟲,獻上去就能得到高官厚祿,隻要擁有足夠多的權力,一樣能夠解決困擾你的煩惱。”酒蟲聽起來是能夠帶來金銀財寶的好物,但是作為鬼王的秦槐知道,這種寶物現世,出現的地方就注定會引起勾心鬥角。在引起無數血腥事件之後,酒蟲就會悄悄的消失。能夠養酒蟲的東西,一個是人類對美酒極致的渴望,就比如酒蟲幻化的那個老酒鬼,對方是個對酒癡迷的癡兒,除了酒之外,什麽都不在乎,這種也是酒蟲最愛吃的執念。酒蟲因老酒鬼的癡念而生,但是老酒鬼壽命有限,為了能夠繼續存活人世間,所以酒蟲通常吃的是更複雜的貪欲。它本身帶有蠱惑人心的能力,會瘋狂的放大看到他的人心中的貪欲。在掀起波瀾之後,酒蟲吃飽喝足,就會從人群中消失,再度陷入沉睡,直到下一個有緣人將它喚醒。秦槐望著江雲霄,財帛動人心,麵對這種有些特殊的寶物,江雲霄會動心嗎?這小小的院子裏隻有他們兩個人,一旦被蠱惑起了歹心,為了獨占酒蟲這樣的寶物,高高的舉起,廚房裏的菜刀,朝著他的腦袋砍過來。江雲霄看了一眼白白胖胖的酒蟲,神色依舊清明,臉上略帶幾分嫌棄:“還是算了吧,我不喜歡蟲子。再說了,這種東西一獻出去,很可能是禍不是福。”江雲霄不傻也不天真,他隻是比較純粹。江雲霄一臉認真道:“秦槐,你要是想要酒蟲釀的酒賣錢,就要做到隱蔽一些,若是被人發現了,就盡快把它脫手,別貪心。”天降酒蟲,江雲霄到底還是為秦槐高興的:“它是你的機遇,你要是想留在小城,做個做酒的買賣,細水長流也很不錯。”秦槐怔住了,他在江雲霄臉上看不到一點對酒蟲的貪念。江雲霄嘟囔說:“可惜了這麽一缸水,我去打點井水來煮麵。”他又不好酒,而且也不想喝酒。科學研究表明,酒對身體有百害而無益,就算要喝酒,他也會選擇甜甜的米酒,而不是這種酒蟲的洗澡水。非常討厭蟲子的江雲霄是真的對酒蟲毫無興趣,甚至還對酒蟲有些惡心。他轉頭拎起水桶往外走,還好院子裏就有水井,而且沒有荒廢,直接就能用。秦槐看著江雲霄和他擦肩而過,目光再看向水缸裏,原本非常活躍,白白胖胖的酒蟲,竟然無比痛苦的掙紮起來,它表情猙獰,然後不斷的萎縮,最後在酒缸中消散。酒蟲碰上對它毫無興趣的存在,多方麵都沒有辦法誘惑到那個見到了他的第一個人類,就會因為被否定了存在的意義而消散。秦本身就是陰暗的集合體,但是他並非人類,對酒蟲起不到半點作用。秦槐呆呆的看著空無一物的水麵,酒蟲消散之後,隻留下一缸美酒。江雲霄並不是內心另有算計,為了放鬆他的戒心,同他虛以委蛇。酒蟲的消失,說明他剛剛那些話,全是肺腑之言,完全是發自內心這麽想的。秦槐臉上的表情消失,透露出幾分茫然:他不理解,天底下怎麽會有這種人,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江雲霄這種笨蛋。怎麽會有人不求迴報,對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這麽好呢?“讓一讓,小心水潑在你身上。”江雲霄提水的手其實很穩,不過廚房的空間就那麽點,秦槐正好堵在了灶台邊上。“你要是覺得冷,要不然坐下來幫忙燒燒火,剛好暖暖身子。”秦槐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溫順乖巧的聽話坐下,機械的把江雲霄買迴來的柴火往裏麵送。“誒,少放一點,不然不好點著的。”江雲霄低頭看了一眼,上半身直接壓下來,挨著秦槐的肩膀,把堵滿了澡堂的柴火抽出來一大半。的虧他以前去農家樂的時候燒過火,用這種農村土灶也不會很狼狽。他就說嘛,秦槐肯定不是窮人家出身,連個火都不會燒,都不知道在這種細節上暴露了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