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見與越荒州坐下後,小廝還幫著推開窗,從他們所坐的位置,正好可以俯瞰西湖。不多時,小廝們流水價一樣上好了酒菜。樊樓不愧是樊樓,連乘菜的盤子、用餐的碗碟都是銀製的。隨後領班的問道:“二位貴客,要喚人來唱曲佐酒嗎?”“不用了。”何不見幹脆拒絕,“不用來打擾了。”那領班打個欠,便帶著人下去了。閣子裏一時間隻剩下何不見與越荒州兩人。何不見喝了一口眉壽酒,便放下了,道:“我還是喝不慣酒。”兩人把桌上的酒菜嚐了一遍。何不見嚐完後反倒略有些失望,道:“不如我們在玄都日常所食。”他們煉氣之時,也還不能辟穀,在玄都日日吃的是靈獸肉、飲的是靈泉朝露。凡間的食物到底是凡間的食物,過了那個新鮮勁兒後,何不見就失去了興致。他轉而望向窗外的西湖。昨日剛下過雨,此時西湖上飄蕩著一層蒙蒙霧氣,湖上大者有樓船、小者有獨舟,飄蕩湖水上,在水麵上留下陣陣漣漪。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此妙景比滿桌的珍饈美酒、耳旁的絲竹管弦之聲,更讓何不見入神。何不見放空了一會兒思緒,半倚在窗邊,感受著風吹麵頰,微微眯起眼。越荒州則多飲了幾杯眉壽酒,從何不見那裏要來康興運留下的幾本書,默默翻看著書籍。何不見聽著房間內的翻書聲,越發享受這短暫的安閑。何不見又想起康興運,他半是慵懶半是隨意地在心裏跟係統道:“我們要是不來天蒼山,康興運是不是早晚死在天劫下?我們是不是沒必要這麽跟他拚?”係統答道:“不,若你們不去天蒼山,康興運是有一成機會渡過過天劫的。”“他找到了天蒼山崖底的靈洞,借著赤元子這樣的渡過天劫的仙人氣息、他布下的逆天奪運陣法和他所奪走的國運,他確實有一成機會成就金丹。”“不過,天道沒那麽容易被蒙蔽,他因果纏身,借了赤元子的仙人氣息,自然招來了你們。”何不見聞言,漸漸在心中琢磨出了幾分命數因果的玄妙。原時間線上,赤元子的仙蛻一直留在天蒼山崖底,因而康興運也沒機會找到天蒼山崖底的靈洞和靈泉,連這一成渡過天劫的可能都沒有。但盡管如此,被因果追索的康興運,還是被文清一和越荒州撞見。越荒州就是康興運的劫數,是他的報應。若沒有康興運汲取南秦國運、掠奪越地靈氣,越荒州不會變成孤兒,也不會躲入天蒼山。他也不會遇見文清一,不會踏上修行之路,也便不會誅殺康興運。現在的時間線上,何不見的插手,使得康興運在天蒼山崖底找到了赤元子待過的洞窟,讓他多出了一成渡過天劫的可能。但相應的,康興運打傷文清一、利用靈洞的行為,也惹來了何不見與越荒州。也是何不見與越荒州,使得康興運那一成渡過天劫的機會化為烏有。一飲一啄,莫非因果命數。何不見暗暗感歎,又不由得有些憂心……越荒州還會走上相似的道路嗎?他還會變成那樣的定虛仙尊嗎?荒寂劍意,越荒州又是怎麽覺醒的,是定虛仙尊留下的嗎?何不見迴頭看著越荒州,直看得越荒州從書本中抬起眼來。“師兄為何這麽看我?”何不見本想問荒寂劍意的事,但又不能直問,便迂迴著問道:“我隻知道修劍道者,有劍氣外放、劍氣如虹、劍氣分化、人劍合一四重境界,但常言的劍意又是什麽?”談及劍道,越荒州合上書放至一邊,道:“劍意並非外在境界,而是劍修對於劍道的內在領悟。”“如專注於劍之一道者,哪怕是凡人,亦有劍意。”“若是僅僅將劍視作法器,哪怕能做到駕馭飛劍、千裏之外取項上人頭,亦不能產生獨屬於自己的劍意。”何不見明白了,怪不得原時間線上,越荒州在內門大比展現出荒寂劍意後,便被蕭淡水收為真傳弟子。“天蒼山一戰後,我觀師弟身上多了些荒蕪死寂之意,想必師弟是已經領悟了自己的劍意了?”何不見問道。越荒州點了點頭,他看向自己手,他已將秋水劍收起,但此刻卻覺得空空如也的手中,依舊握著一把可斬滅一切的劍。“師弟果然是天才。”何不見發自真心地感歎道。隨後,何不見道:“我上次於藏寶閣內取了法衣、學了遁術、拿了白玉參,材料則拿了九龍斷血石,煉製成了赤紅寶珠。依照我的規劃,是要按九皇之數,以九種不同材料為載體,煉製成九皇寶珠。”“我想去尋康興運曾進過那座城,也正是想看看,那裏會不會有上古之前留下的材料。”“不知師弟從藏寶閣裏選了哪些東西?”當時何不見剛剛煉製成赤紅寶珠,還未來得及與越荒州說,便接到了文清一重傷的消息。他們又匆匆忙忙離開玄都,趕至天蒼山與康興運大戰一場,沒來得及好好交流一番。他們師兄弟之間從無介懷,何不見也不介意將自己對於本命法器的構想跟越荒州說。越荒州亦是同樣坦誠,他道:“我並未選法器和靈藥,代之以劍術。一是關於‘最後一劍’的諸位前輩心得,一是蕭真人的劍術心得。”“選擇的法術是紫極破魔瞳,以紫氣凝練於雙眼中,修煉至極致,可看破虛妄幻象,對鎮壓自身心魔亦有奇效。”“剩下所選的材料,則是西極烏兌金。”“劍修的本命法器不需外人煉製,隻需選定材料,置於丹田之內,以自身神魂劍意灌注其上,不斷捶打煉化,自然會化為劍修心中所想的那柄劍。”紫極破魔瞳這門法術是太無宗真傳法術之一,它可以不斷修煉,從法術修煉成一門神通。它幾乎是太無宗真傳弟子必學的一門法術,原因就在於它修煉到極致可鎮壓自身心魔。鎮壓心魔,對於修士來說實在太重要了。不過何不見在選擇法術時先選擇了薄雲化霧遁,他日後也肯定會修習這門法術。越荒州沒有選擇遁術,是因為劍修可禦劍飛行,等到劍術修煉到極致後,還可人劍合一,劍遁的速度遠快於一般遁術。聽完越荒州的選擇,何不見聽完有些暗暗心驚。從越荒州的選擇上來看,他並未想過防禦,反而全部與殺伐進攻有關。紫極破魔瞳可以看破敵人的幻象與弱點,“最後一劍”更有與敵俱亡之意。越荒州這樣的心性,確實適合做劍修。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修煉中心得,時間推移,不久樊樓內便點起了燭火。華燈初上,燭火照到垂下的珠簾上,燭火晃耀、珠簾輕搖,映出滿室璀璨光。窗外西湖上的畫舫樓船也熱鬧了起來,遠望去,有樓船上攜童孌妓子飲酒望月者,亦有三五成群的醉漢鬧上畫舫者。而與樊樓相比,西湖上那點熱鬧倒也不算什麽了。何不見在閣子裏坐的好好的,突然聽見外麵傳來吵鬧聲。吵鬧聲越來越大,以至於連樊樓內的絲竹吟唱聲鬥蓋了過去。何不見與越荒州對視一眼,他來了興致,起身推開閣子門,想看看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麽。他一推開門,剛好便見到一個仆人將一匹匹綢緞扔在地上,仆人後身穿華服的少年高聲道:“什麽雲錦、蜀錦,僅得為夢煙姑娘墊步而已,你也好意思拿出來誇耀。”少年對麵的人臉色漲紅,高聲道:“來人,去我家裏把龍涎香取來。夢煙姑娘乃神女降世,以錦作步障又如何?今日我燒龍涎香,以為夢煙姑娘腳下雲!”對麵的人針鋒相對,亦高喊道:“龍涎有何貴?我亦可取南洋金珠,給夢煙姑娘當彈珠。”何不見看到走廊上有不少如他一般推開門出來看究竟發生了什麽的。他招來一個小廝,低聲問:“這是怎麽了,這二人為何這麽吵鬧?”第032章 樊樓小廝有些驚訝道:“爺不認得他們?”何不見搖了搖頭, 說:“我自外地來,今日才至杭州城,想來樊樓見識一下, 是以並不認得他們。”小廝哦了一聲,道:“難怪。”“這兩位,右手邊那位是榮國公世子,榮國公一脈前後七度封侯、三度封公,出過三位皇後、兩位將軍。”何不見往右手邊望過去,那位榮國公世子,正是他出來看見命下仆將綢緞扔到地上的那位。這位榮國公世子身材高大,頭束紫金冠, 腰係麒麟帶, 雖然麵容英俊,但他臉上所帶的盛氣淩人之感卻讓人生厭。“那左手邊這位敢和世子嗆聲,想必也是身份不凡了?”何不見接話道。小廝苦笑一聲,說:“何止是不凡。”“左手邊這位公子出身陳留虞氏,陳留虞氏曆經五朝,出過二十多位宰相。光秦之一朝, 便有九位宰相出自虞氏。虞氏號稱‘名德相望,與國盛衰’。”何不見了然地點了點頭, 道:“一者是勳貴, 一者是世家。那這夢煙姑娘……”那小廝談及兩位貴公子,曆數他們的門第, 但說到那位夢煙姑娘,隻吞吞吐吐道:“夢煙姑娘是我們樊樓的大家。”何不見頓時明白了, 這位夢煙姑娘是樊樓名伎,今日這兩位公子對上, 正是為她。何不見與小廝說話的功夫,榮世子與虞公子帶來的家仆抬上來數個大箱子。箱子沉甸甸地放下,仆人一一打開,其內黃金珠玉、奇珍異寶滿箱,晃得看熱鬧的樊樓客人不由得發出驚唿。這還不止,除了金銀珠玉,又有仆人抬來比人還高的大珊瑚,帶來幾對能唱吳音的鸚鵡,抖開一張完整的白虎皮毛……樊樓內燭火耀光、珠簾映照,珠光之下,這些奇珍異寶更為惑人了。樊樓內的人全部被吸引了過來,發出陣陣讚歎聲。“如此高的珊瑚,怕是價值千金啊。”“珊瑚有何貴,你沒看那箱中的古玉,像是漢代的樣式……虞氏真不愧是曆經五朝的世家。”“會人語的鸚鵡不罕見,但能唱吳音曲的卻著實是奇禽啊。”到最後,有位老人捋著胡須歎道:“綾羅綢緞、金銀珠玉、珍禽異獸、奇花異草,凡世間所貴者,於此僅盡矣。”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還是修仙吧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花色滿京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花色滿京並收藏還是修仙吧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