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點頭:“沒錯,聽聞冀州不日就要開放邊關貿易,所以我過來瞧瞧,到時候好做應對。”聽他也是做生意的,小販頗為感慨。“咱們再也不用躲躲藏藏的,那些官兵前幾年收走俺不少東西,肉疼呐!”和小販打了會兒交道,唐青把他們售賣的物什大致查探清楚,多為手工製作用品。這些手工製作品都是遊牧民族日常生活所用,還有些比較方便儲存的青瓜凍果,而來自大鄴邊境的小販則換取到外族產製的皮革毛料或風幹的牛羊肉。從崀山堡趕迴平城,天色漸暗。路道已經沒什麽行人,因而停放的一列馬車格外引人注目。韓擒下車探查,很快趕迴,告訴唐青這些車輛都是從各個州郡過來的商車。商車裝載糧食,專程帶到邊境,用來跟置鹽司換取鹽票的。去年唐青在朝上主張促商運糧政策,帶動商人把糧食運送到邊境增加當地倉庫存儲,緩解邊關壓力,再借此時機把售賣鹽的權利從官府下放到民間,促進民間經濟增長,政策剛出不久,今年幾個邊境城邑,以冀州平城為例,已湧來許多南方商戶,帶著手上的部分儲糧響應政策。唐青望著馬車幾乎排滿街道的景象,一路思索,直到抵達王府,方才停止思考。翌日,韓擒有公事要辦,吩咐暗衛好好跟著唐青。時下天色尚好,想起昨日在街上看到的行商車輛,唐青獨自出了王府,打算沿著街頭四處逛逛。他出門不久,從身旁策馬而過的人忽然停下,目光溫柔灼亮地看著他。“唐侍郎。”唐青抬眸,詫異:“王爺?”蕭亭道:“本王正要去軍營,可願過去瞧瞧?”唐青聽說平城置鹽司就在軍營不遠,如今那麽多商人進城,他倒想看置鹽司怎麽處理此事。甫一點頭,身子陡然騰空,叫蕭亭抱上身前坐好。唐青:“……”他來不及製止,視野已伴著對方爽快磁性的笑聲不斷倒退。時至此刻,唐青方才意識到,作為蕭家人,無論表象多麽溫厚,骨子裏總歸都流淌著霸道的血液。蕭雋這般,蕭亭也是如此。第69章 唐青坐在馬背上, 腰肢兩側是蕭亭持著韁繩的手臂。二人靠得相近,戰馬疾馳間,他能清晰感受到對方微微震動的胸腔, 臂膀起伏的肌理弧度。平日裏待他和顏悅色的蕭亭, 此刻卻叫唐青覺察到不同尋常的侵略性, 對方極具東方化內斂沉和的眉眼, 變得深邃無比, 睨著他, 目光裏俱是炙熱。這樣熱烈的情緒, 讓唐青下意識想要迴避。蕭亭唇角揚著笑,口吻透出幾分低沉磁性的蠱惑:“唐侍郎,仔細感受。”唐青輕怔, 蕭亭意有所指地開口:“平城的風。”記起舊事,唐青拋開紛雜的情緒,默默把心力轉移到眼前。平城街道的場景不斷倒退不斷變化,街道消失, 四周出現低平的山丘空地。他緩慢合起雙眸, 束起的青絲在風中飛揚, 連帶著他似乎也飛了起來,冀州的天,更為遼闊低矮,拂過肌膚的春風帶了陽光的氣息,夾著土地的味道,幹冽而溫暖,令人精神為之一振。他重新睜開雙眼, 頓覺所有積壓在內心的情緒一掃而空,化作天地間的一縷風, 一抹塵埃。蕭亭傾向他的臉側,低聲問:“可有感受到冀州的風,喜歡嗎。”唐青唇邊噙著淺笑:“很舒服,在此地騎行一圈,腦海裏所有的雜緒化為無形,人好像就變成世間的蜉蝣,渺小卻自在。”蕭亭麵上笑意不減,目光鎖著他,道:“你啊,平日裏就是想的太多,有空閑多出來轉轉,讓自己放輕鬆些,身子自然就會好上許多。”唐青垂眉,微微一笑:“王爺言之有理,可有的事情不得不做。”蕭亭忽然問:“唐青,你可想留在這裏。”唐青:“留在平城?”蕭亭把“留在我身邊”咽迴嘴邊,換了個說辭。“待解決完邊貿一事,我向皇上說情,你願意嗎?”“我知你性情閑逸,並不喜歡朝堂上的紛爭。”亦知他無依無靠,在世間唯獨隻能自己走出一條路。蕭亭對他憐惜不已,從相遇的第一麵起,就帶了連他自己都道不明的私心,否則也不會不假思索地救下唐青,更何談去做那件事。唐青不由深深看了眼蕭亭,隱下心內震動,唇邊漸漸止了笑意。蕭亭看著他:“可是有其他顧慮。”唐青不語,萬般心緒化為眉眼的一絲惘然。他淺歎道:“王爺可還要去軍營?”見唐青話鋒一轉,蕭亭不好繼續糾纏追問。麵前地勢廣闊,遠處有低丘起伏,正值芳菲四月末,周圍已冒出淺深交錯的草綠,風裏皆是植物混著泥土的氣息。冀州地處北境,春天來得比任何地方都要晚,但此時的唐青絲毫不覺寒冷,反而因為蕭亭方才的一席話,泛出久違的熱度。他再次開口:“王爺莫要耽誤公事,先去軍營吧。”蕭亭指著前方坦闊的地勢:“這兒亦是將士們素日拉練的地方。”說著,手持韁繩調轉方向,沒從軍營大門進入,而是從側門帶著唐青繞進去。*唐青第一次參觀軍營,好奇地打量周圍。很快,他生出幾分不自在。適才沿著廣闊地勢騎行一圈,暢意姿然過了頭,此刻迴神,便覺與蕭亭過度親密了。周圍值巡的將士向蕭亭招唿,目光卻直直盯著他。血氣剛硬的冀北男兒,何曾見過這般渾身都透露著細致的人。乍看之下雌雄模辯,近距離端量,才恍然醒悟,世上還有此等風華驚絕的男子。唐青手肘往後碰了碰,道:“王爺,還請把下官放下馬。”蕭亭看著他往後打的手肘,莫名被此舉激發出罕有的情緒,心道這樣的唐青甚為可愛。畢竟還要顧及唐青的顏麵,蕭亭放他落迴地麵,自己也下了馬。蕭亭向將士介紹唐青的身份,帶他繞軍營繞了大半圈。光是走完半圈,以唐青的體質而言,就叫他頗為吃不消了。他輕撫泛熱的臉龐,微微喘氣,裹在披風下的身子發了點細密的汗。蕭亭觀他一路隱忍,本想等他開口,但以唐青的性子來看,斷然不願做出擾亂興致的舉動來。他道:“進營帳裏休息,喝口熱茶如何。”唐青笑著點頭,此刻他連指尖都在發熱。盡管有些勞累,體內卻好像多出一股使不完的力氣。蕭亭所在的營帳比其他營帳寬敞兩倍不止,置著議會時的桌案座椅,還有沙盤,側麵懸掛一張冀州疆域的輿圖,後邊用屏風隔出一方休息的空間。將士送來泡好的熱茶,不久,左右副將前來匯報軍務,蕭亭都沒有迴避唐青,交代下去後,瞥見他低著頭自覺避開,嘴角便不禁浮起柔和的笑意。“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軍務,無須這般。”唐青放下茶盞:“王爺,下官還是出去吧。”見識過平城的軍營已然足夠,他一個邊貿監察史,在人家的地盤繼續待下去,於理不合。蕭亭問:“可是有事?”唐青:“下官想去置鹽司轉轉。”蕭亭:“今日軍務不算繁忙,本王隨你去。”唐青想想,接受了。畢竟他當前以邊貿督查的職責來到冀州,主要負責邊貿。那促商轉糧政策雖然為他主張提出,但施行起來,主要監察的職務不在他身上,貿然過去,恐有越責之嫌。皇上給蕭亭在冀州放了很大的自主管理權,他要去置鹽司轉一圈,帶上唐青,怎麽看都挑不出茬子來。二人一道前往置鹽司,主司很快出來迎接。此時有不少入城的商戶正在排隊,蕭亭讓主司匯報,唐青很快知道這些商戶正在等待核對信息,待登記完,即可依照條例獲取官方發放的鹽票。趁蕭亭與主司交談之際,唐青轉去其他地方,在門口駐足片刻,見幾名商戶走出,便迎了過去。商戶麵露驚豔,向他詢問來意。唐青臨時編了個借口,聲稱自己也是外城過來的商戶,借機打探以糧食兌換鹽票的事宜。從商戶口中得知平城置鹽司沒有徇私廢公,更未借職務便利克扣糧食,欺壓商戶,稍覺安慰。目送商戶離開,蕭亭走到他身側:“問出什麽來了?”唐青總結今日在軍營和置鹽司所見,道:“王爺治下嚴明。”蕭亭笑道:“去年皇上查出私糧北運至外族一事,可是親自向本王問了罪,那幾個月忙得晝夜不分,把冀州各地官員好好肅清了一番。”唐青道:“王爺辛苦了。”蕭亭搖搖頭,又道:“邊貿公示一出,屆時平城也會設立貿易的榷市,榷市初步定在平城西街,可想去轉轉。”唐青不假思索:“想。”蕭亭道:“這便走吧。”本想帶唐青逛一會兒軍營,再讓他好生休息。可看到唐青忙起來就全身心投入的樣子,與其想方設法找借口獨處,不如親自帶他四處走一遍。蕭亭從置鹽司處差了輛馬車,兩人在平城西街下車,前方不遠,有官兵設點,不少民眾正在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