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莽在另一輛馬車裏,借著原地修整,也開始煎藥,藥煎好了是給唐青服用的。適才那幾名去水源地取水迴來的夥食軍,也搗鼓出幾口大鍋燒水。唐青隨軍出行,第一日就發現將士們習慣喝生水。他吩咐蘭香燒水喝時,瞧見此舉的將士還覺奇怪,特意問了一嘴。蘭香性子開朗,笑吟吟地迴了將士的話,迴什麽“我家先生說了,飲生水肚子裏很容易生蟲,會生病”。當時將士話從耳旁過,沒當迴事,隻覺馬車裏頭的大人嬌貴。可當話傳到大統領那兒,統領居然親自打馬上前詢問。唐青告訴韓擒,自然之水表麵上看起來清透幹淨,可水源接觸萬物,受腐葉、蟲卵、糞便等諸多影響,長久喝生水極易致使人感染痢疾,或體內滋養寄生蟲,突發腸胃炎,高熱不退,腹痛難忍等病症,輕則耽誤行事,重則喪失性命。在古代,醫療資源緊缺,尋常人生個病,發燒感冒都有較大的幾率死亡,而行軍打仗的將士,更需要注意身體狀況,保持體魄康健。自那天起,韓擒就命火頭軍每日把水燒開,分給將士們飲用。他治下軍紀嚴明,盡管一眾將士有著許多不解,可軍令如山,遵守就是了。叫他們喝燒過的開水,總比綁上重重的沙袋習武跑圈來得簡單。蘭香燒好水,盛著放溫後再倒入水囊。不久,李秀莽端來煮好的藥,唐青望著麵前的青山輕歎,麵不改色地將其服下。韓擒隻能陪唐青片刻,待看著李秀莽拿上藥碗離開,方才策馬到前方整集隊伍。**又過十日,從隴州地界穿過,來到齊州。剛過齊州邊境的縣城,便看到鄉野農地間,似是幾口農戶,沿著樹底下刨挖根皮。在路牙子上抱著樹根等候的孩子,瞧見行經的軍隊,目光怯怯的,可他摸了摸肚子,又迴頭瞅著爹娘,忽然鼓起這輩子都不曾有過的勇氣,邁開軟趴趴的腿,橫著草鞋站於路中央,抖如篩糠。將士被迫牽著僵繩勒令馬匹停下,大聲嗬斥:“你這小孩,杵在路中央擋道作甚,不想活啦?”小孩被如此洪亮的嗓門一吼,抱在手裏的樹根都嚇掉了,腿腳軟軟地直挺挺跪下。在收割樹根的農戶夫婦瞧見自家孩子竟然攔了官爺的道,嚇得魂飛魄散,忙上前扯著把孩子拖迴路牙邊,連連磕頭。“官爺們饒命,孩子不懂事,衝撞了各位官老爺,求求各位官爺饒了小的們一命吧——”事發之地就在馬車前不遠,蘭香撩開車簾探查,嘟囔開口:“先生,是一戶農家的小孩攔道。”唐青:“好端端的,攔路作甚。”蘭香:“那小孩抱了一捆樹皮,瘦不伶仃的……”想起往事,小姑娘掩下雙眸,道:“先生,蘭香知小孩為何攔路,定是餓極了,見著官兵,才想懇求官兵發發善心。”唐青順著動靜朝外看,果真見到那戶農家,小孩子眼大頭小,露出的胳膊隻剩一把骨頭。他幽幽輕歎,這會兒韓擒已去解決,將士收起訓斥,遞了一袋饅頭給小孩。重新啟程,就要經過那戶農家時,唐青道:“蘭香,拿點銀子給他們吧,切記不要給太多。”蘭香及時反應過來,從車簾探身,拋出好幾塊碎錢給他們。瞧見農戶和小孩連忙跪地磕頭,蘭香心下不忍,酸澀道:“先生,蘭香可以用自己的月錢送給他們嗎。”唐青待蘭香不薄,她雖以奴婢自處,可唐青當她做妹妹,每月所給月錢,比宮內一等宮女所得隻多不少。唐青揉了揉眉心:“給了他們些許幹糧和銀錢,足夠支撐一段時日。”又道:“往後,遇到這樣情況的人隻多不少,咱們能幫到幾時,終歸是治標不治本,要讓尋常人過上能吃飯的日子,唯有……”唯有把田地變革順利實施,爭取落實到大鄴每一處角落,讓人人都有田地耕種,有糧食收取。他看著神情難過的蘭香:“且給他們太多銀子,反而容易招去禍端,這世道,劫掠錢財謀害人命的事見得難道還少麽。”蘭香低頭攪動手指:“先生說的是,蘭香考慮不周,以後定會注意的。”唐青倚迴靠枕,又變得昏昏沉沉,因著起來的藥效又睡了過去。**此後幾日,就如唐青所言,見到的災民隻多不少。他們紛紛向軍隊求助,韓擒深知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若原地停留隻會引來更多的人圍堵,便命令所有人照常前行,不得停下耽擱。李秀莽送了藥來,唐青無奈淺笑。李秀莽道:“最後一劑,這幾日先好好休養,等身子穩定,就無需再喝。”唐青羞愧:“這些日子辛苦你了,路途奔波,還要為難你照顧我。”蘭香附和道:“煎藥這等活兒可以交給奴婢來做。”李秀莽:“無妨。”不止唐青,隨行的將士偶有些水土不服引發病症的,李秀莽都一並準備了藥。蘭香努努嘴:“可蘭香瞧見,那些藥都分給將士讓他們自個兒去煎,唯獨給咱家先生……”氣氛無端安靜,蘭香直覺好像說了什麽不合時宜的話,且背後襲來涼意,轉過頭張望,隻見大統領策馬停在窗外,適才那番無心的話,叫對方聽了去。唐青朝窗外的人微微點頭:“統領。”韓擒道:“來看看先生。”說罷,似乎隻為來看他一眼,便又策馬去了後方。但隻此一眼,卻表露出韓擒與唐青心照不宣的默契,李秀莽沉默打量,笑了笑。*當夜,軍隊駐在湖邊紮營。可用水源充沛,蘭香便燒了兩鍋水,兌些涼的到熱水裏,溫度適中,可以用來簡單擦洗身子。唐青稍微洗了洗,換身寬鬆舒服的圓領束腰淺白布袍,青絲微濕,垂散於肩後,便坐在車前,吹著靜謐的夜風,視線眺向不遠處泛著粼粼銀光的湖麵。“先生。”唐青側首,樹影下韓擒的輪廓逐漸清晰。唐青看著對方:“何事。”韓擒:“可想去湖邊走一走,等會兒送你迴來。”唐青想道此舉怕有不妥,可想了想,他本來就非那循規蹈矩的性子,而且對上韓擒專注問詢的目光,很難拒絕。索性點頭,道:“我和蘭香說一聲,省得她擔心。”待事情都交代完畢,唐青跟著韓擒前往湖岸。**荒郊野嶺,月色下的湖光與皇宮裏的那麵湖有所不同。湖波無瀾,水麵上蔓延一層淺淡渺茫的煙霧,清風徐徐,霧氣蕩開,湖水就如浸在月色裏中,波光沉靜,於此野林綻現,宛若巨大的寶石。唐青靜覽湖光月色,他著了白色素衣,月華似也偏愛著他。華光恰到好處的點綴在他垂落的漆稠發縷間,青年的臉龐、衣擺、甚至抬手時,連指尖也正好攜了一抹瑩芒月華。韓擒不動聲色,心神卻聚於他身上。唐青抬起的手揮了揮,寬鬆的袖口旋成一朵花似的。“有蚊蟲。”他腰間配有藥囊,可驅蟲避蚊,一路上雖沒被叮咬,可耳邊響起嗡鳴的動靜,實在有點煞風景。韓擒從懷裏取出火折子,點燃蠟燭,替他揮趕。唐青眸光一定,忽然輕輕握上韓擒拿蠟燭的手,道:“韓擒,你被叮了幾口,起包了。”韓擒手腕震動,險些握不住蠟燭。輕覆在掌心的那隻手軟滑得不可思議,指腹有些常年執筆留下的薄繭,觸刮著他,叫韓擒僵在原地。他常年習武,定力非凡,莫說蚊蟲叮咬,就是挨上幾刀,亦能麵色自如。唐青問:“不癢麽?”韓擒動了動唇,半個字也擠不出,氣息滯於胸膛之間,有些粗急,渾身燙得不行。唐青把腰側的兩個香囊取下其中一個,遞了過去。“這是艾草包,你帶著吧,防蚊。”又問:“韓擒,你們是不是都沒有驅蚊意識?覺得自己身體素質強壯,叮咬幾口,忍一忍就過去了。”韓擒低聲道:“無妨的。”唐青歎息:“我們先迴去吧,此地風光固然很好,卻不宜久留。”他便走邊說道:“出行在外,防蚊工作不能忽視。尤其你們行軍打仗,若軍隊中有人感染惡疾,隨著蚊蟲叮咬,極有可能將疾病在人群裏大麵積蔓延傳染,屆時若造成難以挽迴的局麵,也無法改變了。”韓擒專注望著唐青的背影,低低“嗯”了聲。唐青知對方已聽進心裏,忽然停步,頭也不迴地問:“統領為何如此信任我?怎麽說什麽你都聽。”又道:“我在宮內,倒聽過不少關於統領的事跡,譬如七擒單和邪,夜襲魂都穀,火攻土喀堡。”韓擒早年隨君,驍勇善戰,立下許多功勞,更從龍之功,就算封個侯拜個將,並不相違。可他卻從不鋒芒現露,留在皇宮當個禁軍統領,緊要關頭時才出鞘刃,進退始終有度,對君主赤膽忠誠。年歲雖才過二十五,卻已有一代名臣風範,假以時日,定會青史留名,為後人相傳。韓擒在黑夜裏頓了頓,耳廓更熱了。素日裏聽到宮人們私下議論自己,無甚波動,可這樣的話從唐青口中出來,他卻心如鼓擂,比在幽州北境響起的戰鼓跳得還要劇烈。“我信先生。”唐青:“……就這四個字?”韓擒:“嗯。”唐青哭笑不得,言簡意賅,倒是對方的作風。他道:“韓擒,你臉紅了。”燭光都掩不住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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