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左丞大人。”青卓怕觸了他黴頭,趕忙改口。“主君,妾終於把您盼迴來了!”蓮城像是沒聽到此番告誡似的,膝行兩步,伸手便要抓謝見君的衣袖。謝見君眼疾手快,一個側身,拉著雲胡躲開,“你有何冤屈,盡可以訴說,本官酌情幫你伸冤,但若為別的,趁早還是歇了念頭。”“能侍奉主君在側,是妾的福氣,妾沒有冤屈可言。”蓮城哭哭啼啼地說道,他用詞之誠懇,叫外人聽了,還當是有多忠心,實則,他隻是想留在謝府,這府裏夫人一瞧便是個好拿捏的軟弱性子,隻要他進了府,憑著自己一身本事,何愁拿不下這位年輕綽約的左丞大人。“你既無冤屈……”謝見君頓了頓聲,“來人,送他們倆迴鴻臚寺卿府上。”陸正明得了命令,立時上前要把蓮城拉開。蓮城說什麽也不肯走,“左丞大人,哪怕您不曾碰過我二人,出了這個府門,旁人也會默認我們失了清白,您不留下我們,我等就隻有跳河這條路了,求您發發善心,收我們在府裏做個下人也好,我等願意伺候您和夫人,我發誓,我絕無二心!”“我不願意。”幾乎沒有半點猶豫,謝見君開口便堅定地拒絕了,“本官給你們兩個選擇,一拿錢走人,你二人自此恢複自由身,二本官送你們迴原處,隻不過,你們的命能不能由得自己抉擇,那就很難說了。”並非是謝見君絕情,他知道這些女子哥兒都是官宦富紳打小養在府中,尋人專門教他們歌舞,琴棋書畫和魅惑之術,將來用作給自己鋪路的工具,但留在府裏,就是在他和雲胡之間埋了個隱患,他不可能讓這樣的事兒發生。蓮城一聽,心當即涼了半截,他若是被退迴去,除卻繼續被送出去給人做妾,便是被賣入秦樓楚館,任人褻玩……正當他猶豫之時,青卓先行磕了個頭,“左丞大人,草民願意拿錢走人!草民不想迴到那吃人的地方,草民想活命!”如此,蓮城見再無任何入府的可能,最終隻得附和青卓說自己也選第一個。雲胡聽到此話,悄默聲地鬆了口氣。他怕極了謝見君心軟,會鬆口把人留下,也怕這二人不依不饒,鬧得滿府不得安寧。“天色不早了,不妨留他們在府裏歇一日,明日再打發他們走。”他扯扯謝見君的衣擺,小聲說道。“不行,今日必須離府。”謝見君看出來了,那蓮城不是個安分的人,府裏攏共就這麽大的地兒,若留他在府裏,為了不受旁人糟踏,蓮城很有可能孤注一擲,行逆悖之事,萬一不小心著了道兒,就真的說不清了。加之以後這樣的事兒恐怕隻多不少,如果不一次料理幹淨,雲胡還會受更多委屈。他拍拍小夫郎,以示安慰,迴眸看向李盛源時,臉色又冷了下來,“去庫房拿些銀兩過來,送他二人出府找個客棧安頓。”李盛源本就因為做錯了事兒,害得主君和主夫之間心生嫌隙而懊悔,聞之立馬雷厲風行地把青卓和蓮城帶出了正廳。臨散時,謝見君讓召集了府中所有的下人,嚴令告知,打今日起,府裏不準許再放任何無關之人進來,不僅如此,還當眾罰了李盛源三個月的俸祿,以儆效尤。隰晚些用飯時,謝見君裏裏外外洗了好幾遍,身上還沾染著些許的脂粉味。雲胡鼻子尖,剛一坐下就聞見了,他蹙了蹙鼻子,什麽話也沒說,還貼心地給謝見君挑魚刺拔蝦殼,非得要親手喂到他嘴裏,一麵喂,一麵笑眯眯地問他飯菜是否合胃口,若不喜歡,他再去做些來。難得遇上小夫郎下廚,本該鮮美可口的魚蝦,謝見君偏偏吃起來心驚膽戰,味同嚼蠟,尤其見小夫郎從頭至尾一直笑著,連說話都溫聲細語,沒有要嗔怪他的意思,越是這樣,他越是擔心下一刻,小夫郎會從桌下掏出一把刀,剁了他這個“負心漢”。臨歇下了,謝見君戰戰兢兢地提著燈籠迴臥房,哪知雲胡一手抱著祈安,一手牽著大福,滿麵春風笑意地堵在臥房門口。“來,同你們阿爹說晚安。”伴隨著咿呀兩聲糯語,臥房的門砰的一聲在他麵前關上。第240章 謝見君曉得雲胡這是心裏的氣還沒消,加之他今日去赴宴,沾了一身姑娘家香津津的脂粉味迴來,小夫郎雖未反應在明麵上,但肯定憋著火呢。想著明日循了合適的機會再同雲胡好生解釋解釋,他轉頭進了一旁大福住的小偏室裏。雲胡哄睡了倆孩子,就一直平躺在榻上,望著頭頂上方的木頭房梁怔怔出神。他今日並非跟謝見君鬧別扭,其實是在同自己生氣。自打下午見了那倆年輕俏麗的小哥兒,這心口處便好似噎著一口濁氣,上不去下不來,仔細咂摸咂摸,還有些許的委屈勁兒拉扯著。先前雖把氣話掛在嘴上,嚷嚷著若是謝見君要迎妾室進門,自己就帶孩子們迴福水村,給新人騰地兒,可真到這個時候,他又舍不得了。他扯著衣袖蹭了蹭眼角,身側的祈安跟著哼唧兩聲,他立時不敢亂動了,身子繃得僵直,生怕把貼著自己睡覺的孩子們吵醒。等了好一會兒,屋中安靜下來,雲胡又禁不住亂想起來,臨睡前不該使性子的,謝見君好歹當著他的麵發落了那倆哥兒,還罰了李盛源的俸祿,這放在旁人身上,已經做得足夠好了,即便吃酒迴來身上沾了香粉,也定然是逢場作戲罷了,哪能作真?這些時日參加宴會,他可聽了不少醃的家宅事兒,什麽妻妾爭寵互使絆子,什麽主君留連秦樓楚館,戀不思家,跟這些人一比,謝見君都算是頂頂好。他如實想著,可說不清楚,這心裏頭就是酸澀得厲害,酸水冒得像是喝了一整罐程娘子家的老陳醋似的。心虛雜亂,人自然也睡不安穩,雲胡不知幹躺了多久,迷迷糊糊間,隻覺得身側一沉,熟悉的藥草香鑽入鼻息。他用力地嗅了兩下,是自己中秋時繡的香囊,裏麵填了滿當當的用作安神的藥草。“是小狗嗎?還聞來聞去的…”頭頂傳來一聲輕笑,緊接著鼻息被輕輕掩住。“悶…”雲胡黏黏糊糊地出聲,偏頭躲開鉗製。“還生我的氣?”謝見君壓著聲音問道。他在大福的小屋裏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索性便貓了過來,這會兒見小夫郎不出聲,又自顧自地替自己解釋起來,“我今日去赴宴,那右丞請了幾位舞女助興,哪知一曲舞畢,她們竟上前來敬酒,不騙你,我立時就躲開遠遠的…”何止是躲遠,天知道,他見著一姑娘扭著細腰靠過來時,幾乎都要跳起來了,若是早知會有這種事兒,他斷斷不能應那右丞大人的約。“我不是生你的氣…”雲胡慢騰騰地開口,“總覺得要失去你,我容貌生得不夠俊俏,性子也軟弱不成大器,家世背景於你更是毫無助力,還得處處得你庇護……”他咬字很輕,語調拉得綿長,似是在試探,又似是在害怕。“是我的錯,是我沒能給足你安全感,讓你這般患得患失。”謝見君一陣心慌意亂,一向善言的他,此時麵對雲胡,忽而笨拙了起來。“安全感是什麽?”雲胡聽得一愣,側目瞧他,“是你們那兒的話嗎?”他偶爾能聽到從謝見君嘴裏蹦出幾個陌生的詞,每每都要好奇發問。謝見君下意識地點頭,反應過來屋中昏暗,雲胡瞧不見,複又斟酌著開口道:“安全感便是能讓你感覺到踏實的東西。”雲胡低低地“哦”了一聲,聽不出什麽情緒,“其實我也不知怎麽迴事,這心裏酸酸的不得勁,方才竟想將你拿繩子捆住,從此都關在屋中,誰也不許見,隻能日夜同我在一起,還想把那些肖想你的人通通趕走,左右我已是有些家底傍身了,何愁養不起你?”他說著說著,把自己給說樂了,這要放在從前,他哪敢有這般霸道的想法?遂話音剛落,便立時拿被子蒙住臉,臊得不敢抬眸。哪知屋中安靜了有一盞茶的時候,雲胡悄悄扯下被子,就見謝見君安安詳詳地平整躺著。“你這是作甚?”他茫然問道。“等你來捆我呀。”謝見君煞有介事地張開手,仿若在極力地邀請他對自己做些什麽。雲胡曉得他又逗自己,翻了個身,將後背留給他。“小醋精,你當我傾慕於你,隻是嘴上說說?”謝見君貼近了幾分。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廓,雲胡有些癢,探手去撫,被一把握住。謝見君撓了撓他柔軟的掌心,“你我二人相伴十餘載,還有了這兩個小家夥,這些年我一直忙著外麵的事兒,在甘州時更是時不時離家在外,家中一應事務皆是由你獨自操辦,我一直覺得自己虧欠於你,不僅如此,你先前那般靦腆的性子,為了幫我分憂,還強逼著自己同人打交道,如此種種犧牲,倘若我不顧咱們相依為命的情分,迎那勞什子妾室進門,亦或是沉溺於溫柔鄉,那我豈不是枉為人夫?”雲胡安安靜靜地聽著,須臾,他轉過身來,語氣堅定道:“我信你。”謝見君微微一怔,清俊的麵容染上淺淺的溫柔,他將腦袋埋在小夫郎的頸窩裏,“雲胡,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心悅你。”漆黑的夜幕中隻餘著廊簷下的幾盞燈籠泛著幽光,垂墜的流蘇被風吹得搖晃,影影綽綽。屋中唿吸聲交織在一起,繾綣連綿,雲胡眉心微動,笑意從唇邊緩緩蕩開。謝見君見他神色些許鬆動,摟著人,委委屈屈地說道:“以後可不可以不要說丟下我迴福水村的話了?我也會難過…我的事兒,你盡然可以全部做主,我向你保證,再不會有這樣的事兒了。”雲胡一聽這話,心裏便愈加內疚了,他趕忙道:“我說的是氣話,我不會丟下你的,再說了,滿崽他們也都舍不得你的…”“好…”謝見君覆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那我記住了,你下次再說,我就哭給你看。”“你是何年紀了?如何還跟祈安似的?”雲胡不可置信地瞧他。“我不管!我心裏難過,就抱著你哭,反正你不信我傾慕你,還想要丟下我。”謝見君孩子氣地搖了搖身子,身下床榻也跟著吱悠一聲。“你別難過了。”雲胡湊近輕啄了下他的嘴角,小聲哄著,“我以後都不說了,我是信你的,我也…我也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謝見君忍著笑,“你說話當真?像大福愛吃糖那般喜歡我?”“自然是真的,我何時蒙騙過你?我…我最喜歡你了。”雲胡羞赧得臉頰滾燙,連說話聲都發著顫。謝見君終於得償所願,也不迴大福的偏室了,半個身子沒挨上床榻,還偏要一家人整整齊齊地擠在一起。雲胡隻覺有哪裏不對勁,一直到臨睡著前,他還在納悶,分明是自己在生氣,怎麽折騰到最後,他反倒成了哄人的那位了?第241章 轉日剛吃完早飯,李盛源便來報,說昨日那倆哥兒一早就離開客棧出城去了。謝見君忙著給祈安淨麵,聞言草草地點了點頭,倒是雲胡乍一聽到青卓和蓮城的名字,不由地緊張了一瞬,但見自己這位夫君神色如常,不見半點波動,他又稍稍寬了心思,說好的夫夫二人要有信任,可不能隔了一夜就食言了。“對了,昨日帶大福去白雲寺敬香,適逢雪下的大些,路不好走,嘉柔公主便邀我二人前去禪房裏吃了盞茶。”這事兒昨日他就想說來著,被鴻臚寺卿的事兒一鬧,耽擱到了今日他才提起。謝見君手中的動作頓了下,“嘉柔公主?怎麽遇上她了?”“說是給鎮守西北的將士們祈福,在寺中茹素齋戒。”雲胡跟著說道:“我還見著小世子了,那模樣生得圓頭圓腦,瞧著就可愛極了……”“阿爹,阿爹,你看!”大福興衝衝地將小木劍亮給謝見君看,“是那位好心的尊貴的公主殿下送大福的!”謝見君記得這是他一周歲禮時抓著的東西,但也知道這東西的來曆,如今聽二人一提,心裏大抵有了數,他半蹲下身子,將纏著小木劍的細繩係在大福手腕上,又仔細藏在衣袖中,“這既是公主送你的,可得好好收起來,莫丟了去。”大福煞有介事地護在胸前,重重地拍了兩下,“阿爹放心,大福能藏好,隻是阿爹怎同爹爹一般嘮叨?這話昨日爹爹已經說過好幾遍了,阿爹今兒還要重複…”他剛說完,腦袋上立時遭了一記爆栗。“毛都沒長齊,竟還對你阿爹嫌棄上了…”謝見君沒什麽威懾力地嗔怪了一句,見他還在扒拉麵前空碗,又說道:“還在這墨跡作甚?快些去收拾書袋,再晚,上學堂便要遲到了。”“知道了…”大福癟癟嘴,上前抱過雲胡和祈安後,被寧哥兒牽著迴屋穿青衿。謝見君要順道送他去百川書院,故而也沒多作耽擱,給祈安擦完手就將人抱給雲胡,不放心地叮囑道:“倘若再遇著公主不用害怕,左右我的事兒你都能做主,她問什麽,你隻管迴答便是。”“行。”雲胡頷首,他抓起祈安的小手,虛空晃了兩下,“祈安乖,跟阿爹告別,咱們要出門玩去了。”說是出門玩,其實是去甘盈齋,那鋪子的修繕工作已經接近尾聲,過兩天,選著黃道吉日就能開張迎客了。“阿爹,你好好上班,祈安會想你的,祈安超級喜歡阿爹哦…”祈安說著,就要張手過來貼貼。這小家夥向來嘴甜,又會哄人,三兩句哄得謝見君笑彎了眉眼,抱了又抱才舍得出門去上朝班。今日無需早朝,謝見君送大福去書院後,便不緊不慢地往大清門旁的戶部去。一路上,眾人探究的目光直往他身上落,連進了戶部,宋沅禮前來送文書,也頻頻對他欲言又止。這等詭異又納悶的狀態一直維持到用午膳,他剛在膳堂坐下,宋沅禮就鬼鬼祟祟地貓了過來,“聽說你昨日新得了倆妾室?”謝見君不欲搭他的話茬,擺擺手讓他一邊去。哪知宋沅禮不依不饒,“雲胡沒發作於你?”“你既是聽說我得了妾室,怎沒聽說我昨日便將二人送出府門了?”謝見君斜睨了他一眼,冷哼道。“我就知道!”宋沅禮一副了然模樣,“瞧你這眼底烏青,莫不是昨夜被雲胡趕出臥房,歇在了書房裏?”,他說這話時,謝見君能明顯感覺到周圍暗搓搓探過來的目光更多了。他沒吭聲,兀自埋頭喝著麵前的米粥,於眾人看來,這相當於是默認。不出二日,京中盛傳左丞大人的夫人兇悍善妒,不過是迎兩個妾室罷了,竟連門都不許大人進,還讓他夜宿外室。謝見君早知如此,那日將青卓和蓮城送走時,天色不算太晚,他特地讓李盛源走的正門,但凡好奇之人,隻肖得稍稍打聽,便知是怎麽一迴事兒,加之他在膳堂與宋沅禮叨叨了兩句,更是將模模糊糊的傳聞坐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