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這公主突然跳出來說這麽一番話,便更為奇怪了。她貴為一國公主,什麽樣的夫婿挑不著,即使看上了狀元郎,還能屈尊紆貴下嫁進門,把人家夫夫倆拆散了?雖說往前幾十年,並非沒有這樣的情況出現,但她若真的要這般做,可不得在民間落下個善妒的名聲?一時之間,底下夫人們低聲議論紛紛,便是說什麽的都有。雲胡聽著這些莫須有的猜測,隻覺得眼前精細的糕點都寡淡無味,他百無聊賴地坐在柳雲煙身側,這夫人之間的閑聊插不進嘴,他便一會兒揉揉手指,一會兒整整衣角,心裏驀然惦記起謝見君來,若是有他在,定不會讓自己這般無趣。殊不知,尚書府裏,謝見君也正掛念著他,順道心不在焉地看師文宣下棋。圍棋這東西,他自小就看不明白,剛剛師文宣興起之時,非要拉著他對弈一局,他嚇得連連後退,躲到秦師爺身後才逃過這一劫,惹得二人好一番笑話他。“見君,你瞧出什麽名堂了嗎?”師文宣瞧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怕是心都要飛到鎮國公府去了。“學生愚鈍,實在看不懂這棋局走勢。”謝見君誠懇迴道,心裏希望他這先生可別再難為他了。召他來,說是要問問翰林院的事情,但自己來這兒到現在,師文宣隻字未提,隻讓他看眼前的棋局。師文宣曉得自己這學生心思不在這兒,故而也不同他繞彎子,手執一枚白子,緩緩落下,“見君呐,這下棋,你要從中跳出來,縱觀全局,別因著一時之失,就淪為這棋盤上,任人擺弄的棋子……”謝見君直覺先生是在刻意點他,故而斂迴神思,洗耳恭聽。“你能算計宋學士,以此拿迴自己的東西,那是因為宋學士為人剛正不阿,說白了就是木訥,他眼裏揉不得沙子,自然能為你所利用……但換做旁人呢,你想過嗎?搶功勞這種事兒放在哪裏,都是再正常不過了,你若因此將翰林院的官員都得罪了,這往後三年,你如何立足?”“先生教訓的是,是學生魯莽了。”聽著他話中並未慍意,謝見君立身垂眸,乖巧認錯。“你可知,陸伯言他堂兄今年任期已滿?”師文宣挑了挑眉。謝見君略一斟酌,“學生大抵能猜到一些,但不如先生的消息來得準確。”“也罷……”,師文宣招招手,將他喚到跟前來,從棋盤下抽出一份名單交於他手中,“這些時日,你且同宴禮安心在翰林院待著,陸家如今既然盯上了這個位置,必定會有後續的動作,你盡早把自己摘出來,莫要再與他牽扯上瓜葛,我瞧著宋學士很是賞識你,跟著他,能學到不少東西……這中秋將至,該打點的關係,也得打點,這份名單上的人,你可酌情送些東西過去,切莫太過於貴重,若是不知道準備什麽,就問問秦師爺,他會教你。”謝見君掃了眼手裏的名單,多數都是翰林院的學士以及部分殿試的考官,想來這才是師文宣將自己召來的真正目的。他拱手行之以禮。“好了好了,別跟個木頭似的杵在我這兒了,這賞菊宴差不多要散了,去接你夫郎吧…”,師文宣擺擺手,讓秦師爺將他送出了府門。一下午賞菊吃茶,到申時,賞菊宴散席。眾人起身先行送別嘉柔公主,而後才三三兩兩地離開。雲胡端坐了許久,現下腿都麻了,起身時還是柳雲煙搭了把手,才沒在眾人麵前失了禮數。待他走出鎮國公府時,遙遙望著謝見君正站在自家馬車旁衝他招手。小夫郎拚命壓抑著心中的欣喜,邁著端莊的步子,緩緩走到馬車旁,才撲進了自家夫君的懷裏。“哎呦,看看,到這會兒,可來了精神了。”,柳雲煙在一旁笑眯眯地打趣道。“麻煩師母了。”謝見君道謝,將有些疲憊的雲胡先扶上馬車。“哪裏的話,都是一家人,何來這般生分。”柳如煙執帕子掩了掩嘴角,壓低聲音繼續道,“今日嘉柔公主過來,同小雲胡說了兩句話,我瞧著他怕是嚇著了,剛才在府裏幾乎沒怎麽吃東西,臉色也不太好,你迴去路上,買些趁口的吃食給你夫郎…”“是,學生記下了,師母慢迴。”謝見君送走柳雲煙後,才上了馬車,見雲胡緊閉著眼眸,側倚在車廂裏,的確如他師母雖說那般臉色有點差。他摟過小夫郎,讓他睡得更舒服些,囑咐李大河趕車慢些,別驚擾了主夫。結果這一路迴去,雲胡都沒醒,臨到家門口也沒叫醒,謝見君幹脆把人打橫抱進了臥房裏。夜半,睡得正熟時,他被一聲急促的幹嘔吵醒,睜眼看見雲胡緊捂著嘴。“怎麽了?”,謝見君連忙下炕,點起燭燈來。小夫郎趴伏在床沿邊上,對著榻下的木盆,吐得出不了聲。謝見君倒來一盞白水,哄著他漱了漱口,卻不料嘔得愈發嚴重了,一整日下來,本就沒吃什麽東西,現下幾乎連膽汁都吐出來了。“主君,可是主夫又吐了?”,屋外傳來王嬸子的叩門聲。又?謝見君眼底閃過一抹疑惑,遲疑片刻,他打開門,王嬸子遞過來一盞蜂蜜水。“主君,先讓主夫把這個喝了…”謝見君接過蜂蜜水,扶起沒什麽力氣的雲胡,盯著他喝了幾口後,神色略有些嚴肅地開口問道,“你老實給我交代,你最近吐過幾次了?”雲胡剛一開口,一陣惡心翻湧上來,剛喝下去的水又倒了個趕緊。“主夫最近都吃不得什麽東西,還總是惡心,加上昨日,已吐過七八迴了”,王嬸子在一旁細數道。謝見君皺起眉頭,難怪近日來夜裏抱著雲胡睡覺時,隻覺得衣裳又空蕩了些。他一直以為是苦夏,還讓李大河去買了冰,挨個放置在幾間臥房裏,就怕天熱,夜裏睡不安穩。可他竟不知雲胡已經身子不舒服到這種程度了,正打算要即刻帶他去尋大夫。“主君…”,王嬸子驀然出聲,喚得他神思一怔,“我瞧主夫這模樣,怕是有孕了吧。”第107章 謝見君有那麽一刻鍾,耳畔嗡嗡作響。待他反應過來,雲胡還趴伏在床沿邊上,抬眉怔怔地看向王嬸子,接著又是嘔出一口酸水。“快再喝點,好壓一壓!”,他趕忙拍了拍小夫郎的脊背,將蜂蜜水遞到他嘴邊。“不要喝了,一會兒就沒事了。”,雲胡顯然是吐出了經驗,將杯盞推遠,坐起身來時,王嬸子眼疾手快地往他身後墊了個柔軟的枕頭。“王嬸,您方才說的可是真的?”謝見君連連問道,連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此時急迫的語氣中,溢著絲絲拉拉的欣喜。“哎呦,主君,我是生養過的,對這懷孕一事兒,多少還是有點閱曆,瞧主夫又是嗜睡,又是幹嘔,還吃不下東西,同當初懷我兒子時,幾乎是一模一樣,隻可惜我家虎頭沒福氣,早早拋下他爹娘去了,不然,如今也有主君你這般年紀了……”,提起自己早夭的兒子,王嬸子眼圈一紅,說話也帶上了潮氣。“王嬸,您節哀。”雲胡鼻子也跟著發酸,倒是不怎麽犯惡心了。“哎,都是十幾年前的事兒了,主夫有孕是喜事兒,咱不提這個了。”王嬸子抬袖洇了洇眼角,“主君,我勸您明日還是得帶主夫,去醫館找大夫給瞧瞧,我就怕自己說錯了話,讓您二位空歡喜一場。”謝見君也正有此意,他知道雲胡這些年一直盼著孩子,還曾私下裏去瞧過大夫,如今聽王嬸這一說,有孕固然是好事,縱然沒有,他也會告訴小夫郎,自己待他傾慕之情,從不會被孩子左右。唯獨雲胡自個兒莫名緊張得不行,他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心裏止不住地默念,萬萬可一定要懷上呐。適逢第二天不用上早朝,謝見君便同宋學士告了假。眼見著醫館開門,小夫郎竟是一刻都坐不住了,他本就吃不上東西,便連早飯都省了去,拉上謝見君就往醫館裏去。一大早,趁著來醫館的病患還不多,二人尋了位年過半百,頭發花白的老大夫跟前坐下。“大夫,我夫郎最近裏食欲不振,還常常嗜睡,這兩日還總是惡心,麻煩您給搭個脈瞧瞧,別是身子骨有什麽不爽利之處。”,謝見君怕雲胡期望太高,故而在同大夫說其症狀時,特地避開了‘有孕’二字。那大夫手捋了把花白的胡子,半眯著眼打量了一下雲胡後,才示意他將手腕搭在腕枕上,自己上前把脈。片刻,他收迴手,不緊不慢道,“這脈象如珠滾玉盤,是為喜脈,小子,你夫郎這是有孕了呐。”謝見君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撞得腦袋裏暈暈乎乎,他呆愣在原地,雙腿似是生出了根,死死地紮在地上。他扶著雲胡肩頭的手微微顫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大夫,您所言可是真的?”“笑話,老夫行醫數十載,把過的脈搏比你吃過的鹽還要多,怎會弄錯?你夫郎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大夫吹胡子瞪眼,滿臉都是被質疑後的氣急敗壞。聞聲,雲胡暗暗地鬆了口氣,迴溯了一番,想來是在沐陽城的那晚懷上的,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那喜不自知的傻夫君。這一刻,他突然明白,謝見君並非不想要孩子,之所以常把養滿崽已經耗費了太多心思,沒有精力再帶一個諸如此類的話掛在嘴邊,實則隻是不想讓他太執念於這個事情,徒添煩惱而已。他迴握住那隻搭在自個兒肩頭上的手,轉身展顏一笑,“夫君,我們有小娃娃了。”謝見君重重地點頭,他勉強克製住心底如滾滾洪水般翻湧而來的歡愉,細細地問起大夫,這夫郎有孕,應是要注意些什麽,平日裏以何樣的吃食為主,可下地走動,或是需要臥床休憩。老大夫原是還對他懷疑自己醫術一事兒耿耿於懷,如今聽他打聽得這般詳細,臉上的要緊神色也不像是裝出來的,心裏哽了哽。他坐診多年,多數時候,都是小哥兒自己偷摸來把脈看診,謹慎確認懷孕了才敢跟家裏人講,遇到能主動關切自己夫郎的人,實在是屈指可數。他抽過案桌上的紙,將需要注意的地方大概列了列,而後交由謝見君,見他仔細收好,又不放心地叮囑了兩句,“你夫郎既是有了身孕,家中洗衣做飯這樣的粗活,便不適合再做了,平日裏要仔細將養,除此之外,還要時刻關切著他的情緒變化,這有身子的人難免更為敏感些,你可得多些耐心照顧著,有什麽不適,趕忙來醫館,千萬別耽擱……”“是是是,大夫您說的是……”謝見君豎起耳朵,聽得仔細,還一個勁兒地猛點頭,生怕錯漏了一個字。帶雲胡迴去路上,他開始仔細盤算起往後的事情來,如今翰林院政務繁忙,家中尚有許褚和滿崽一老一小,光指著王嬸子,定然忙不過來,得去找牙行,再招個手腳麻利,生養過的婆子來單獨看顧小夫郎。他二人都是初識人事,什麽都不懂,可得請一靠譜的人過門來。他將自己琢磨的事兒同雲胡商量了一番,這人手撫在還沒有任何起伏的小腹上,沉浸在自己有孕的喜意中無法自拔,任自家夫君說什麽都隻管點頭道好,全然沒聽進去半個字。無奈之下,謝見君隻得甘之若飴地多操點心思,好讓小夫郎這懷胎幾月能過得舒坦些。晚些,滿崽下學迴來,得知自己不日要做小叔叔,激動地要往雲胡懷中一撲,衣角還沒碰著,就被他家阿兄拎著後襟提溜開,“雲胡現在可禁不起你的飛撲了……”小滿崽訥訥地點頭,小心翼翼,墊著腳尖兒湊到雲胡跟前,虛環了環他,“雲胡,你要好生照顧小娃娃哦!”“好~”雲胡心裏夷悅,便是聽著什麽話,他都會笑眯眯地說好。許褚見二人如今終於如願以償,也不免替他們高興,他是看著倆人在艱難的困境中,一路相互扶持著走到今天這一步的,現在能結出善果,也是先前種下的善因。自打確信自家小夫郎有了身孕,這人逢喜事精神爽,謝見君上朝路上,走路都帶著風,臉上更是掩不住的喜意。“我要不是知道雲胡有孕了,就你現在這樣兒,說句失心瘋都有人信…”季宴禮待他這好友近日來飽滿的精神頭,很是嫌棄。謝見君輕飄飄地斜睨了他一眼,“有崽了,已經不想跟孤家寡人說話了。”季宴禮氣癟,似是想起什麽來,神色不自在地別開臉,再不理這一連幾日都頂著一臉傻笑的師弟。雲胡有孕的事情,謝見君沒瞞著師文宣,前腳剛說完,後腳柳雲煙便張羅了一車的補品送過來,說這倆孩子身邊也沒個幫襯上的長輩,唯一的老人,又是個孤寡的正經漢子,不便出麵。還讓秦師爺給帶了話,趕著雲胡快要生的時候,就讓府裏有經驗的嬤嬤過來搭把手。謝見君感激不盡,散班當晚就提上中秋的月餅和其他早先備好的儀程登門拜謝,又帶迴來小半車的補品。原是柳雲煙想給他派倆人過來伺候,適逢牙行遞來消息,說他想找的婆子有了眉目。謝見君謝絕了師母的好意,又一輪休沐後,便讓牙行帶著婆子來家中相看。那婆子來時著一身靛青襦裙,浣洗得幹幹淨淨,發髻梳得頂高,單是瞧著就利落極了。進門,她跟著牙行的人,先是給謝見君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草民叩見謝大人。”謝見君客客氣氣地上前將二人托起。牙商微微躬身,諂笑道,“謝大人,這就是您之前讓我幫您注意的人,人老實,手腳還麻利,最重要的是,她家中兒子的夫郎,前段時日剛生完孩子,都是她一手照顧過來的,有經驗著呢。”謝見君當初給牙行開出的首要條件,便是要能照顧小哥兒生養的婆子,這哥兒雖是同女子一般也可以生育,但畢竟還是有差別。“謝大人,您隻管放心,我們家齊哥兒生了倆孩子都是我來的,甭說孩子將養得如何白白胖胖,齊哥兒擱床上歇了兩三日就能下地了,不是草民吹牛,草民照顧人這一事兒,精細著呢,這不是家裏不寬裕,倆娃娃都得吃奶,我這才出來找個活計,好貼補家用…”那婆子喋喋不休,將自己誇了個遍。牙商瞪了她一眼,才有所收斂。倒是謝見君覺得這婆子能說會道的,有點意思。雲胡性子一向沉悶,先招進來的王嬸子也不是話多的人,倆人有時一天到晚都搭不上兩句話,正巧,若這婆子進門,平日裏可以陪雲胡說說話,解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