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小時裏,他微微仰頭,注視著暴雨傾盆中模糊的身影,幻想著對方也在看他。【現在用嗎?】他的寶貝這樣嘲諷他。鬱風,你現在就要去死嗎?當然不會。男人將手機扔到一旁,擰了鑰匙打火,旁若無人的驅車下山。他給過死亡一次機會,向它換取寶貝日後的快樂和幸福。那一刻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死亡或許並不是一無是處,至少還能讓徐楚寧開心一下,這就夠了。他事事都要計較得失,一分一毫地去計算投入和迴報的比例,可唯獨這個決定,他像一個失心瘋的賭徒一樣,賭上所有隻為了換一個不確定的笑容。寶貝想要他死,才能開心?那好。他高興就行。他渴望徐楚寧的笑容已經太久了,他甚至想拿刀把徐楚寧的臉劃開,然後用線縫起來,把嘴角硬生生牽起,不要再擺一張冷淡的臉,不準再對他露出冷漠的表情!徐楚寧永遠都不會知道,有很多個夜晚,男人睜開清醒的眼,拿著美工刀坐在他身邊,將他擁在懷中,想要割開他微抿的唇角。最近的一次,顫抖的手握著鋒利刀刃,已經落在徐楚寧臉頰上了,夢中的人似乎噩夢連連,從眼角滲出淚水,默默無聲地哭了。鬱風虎口一緊,刀子割進了自己的手心,又扔到一邊,隨手用紙巾包起來,大掌輕輕拍著懷裏人的脊背,哄他。他想要寧寧真心實意的笑容。希望徐楚寧不要騙他。如果他的死亡真的能讓寧寧高興一迴,那他願意入身賭局。但事實還是他贏了,死亡並沒有抓住這個機會,沒有帶走他,他就能再翻盤。再說了,寧寧為他戴孝了,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呢。車子行駛在山路上,每一處都是險象環生,平時這種路壓根兒不會讓車子上來,要不是大雨天的疏於管理,他也不會鑽了空子。車子行到一半還熄火了,他還能下車,一瘸一拐的走到前車蓋那裏,把車蓋掀起來看看是哪裏出了問題,修好再繼續下山。這場大雨帶給他最大的痛苦,大概就是腿上的傷口隱隱作痛。空氣潮濕寒涼了,便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刺癢一樣,抓心撓肝的,隻有把傷口撕開搗爛,摳挖得血肉模糊,才能平複那陣鬱悶和煩躁。第二痛苦的事情,是總讓他想起和寧寧初遇的那個雨天,那時他還健康,他可以欣賞雨景,也可以欣賞麵前的人,不用死拽著方向盤,強忍著雙腿的痛苦,強忍著想一腳油門下去,隨便撞死幾個人的癲狂和躁動。實在是太疼了。他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盤,車身幾乎是甩出去,在濕滑泥濘的道路上,輪胎打滑了好幾轉,撞進一旁的枯木叢,車子擦著粗壯的樹幹停了,停在犄角旮旯,很刁鑽的地方。男人喘著粗氣,雙目通紅,顫抖著緊攥衣料,一拳砸在膝蓋上,以痛止痛,傷口再次裂開,鮮血冒出來。可那一陣鑽心的騷癢和刺痛從骨頭裏往外冒,簡直冒到牙根子上,骨頭縫裏似乎有螞蟻在爬,整個身軀都不停的打著冷戰。“操……”那一瞬間他有一點後悔了,他該聽姐姐的話,就待在家裏,做一條被栓起來的狗,他的姐姐主人會養著他,會給他一口飯吃,還有醫生。但他跑出來了,比起當狗,他更想見寧寧,反正寧寧也養了狗,都一樣。蒼白的手指用力摳著儲物櫃的門,好幾下才勉強扣開,皺著眉,手臂不受控製的發抖,從裏麵拿出一管針劑,挽起褲腿,都來不及給皮膚消毒,狠狠紮進去,疼得悶哼一聲,又死死咬牙忍住,緩慢地將針劑推入腿中。渾身脫力,手指一鬆,針管就掉到了地上,過了一會兒,藥效慢慢行開,雙腿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和瘙癢才平複了下來。醫生說,這種疼痛麻癢,正是因為你的骨頭和血肉都在恢複,在生長,所以會有不適感。男人抬起手,難耐的扯了一下領口,總覺得喘不上氣,滿身冷汗的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會兒。總覺得一針藥似乎不夠,得兩針才行。胸口打一針,腿上打一針。「叮叮」手機又響了,男人睜開眼,勉力伸出手,神色平平,眼中卻閃過一絲光芒,點開手機,是一條新的消息。寧寧說:【要死找沒人的地方死,別給我們的人添麻煩。】目光盯著那一行字,鬱風突然笑了一下,唇角勾起的弧度有些勉強,卻目光灼灼。他費力的撐起身軀,給徐楚寧迴消息,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對話。有來有迴的對話。第一句很煩人:【寶貝還是那麽好,連情話都說得這麽讓人膽寒,真喜歡。】第二句很酸:【我現在就在這裏,我不是你們的人嗎?】第120章 寧寧,理我。“鎮上的應急隊從山裏拖出去了一輛車。”方棲坐在一旁刷手機,邊關注新聞邊說,聲音高了點,“靠!裏麵還有一具屍體。”徐楚寧手裏的茶杯抖了一下,滾燙的茶水蕩漾出來,撒在手腕上,鑽心的疼。連忙甩開,杯子一把砸在地上,還好是以前的那種老式瓷杯,哐啷兩聲,倒也沒碎。“啊!怎麽了?”阿宏也嚇到了,手臂撐在輪椅的扶手上,想站起來,探著頭往這邊看。“沒事。”徐楚寧的臉色已經恢複了自然,俯身從地上撿起杯子,臉上沒表現什麽,但是手還是有點抖,將杯子拾起來,他低聲說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間。”匆匆擦了一下手上的茶水,進了洗手間,用冷水衝了很久,才揉了揉眼睛,靠在狹小逼仄的洗手間牆壁邊,摸出手機。新聞已經有點熱度了,在本地板塊掛著,徐楚寧看著封麵吊在起吊機上的白色外殼的車子,唿吸都凝固了。手指遲遲點不下去。阿宏在外麵擔心得要死,“徐老師,你沒事吧?是不是燙傷了?”徐楚寧嚇了一跳,連忙穩住聲音,“沒、沒事,一會兒就出去。”阿宏這才搖著輪椅走了。徐楚寧閉了閉眼,忍著力輕輕砸了一下潮濕的牆壁,暗罵幾聲,才恢複過來,抿唇往外走。奶奶泡了杯新的茶,方棲端給他,有些擔心地望著他,“你還好吧?你好像今天上午開始就有點奇怪。”徐楚寧勉強牽起唇角笑了一下,“沒事,就是擔心。”“不用擔心,雨已經停了,排洪也還行,聽說預計明天之前就能恢複正常了。”“嗯,好。”徐楚寧沒解釋,任由他去誤解。他再次站上陽台邊,望著空空蕩蕩的稻場,整個人卻焦躁不安,又摸出手機,神色凝重,想要把那篇新聞看個真真切切。剛摸出手機,上麵就彈出了新消息。【我也看見那條新聞了,好可憐。】瞳孔顫了一下,徐楚寧手指失控一劃,就不小心點開了鬱風的信息。信號塔恢複後,接收消息都是即時的,對麵顯示正在輸入,然後又發了一條。【整個車都翻到懸崖縫裏麵了,深山老林的,這麽多年了才有人發現,要不是這場大雨,他可能都不會掉下來。】【意外還真是天天都在發生。】徐楚寧的嘴唇微微張著,有些喘不上氣,許久,才抬手撐在牆壁上,一下一下地平順著唿吸。他的精神狀態本來就不好,這麽一起一落的刺激,他的心跳和唿吸都有一些不穩定了,難受得想要幹嘔。徐楚寧趕緊轉身,胡亂端起茶杯,抱著那杯茶灌下去。清苦的茶香壓住了想要幹嘔的感覺,這才好受了一點,等那一陣無法壓製的躁動過去之後,他才恢複了一些理智。坐下來,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那篇新聞的原文。簡直是都市傳說一般的可怖。幾年前的叛逆期少年,偷了父親的車出來,在這裏的崎嶇山路飆車,卻在急轉彎的時候衝進了懸崖,沒有落到崖底,反而卡在了縫隙裏,不上不下的。失蹤後一個星期都沒有人來找,一周之後的一場大雨,將車的輪胎轍衝刷得幹幹淨淨。直到大半個月之後,少年的家裏人才發現家裏少了一個孩子,然而報警之後,也別無所獲。他就那樣在車子裏麵喪了命,到底是出車禍的時候當場死亡,還是之後餓死的,就無從得知了。方棲那一句“車裏麵有屍體”還是委婉的說法,其實過去那麽久,軀體也已經不成樣子了。真可憐。徐楚寧看著新聞裏麵嚴肅、沉重的話語,心裏止不住的微微歎氣。山裏的孩子,安全也是個大問題,溺水、墜崖、野獸襲擊、或者是抄小路迴家,不小心踩到獵人的陷阱鋼夾裏,以前都有這樣的例子。這個新聞一出,肯定有更多孩子害怕,迴去之後要做好心理疏導,也要做好安全教育,對,安全教育,得開一個主題班會。徐楚寧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些脫力,險些抓不住手機,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喉嚨有些幹澀。對,小孩子,學生。他是在擔心學生,擔心學生……果然,如同方棲所說,傍晚的時候,排洪工作已經做的七七八八了,而本地新聞報道的傷亡除了那個幾年之前的飆車少年,剩下的最嚴重的就是被倒塌的房屋砸出的重傷。好在鄉鎮政府反映及時,應急和搜救都很快速,沒有造成特別嚴重的傷亡。阿宏家一樓客廳的水也退去了,地上全部都是泥。阿宏趴在二樓陽台看的時候,還開玩笑說:“哈哈,可以在一樓種地了。”聽見他輕鬆自嘲的話語,徐楚寧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第二眼是慢慢望下他身下坐著輪椅。其實當時跟著方棲一起過來的時候,他還以為阿宏會是一個陰鬱,自暴自棄,自怨自艾的人。在他的印象裏,年少遭遇無妄之災,性情大多會變得很暴戾,陰晴不定。更何況是在這樣的農村裏,半身不遂相當於廢掉了一個勞動力,家裏人對他態度定然也不會很好。但現在看來,他的家庭不僅很和睦,也把他本人養的樂觀開朗。有時候看著他的笑容,徐楚寧的心裏也會感到震撼,繼而升起一些繼續麵對困難的勇氣。奶奶也佝僂著身子,步履蹣跚地走過來,顫顫巍巍地比劃,“等天晴了,就把那些土都鏟了,拿來種花也行,拿來給雞新鋪一個窩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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