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了琴,他坐在公園裏吃了點東西,正準備扔垃圾,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徐楚寧看著那個號碼,抖著手指,接下。他沉默了許久,才輕聲說:“學長。”“小寧,你還好吧?”邵羽非的聲音超級輕,好像是對待某種特別脆弱的小動物,又好像是刻意壓低聲音害怕驚擾某些人。“還不錯,我的琴也沒事。”徐楚寧苦笑了一下,“你身體怎麽樣?”“老實說,不怎麽樣,我現在是真的一點灰塵都聞不得。”邵羽非說著,很應景地咳嗽了兩聲,唉聲歎氣:“我還是去房間裏吧,外麵的車尾氣真的要命。”徐楚寧垂著眼,聲音內疚:“對不起。”“跟我你還說這個,”邵羽非不在意地說,“就是治病這段時間我不能去樂團了,我老師三天兩頭打電話訴苦說新的小提琴手不好帶。”“我跟你說,樂團還有幾個吹號的碎嘴子,說我矯情,說,哎呀邵羽非是弦樂的,又不是管樂,拉琴又用不到肺,一點小病就要死要活的,氣得我。”邵羽非說起這事兒還氣鼓鼓的,又笑了起來,“但你猜怎麽著,我們弦樂組的朋友聽了,當場暴怒,要整一整那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管樂手,就在演出安可的時候瘋狂提速,三分鍾的曲子一分半就演完了,讓那些吹長號長笛的肺都快吹炸,下場的時候都一步兩晃眼冒金星的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聽著學長苦中作樂的玩笑話,徐楚寧卻悄悄攥緊拳。都是他害了學長,如果不是他,鬱風也不會找學長的麻煩,讓他險些丟工作,還差點害死他。“你別這麽說,這種事我本也看不慣,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邵羽非的聲音稍微低了一些,大概人之常情下還是有些後悔,但很快就恢複過來,歎了口氣,反而還給徐楚寧打氣:“反正我最近養身體,就當是給自己放假了,你有事可以隨時找我,不用在意時差。”“謝謝你,不用的,剩下的事情我自己來解決。”邵羽非一聽直接熱血了:“好!我相信你,你一定會過得比現在更好,讓人渣後悔去吧!”徐楚寧想說點什麽,但動了動嘴唇,還是什麽也沒說出口。他其實不想再去想鬱風的事,這三個字就像是一道詛咒,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道哪一天會掉下來。徐楚寧迴過神來:“學長,哪天再見麵,我請你吃飯吧。”“好啊,但你要小心了,我最近嘴巴很挑。”邵羽非還有心情跟他開玩笑,說完又咳嗽兩聲。“你快去休息吧,這段時間謝謝你。”“我得去喝點水,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事打我電話。”“嗯。”早晨的公園,靜謐非常,隻聽得見風聲鳥聲水聲,還有徐楚寧自己的唿吸和心跳。冷靜下來的時候,還能隱約聽見很遠的地方,老太太們打太極拳音樂聲。還有遛狗的鈴鐺,晨跑的腳步聲,高中生們趕去上早自習的自行車聲。絡繹不絕,漸漸生動起來。原來這麽早,外麵的世界就這樣熱鬧了,他以前為什麽沒有發現呢?自己把自己鎖在方寸之地,一言一行都圍繞著鬱風轉,也難怪他會錯過五年。一旁跑過去一個人,手機裏放著的是很土嗨的dj曲,徐楚寧聽了一耳朵,居然也能跟著哼起來。打了車往琴行去,他晚點還有很多事要做,要租房,要練琴,還要好好工作。光是想著,他就要哭出來。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做事情隻需要看自己的意願,而不用小心翼翼看別人的臉色,而壓抑自己的需求。提著琴,來到公司門口,外麵沒什麽人,看上去有些冷清。徐楚寧心裏有些打鼓,但已經沒有退路了,他從機場跑了的那一刻開始,就隻能硬著頭皮往前,不能再迴頭了。身後的路就像是陸續塌了,他沒有迴頭路可走。深吸一口氣,徐楚寧走了進去。路邊的車子停得很穩,漆黑的窗裏,男人抽著煙,視線落在琴行大門上。工作日裏,琴行外麵沒人,門可羅雀。鬱風指間夾著煙,懶洋洋地撫了撫額頭,一邊看手機一邊輕輕哼唱著那天在席落危家聽見的歌劇。他找不到寧寧。但不代表寧寧沒有留下痕跡。他那樣愛惜自己的琴,怎麽會不帶在身上呢?鬱風致電問過原先送去保養的琴行,果然,寧寧寄了個快遞,從西華市寄到川宿市,寄到麵前這個琴行。鬱風不緊不慢審視著這個琴行,老,破,小,門外貼著的“招生簡章”,也早就因為風化而掉色,變得斑駁。這樣的地方,竟然也能讓他的寧寧心甘情願放棄優渥生活,義無反顧地選擇?荒唐。鬱風垂眼,在方向盤上撚滅煙頭,開門下車,朝著琴行內走去。等會兒見到寧寧,一定要問個清楚,他這麽想著。提著琴,徐楚寧按照招聘信息上的指示,上了五樓,找到前台,說找“楊小姐”約了麵試。前台帶著他到了會議室,讓他在這裏等。徐楚寧喝了口水,端坐在會議室裏,等著楊小姐來,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沒等來麵試他的人事,卻等來了另一個人。男人推門走進會議室,徐楚寧睜大眼,驀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差點尖叫出聲。男人視線落到他身上,緩緩聚焦,而後深深笑了一下。“寧寧。”徐楚寧嚇得渾身一抖,轉身慌不擇路往洗手間鑽,男人瞥著他,冷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踱步跟過去,順手鎖上了廁所的門。徐楚寧在隔間裏呆了很久,強忍住落淚的衝動,直到心裏翻湧的嘔吐感和驚慌失措平靜下來,才慢慢走出去,男廁裏麵空無一人,門被反鎖,隻有對著鏡子閑散地理著領子的男人,聽見他出來了,就從鏡子裏看了他一眼,“寧寧,真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徐楚寧深吸一口氣,慢慢抬頭,看向鏡中人,從他那雙隱藏在金邊眼鏡下的狹長眸子裏看出了陰鬱的冷意。徐楚寧攥緊拳,低低喊了一聲:“程先生。”川宿的空氣很幹燥,鬱風出來走兩步就覺得鼻子癢癢的,很不舒服。他走進琴行,琴行大門的迎賓鈴響了一下,前台便從座位上站起來,“您好,歡迎光臨。”鬱風頷首“嗯”了一聲。“請問您買琴啊還是報課啊?”“買琴。”鬱風笑著說。“您是給誰買?小孩嗎?多大的小孩?我們這邊有專門個小朋友用的……”“抱歉,我想換個人買。”鬱風打斷她,雖然聲音格外溫柔,說出的話卻不討人喜歡。前台有些掛不住了,但看在他衣冠楚楚,看著像是個有錢人的份兒上,還是忍下這口氣,“那您有聯係好的老師嗎?”“有。”鬱風說,“徐老師。”“徐老師?”前台楞了一下,十分疑惑,“我們這兒沒有徐老師。”“是最近來應聘的,沒有嗎?”鬱風視線深了幾分,看向前台的眼神也有點不耐煩了。前台搖頭否認:“沒。沒應聘過。”鬱風臉色僵了一瞬,緩緩變了。前台還在嘀咕:“什麽徐老師,最近怎麽老有姓徐的,莫名其妙……”“還有誰?”鬱風打斷她。前台說:“啊,對了,今天早上到了一個快遞,好像就是個什麽徐先生寄過來的,我尋思也沒人買東西,也不認識什麽徐先生,咋就寄到咱店裏了呢……”“我看看。”鬱風疾步走過去。前台從桌子低下抱出一個方方正正的長方形快遞盒,快遞單上就寫著從西華市某琴行寄出。腦子裏浮現出一個非常難以置信的念頭,鬱風拿過快遞盒,當場拆開。“哎,這是你東西麽,別亂動……”前台企圖阻攔。鬱風沒理會,皺著眉把快遞盒撕開,裏麵竟然露出一束打包精致的花束,鮮豔的彩帶,翠綠的花莖,帶著銳利尖刺,是……一束玫瑰。眼睛都像是被那些刺狠狠剜了一下,鬱風掀開禮盒的蓋子,眼前的景象卻再次讓他震撼。這不是一束玫瑰,這是一束玫瑰莖。駭人的莖刺上,本該有俗豔猩紅花苞的地方,卻空空如也,所有的玫瑰花都被剪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莖葉和尖刺。沒有了張揚癲狂的猩紅花朵遮掩,那墨綠色的莖刺就更加明顯昭然若揭,仿佛張牙舞爪地嘲笑著。嘲笑他的自大和愚蠢又像是叛逆期小狗的獠牙,不輕不重地咬他一下。鬱風伸手,揀起一株刺,攥在掌心裏,刺破血肉,再用血液抹出玫瑰花的形狀,捧在手心裏,久久凝視。他抱著寧寧送他的花,迴到車上,隨便纏了一下流血的手掌,又給秘書打了電話,讓他再去檢查一次,當天飛往川宿的機票,寧寧究竟有沒有坐上那一趟飛機。十分鍾後,秘書迴電。沒有。徐楚寧根本沒有坐上前往川宿的飛機,他隻是買了票,在機場露了個臉,又故技重施,從機場逃走,不見蹤影。鬱風卻以為他真的來了川宿,自以為掌控行蹤,卻沒成想這幾天的時間差裏,他的寧寧可以逃去任何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詭計,陰謀,步步為營,策略,欺詐。這些事,原來他的寶貝也這樣擅長。掌心的血液慢慢滲出紗布,男人極為緩慢地攥拳,下頜繃緊,臉上一貫的遊刃有餘也消退下去,額角青筋凸出。嘴角在笑,卻難以抑製地抽搐,變態而狂野,心率飆升,唿吸也急促起來,愈發失控。突然暴起一拳砸在方向盤上,鬱風皺眉闔眸,手掌半掩著眉目,壓下心裏突突跳起的躁狂。他失去了對寧寧的掌控。坦白講,這件事可不讓他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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