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麵容與她酷似的女人隻是溫柔地告訴她,能坐在這裏的人,不僅心狠,還需自醒。你的阿兄狂妄自滿,過剛易折。


    於是她飲下了鴆酒。禦醫來得太慢,毒藥蔓延得又太快。李旦趕來時,她已經看不清他的臉。


    意識消失之前,她隻聽見母後在與父皇商量,說著長生、崑崙之類虛無縹緲的詞句。


    唯有他始終握著她的手。


    「我不會讓你死。」


    她再睜眼時,已是數月後。後來才知,她身中劇毒時,恰巧雲遊四方的醫聖孫夫子在宮中,施針製住了她體內的毒性散發,但仍舊昏迷不醒,藥石罔效。孫夫子即提及曾在崑崙山見過狐族,其世代相傳長生引,若能得之,可起死迴生。


    於是皇子李旦自請隨軍西入崑崙,竟真尋得狐族居所。月餘,大破之,得一九尾白狐,呈於長安太極宮。


    然白狐竟在殿上哀嚎一聲,口吐人言,詛咒李氏子孫代代為狐族所擾,終為狐族所滅,隨即化為飛灰。


    而她於此時醒轉,卻是因孫夫子累月的湯藥與施針。


    那之後她再沒見過孫夫子。聽聞他自覺罪孽深重,已歸隱山野,再不復出。


    今夜,她像剛醒來那天一樣,赤腳跑出皇宮,推開一扇又一扇沉重朱門,所有往事都被她拋在身後。


    她穿著單薄衣袍,飛身上馬,奔跑在洛陽無人的街巷中,無人敢阻攔。她的臉即是去往任何地方的通行證。


    月光照著她,她胸中被勇氣充滿,平生第一次覺得心裏歡暢。


    琅琊王叛亂是她一手促成,被牽連害死的卻是駙馬薛紹。她想幫李旦扶牢他搖搖欲墜的皇位,可他卻沒有承情,害她孤立無援,再次被當成獵物。


    不是不恨。隻是人生太短,來不及被恨意充滿。她發覺在墜入地獄之前,她第一個想起的人,還是他。


    太微城到了。輝煌的五鳳樓巍然屹立,銅鑄的天樞直入雲霄。這是她母親的天下、她母親的威儀。不是她的。


    皇嗣仍被幽閉在宮中。無由夜闖宮禁,是她擔不起的罪名。


    她驀然間醒轉過來,笑得難以自製,笑到跪伏在五鳳樓前,這塊數丈見方的地上,死過很多她熟識的人。


    忽然她肩膀被拍了一下,那人的手有力而溫暖。她迴頭,卻看見一雙黃金瞳孔,冷漠瑰麗。


    「想見他麽,我帶你去。」


    (二)


    九月十五日,女皇登基,大宴於新建成的萬象神宮。


    百官鹹集,萬國來朝。然而無人知道,今夜的萬象神宮,是一座精心設計的獵場。


    圍獵之人,亦是被他人捕獵之人。


    大宴將開之前,麗景門內,鸞儀衛署中一片整肅。


    皇帝下密詔,今夜將設局,讓昔日的皇帝、今朝被降為皇嗣的李旦,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親口承認曾用牽機毒殺人、私自募兵、意圖謀反。


    武則天已經不再需要李旦,這顆無用的棋已經捏在手裏太久。況且李旦並不像看上去那樣乖順,反倒是一條毒蛇。


    鸞儀衛要做的,即是在李旦供認罪行之時起,迅速查獲牽機毒案的餘黨。


    推事院一直未能插手牽機毒案,懷恨在心,今夜勢必不會讓鸞儀衛太過出風頭,隻怕還會橫生枝節。


    況且,今夜設局的主角,卻是一個立場不定的人物——女皇最為寵愛的入幕之賓、新近被封為鄂國公的薛懷義。


    大宴將開,李崔巍安置好各人任務之後,策馬與李知容走在人群最後。遠處巍峨明堂上燈火一層層燃起,將天空照得亮如白晝。明堂北麵不遠,是新近建成、高達天際的天堂,內有通天夾苧漆金大佛像,一雙佛眼凜然漠視著腳下微茫如螻蟻的眾生。


    「這一天終究來了。你怕麽。」 李崔巍問她。


    她知道他問的是什麽。不自然地笑了笑,手卻是冰冷。他伸手到背後握住她的手,身旁百官談笑著走過,無人注意到他們。


    「大仇得報,我本該歡喜。這一天我等了很久。但真等到,卻發現一絲歡喜也無。」


    他的手幹燥溫暖,遠處人聲喧囂,花燈璀璨。


    「我借著權柄的刀殺了他,也弄髒了我自己,這局棋中,從頭到尾,沒有贏家。」


    明堂已近,他仍不願放手。


    「此事了結後,你想去哪裏,我都陪你一起。」


    她偏過頭看他,李崔巍低眉吻她指尖,長睫上掛著露珠。他今夜白袍白馬,冶艷如雪,一會兒打殺起來,卻少不得沾染血汙。


    「白錦袍髒了,不可惜麽。」


    他立馬在天津橋邊,迴頭朝她粲然一笑,恍惚間,她像又看見十六歲時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人行世間,何處不染塵泥。我卻偏要穿這白袍,在世上走一遭!」


    下一章給你們欣賞一下製作組的頂級舞美燈光音效。


    第55章 【五十二】「為何是你?」


    (一)


    「鄂國公,你信這世上有妖麽。」


    明堂最高處,武則天站在樓台盡頭,腳下是萬裏江山,眼前是天堂百尺佛像。她身側不遠處坐著一位僧人,穿金絲袈裟,容貌殊勝,手裏卻拿一份五牲盤,用香料沾著生牛羊肉,吃得滿手油腥。


    「臣信,也不信。」 他吃完又吮幹淨手指,又用金絲袈裟揩了揩手,一派市井無賴做派,之後起身,接過宮人遞來的白麻布衫與優伶麵具,大咧咧地朝女皇行禮,抬頭時眼波流轉,貌如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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