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心裏憋了一萬個問題,奈何害怕多嘴被滅口,隻能頗為狗腿地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離得近了他才發現這不是古寺而是一處仿古庭院,有一處稀疏籬笆牆圍著一個小門,門口也掛著風燈,淡淡用毛筆寫著一個「李「字。走進去,裏麵是一處小巧的院落,像陳默從前在武士電影裏見過的幕府將軍和高僧喝茶的和室,裝著障子紙糊的推拉式隔扇門,暖色的光從室內漏出來。


    李崔巍先推門再請他進來,終於發話:「這是我住的地方,這裏說話自在些。」


    看陳默一臉奇怪的表情,李崔巍忍不住補充一句:「別想多,請你到家裏說話是因為這裏沒監控,也不會被竊聽。」


    陳默這才放心,小心翼翼在門口脫下鞋走進前廳。


    在他看來,這的確是一處仿日式住宅,窄窄的玄關內燈光昏暗,地板一踩還吱呀作響,走廊一頭的客廳就瞧著亮堂多了。然而剛剛踏進客廳,一抬頭他被嚇得差點叫出了聲:


    這是一間極其素淨寬大的房間,唯一鮮艷的裝飾是一組碩大無比的屏風畫,鋪滿整個房間的四壁,上麵用浮世繪技法畫著一隻巨狐,僅眼睛就占了兩扇兩米高屏風大小,正對著客廳門。它妖異的眼睛像有生命,直直盯著陳默。青金色和雪白交織的毛皮在四壁的其他屏風上綿延若海浪,是誌怪小說裏經常出現的九尾狐。仔細看還能看到小如螻蟻的眾生攀附在它上麵浮沉,有王公貴族、骷髏和神佛。


    李崔巍迴頭見他一臉撞鬼的表情,竟有一絲惡作劇得逞的笑意,脫掉西裝外套又扯了扯領帶,果真是迴家的自在樣子。他走向房間另一端拉開暗門變魔術似的變出茶桌和茶具,招唿陳默坐下:「來喝茶。」


    陳默敢怒不敢言,隻能僵硬地跪坐在茶席上,看著他行雲流水地沏茶。


    大概等了一個世紀,李崔巍才悠悠開口:「我知道,你在找你母親葉將離。」


    陳默剛剛喝了一口,一激動差點嗆到,咳得肝腸寸斷。


    李崔巍一臉嫌棄地遞過一張帕子:「雖然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但是我可以幫你找到她。隻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陳默不語,用眼神示意他講下去。李崔巍注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要你作為《東都》的特別體驗官,幫我『作弊。」


    第7章 【彌陀淨土變(一)】


    「(薛仁貴)尋又領兵擊九姓突厥於天山……時九姓有眾十餘萬,令驍健數十人逆來挑戰,仁貴發三矢,射殺三人,自餘一時下馬請降……軍中歌曰:『將軍三箭定天山,戰士長歌入漢關。』九姓自此衰弱,不復更為邊患。」


    ——《舊唐書》


    唐高宗龍朔元年冬,鐵勒族九姓叛唐。高宗詔右屯衛大將軍鄭仁泰為主將,薛仁貴為副將,領兵赴天山,龍朔二年,大勝而歸。處月酋長、沙陀族首領朱邪金山以隨武衛將軍薛仁貴討鐵勒有功,封墨離軍討擊使,居瓜州。


    龍朔二年六月初一日,唐高宗第八子李旦生於長安蓬萊宮。


    (一)狐丘


    龍朔二年,沙陀族首領朱邪金山於長安受封後,率領部下一路西行,奔馳千裏迴瓜州駐地。隊伍留戀中原風物,故行駛得十分緩慢,待到行近屬地已是三個月後。離家逾一年未歸的朱邪金山此時心急如焚,隻因在出發之前,剛出生的幼子高燒不退,藥石罔效,此刻仍然生死未卜,他恨不得拋下部隊獨自快馬先行趕迴瓜州。然而次日天邊忽起大沙塵,遮天蔽日,隊伍不得不原地駐紮在一處泉眼邊。


    深夜,朱邪金山無法入睡,起來在帳篷外巡夜。忽然發現遠處煙塵中有幾點亮光,心中一震,隨即叫了兩個巡夜侍衛,用粗布裹住口鼻,一同前往亮光處查看。


    起初那亮光隻有一兩點,可當他們距離亮光越近,那光點便越多,朦朧中前方竟出現了一片光海,在漫天塵灰中閃爍如海市蜃樓。朱邪金山幼時聽老一輩族人講過大漠中常有海市,以異象誘惑迷路的行人陷入大鹽磧,最後全都力竭脫水而死,變成陪葬在鹽磧中的幹屍。又有說漠南鹽磧原是千年前就幹涸的大澤,內有大魚名鯤,其腹之廣可跨瓜州、涼州、甘州,又能造幻境。兩個部下也早熟知這些傳說,此時都喝止了馬,警覺地看向他。朱邪金山看著眼前異象,向部下發出原地留守的命令,沒等部下勸阻,便揚鞭催馬,向幻境深處疾馳而去。他也聽過一個傳聞,海市深處是仙人所居,可通崑崙山,見西王母,獲天下奇珍,得不死藥。他生性愛於險中求富貴,今天也不信命,要從死地為幼子討一個生門。


    不知疾馳了多久,再越過一個大沙丘之後煙塵漸散,他立在沙丘之上,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勒馬站定。麵前是數座低矮連綿的山,山壁上密密麻麻開鑿著數不清的洞窟,每個洞窟中都點著油燈,照得方圓幾裏明亮如白晝。四周寂靜得可怕,沒有誦經聲,隻能聞到濃重馥鬱的安息香,是禮佛所用。他緩緩前行,於洞窟前尋了塊大石將馬拴住,用火鐮點了一支火把,從最大的洞窟口走了進去。


    剛進洞窟他就被駭得定在原地:洞窟內部比他想像的寬廣許多,高達數丈,讓他想起唐宮麵朝朱雀街的天闕。洞窟中間是一尊高不見頂的大佛,大佛四周密布一圈又一圈的諸天菩薩、金剛力士、羅漢與供養天女,都是真人大小,緊挨著大佛起塑,層層疊疊,不計其數。洞窟四壁以油彩繪製佛陀本生故事,細密不斷,直達天頂。這洞窟貌似年久未有僧人主持,所見之處都積壓了厚厚塵灰,隻有一盞油燈閃著幽昧的光。他大著膽子沿著大佛邊緣向洞窟內走,轉到洞門背麵,嚇得他差點將火把扔到地上:這尊大佛背靠洞門的另一麵是一尊與正麵同等大小的異教神祗,長了一張極其詭異的狐狸臉,身體部分卻類同護法金剛,手持各種法器,同樣身邊的諸佛菩薩都換了狐狸臉,而四壁上畫的佛陀也不知何時變成了從未見過的連環故事,上麵畫著數不清的屍山血海,儼然地獄變相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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