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琳瞧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不過,有一個簡單的法子,可叫他甘願留在朝堂,為新帝做事。”薛靈均緩緩道,“以百姓之苦,萬民之安,國之興盛,大殷之昌,來說服他。”王琳訝然,“靈均,你為何幫我?”“我不是幫你。”薛靈均飲下一杯酒,微微一笑,“是我懂玉郎心中所願,若是他心灰意冷之下,辭官歸鄉,不能展他胸中宏圖,必會成後半生遺憾。他日後每一次遇到饑貧之民、旱洪之災、匪賊之禍、外敵之擾、奸官之患,便會後悔一次。我不願看他日後消沉。隻有在朝為官,才有機會為民請願。”王琳沉思片刻,歎道:“若是我那位也能如此懂我,該多好……靈均,你以前說,若我遇到真正心儀之人,便會明白你的選擇,曾經我對此嗤之以鼻,後來遇到謝玉樓,我才漸漸明白,身不由己、情不由人……他現在不肯理我,心裏總怨我,我該怎麽辦……”薛靈均聽了,分辨不出他話中真假,隻淡淡道:“二公子有了心儀之人,我為二公子高興。”王琳苦笑道:“是不是我現在說什麽,你都不信了?”薛靈均默默不語,隻是淡淡一笑,繼續喝酒。“靈均,你很聰明,許多事別人需要去參悟,去了解,去經曆,你卻憑著直覺就能看穿,”王琳瞧著薛靈均飲下又一杯酒,惋惜道,“可惜,你雖不信我,卻還是太過信賴我。”薛靈均聽著,臉上的笑意忽然凝結,眉頭微蹙,露出痛苦神色,一手捂住腹部。“靈均,你把我想得格局太高。我這次邀你來,其實不為別的,”王琳緩緩道,“世人都以為,謝玉樓是燕王子嗣,其實,他是殷平皇帝的遺腹子。當日殷平遇到傅家姐妹,不僅相中姐姐,還瞧上妹妹。這個秘密,原本隻有太後知道,謝玉樓之所以能活下命來,不隻是因為太後憐惜,更因他其實是殷寧的親弟弟。”薛靈均痛苦地伏在案上,眼神中滿是疑惑不解。這皇家秘辛,與他又有何幹?“而殷寧這一支皇室……其實並不是殷朝鳳後人,而是始皇帝第四子殷蘭後人。”王琳繼續道,“皇室血脈,每一支都有它獨特的印記。而殷蘭這一支的印記尤其隱蔽,為世人所不知。”“這印記十分私密,也隻有枕邊人能發覺,”王琳瞧著薛靈均,惋惜道:“那便是,動情之時,滿身幽香。”薛靈均愕然。隻可惜,他眼皮沉沉下墜,來不及去問,便昏睡過去。第098章 定局2林岱安到攝政王府,直入王琳庭院,開門見山道:“靈均呢?”王琳笑著給他倒酒,“急什麽,來,坐下喝杯酒。”林岱安可沒心思與他共飲。“你想要做什麽?”林岱安冷冷瞧著他,“不如直接一點,攝政王。”王琳歎息道:“看在我大哥的情分上,喝杯酒都不行?”林岱安冷笑一聲,“看在師兄的情分上,我該一劍砍了你!”“怨氣這麽大?看來是真氣著了。”王琳笑道,“我能幹什麽,不過是想把你留下來罷了。你是不是想辭官?”林岱安道:“如今你一手遮天,留下來,做你的傀儡麽?”“瞧你說的,我本領哪有那麽大,新帝雖已登基,朝堂卻並不穩,大殷各州府中那麽多地方官,誰知還潛藏多少謝昆的黨羽……你別急,我沒說要整頓他們,隻是希望盡快安定下來。如今萬事待興,正是用人之際。”王琳歎息一聲,“紅蓮之亂,羅刹之禍,大殷百姓受的苦已經足夠,該是休養生息的時候……”“你說這些話,不覺得臉紅麽?”林岱安幾乎要被他氣笑,“羅刹之禍是因何而起?王琅原本的確使用聲東擊西、誘敵之計,但按他的計劃,沙寂根本到不了淦州就會被一網打盡!軍火泄露,是你做的,對不對?王琅見軍情泄露,後路被沙寂切斷,才不得已將計就計,揮師北上進宮羅刹都城。”王琳笑了笑,沒有說話。林岱安眼神裏露出壓抑的憤怒,“你為成就自己將名,竟不惜出賣軍情?”王琳不以為然道:“淦州城若是不淪陷,我便隻能一輩子待在京城,殷寧不會允許王家有兩個大將軍。沙寂大軍若死得太早,各地駐兵不調走,謝昆又怎敢集結紅蓮世入京作亂?”“隻是,我與祖父,都沒算到顏昭唯會突然弑君……誰能想到,他會是個瘋子呢!榮華富貴的日子不要,卻想鑽空子做個短命皇帝,在全天下人麵前,強行與我大哥拜什麽天地……”王琳收住口,繼續道,“祖父一直覺得,大哥一生太過順遂,不知疾苦,才會那般天真,便想借機給他一個教訓,沒及時給他解藥,希望他事後反省自己,安心留在朝堂做個權相。誰知,我大哥竟會突然跳下瑤台。”“王琅不是王家最器重的人麽?”林岱安冷聲質問,“為何你們要如此對他,不怕他當真死在西北?”“若大哥知曉,自然會極力反對。不過,他太聰明,軍火被賣,沙寂突襲軍器營,他就立刻猜出來,才突然離開西北軍營,南下去阻擋紅蓮世入京。不過,即使他不在,卻依然有法子提前布下兵陣,叫羅刹人措手不及。隻是……”王琳歎息道:“大概連他也沒猜到,顏昭唯竟然是練空桑,更沒想到顏昭唯會如此胡來。陛下駕崩,他一時間接受不了……”“為什麽?”林岱安想不通,“有王琅在,王家不是更能屹立不倒?”王琳卻道:“王家身為大殷軍事之首,卻連殷寧那樣的君主都要猜忌,想要采取製衡之術,削去王家兵權,提拔與王家不對付的謝家,提拔太後親眷,提拔唐儷文,那我們也隻有更進一步,將權力一步步奪迴來。”“難道王家為掌權朝堂、把控天下,就不顧別人的死活嗎?”林岱安語氣中含著痛苦,“你明知軍情泄露,多少無辜將士身隕在羅刹鐵騎之下?多少無辜百姓,喪命於大殷研發的火炮之中?甚至京城都可能淪陷!你引誘紅蓮世入京,又害得多少京城子民,血濺於賊手?難道他們的命,就不是命嗎?他們冤死於大殷護國將軍的計策之中,魂魄能安嗎?”王琳卻隻是微微歎氣,搖頭道:“怪不得我大哥那麽欣賞你,你在某些方麵,與他還真是相像。”“可是林岱安,朝堂原本就是這樣啊!若不用手段詭計,做個清廉又安分守己的官,像宋瀾那般才學,淪落得女兒命喪、外孫受製於人、此後一生都將成他人附庸?別說不用手段,哪怕隻是心計差一點,就是唐儷文的下場,錢財散盡、家破人亡、還落得一世罵名。”最後,王琳斬釘截鐵道:“王家子孫,絕不受製於人,也從不甘於人下。”林岱安瞧著王琳一副高貴神態,隻覺得一道鴻溝垣於兩人之間。他沉聲道:“可王家人不是生來便高人一等,權力是百姓給的,地位是百姓築的,財富是百姓辛苦積累的,軍隊裏的兵,也是百姓裏選的。”說著說著,他忽覺得一種無力感,他突然明白王琅為何跳下瑤台。王琅是王家的異類。林岱安不想再多費口舌,再次問道:“靈均呢?”王琳笑道:“林岱安,在你來之前,薛靈均叫我以百姓之苦、萬民之安、國之興盛、大殷之昌,來說服你。他說,我已失去與你真心換真心的機會。”王琳頓了一瞬,繼續道:“但我還是想試一試。林岱安,薛靈均是皇室血脈,想必你也有所察覺吧?”林岱安頓時神色微變,緊緊盯著王琳:“你把他怎樣了?王琳!你若敢動他分毫……”“別急!聽我說完,”王琳無奈地搖頭,“我沒把他怎麽著,不過是叫他睡一覺。林岱安,我當然也能一杯毒酒,了結他的性命。而你進入到我的院子,便是將性命交到我手上。”“可我想信靈均,信你。林岱安,留下來吧,不是為我,而是為你心中所願。也算給王家,給我,一個對我大哥恕罪的機會。”“唯有你,才能將殷寧的新政繼續推行下去。有你在,或許我大哥還有迴家的一天。這是我的私心,卻也對你有利無弊。”“誰當天子不重要,王家還是謝家當權,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百姓的日子好不好過,不是麽?”“林岱安,留下來吧。”第099章 最終章“玉郎!”薛靈均猛然驚醒,驚叫一聲。林岱安連忙伸手撫住他肩,“我在。”薛靈均看著他,神色怔愣,“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林岱安笑了笑,伸手去輕撫他的臉頰,“我已稟明父親,叫他為咱們選個良辰吉日,母親收到父親還活著的消息,已在來京路上。寶兒,我想同你成親,你可願意?”“啊?這……這麽快……”薛靈均不好意思道,“我自然願意,不過……”他眼神裏露出擔憂,“玉郎,你想好了嗎?要留在京裏嗎?”林岱安笑著點頭,“我還記得,當年祖父教我,做事不可半途而廢。我怎能就此退縮。”“可是,我……”薛靈均遲疑道,“那天,王琳說……”“寶兒,我都知道。”林岱安將他擁入懷中,“你是什麽血脈不重要,你是我的寶兒,這一點永遠不會變。”“王琳不會拿我要挾你吧?”薛靈均急著問,“我身上香氣,本就來自我娘,與先帝可沒關係!隻是,我也不知,這到底是怎麽迴事……”“沒有,”林岱安輕輕順著他的發,下巴擱在他發頂,“是我自己突然想通,不能便宜王琳這個混球,我要留下來,盯緊他,叫他不敢再胡作非為。更何況,陛下新政辛苦推行好幾年,不能半途而廢。朝令夕改,苦的隻會是百姓。”兩人沉默一會兒,薛靈均打量著房間,“我怎麽迴來的?”“還能怎麽迴來?”林岱安低笑一聲,“自然是我背著你迴來的,大街上,許多人可都瞧見了。”“啊,真的嗎?”“假的。”……三日後,林岱安去采買大婚所用器具,馬車走在街上,突然聽到外麵一陣吵嚷聲。他掀開車簾望去,隻見一群人正忙著重建蓮香樓。“你說,楚天涯死了嗎?”一個夥計問。“不可能,他可是楚天涯,武功那麽高。”“可,那是炸藥啊,我隔著幾條街都聽到動靜,神仙也難保金身不毀啊!”“不曉得,不過,依我看,花千醉大約是死了。”“不見得吧……”林岱安放下車簾,突然想起一樁舊事。當年在宋州,他傷剛好時,好奇問起宋濂身邊煮藥的小童,“你的刀法真漂亮,跟誰學的?”那小童滿臉得意,昂著頭道:“這算什麽,我師兄的刀法,那才叫厲害!”林岱安好奇道:“你師兄是誰?”小童正要迴答,院外突然響起宋濂歡愉的喊聲,“小不點,陪老夫去釣魚啦!”小童吐了吐舌頭,“先生不叫我對別人說,總之是江湖上頂頂厲害的人啦!”說完,一溜煙跑了。林岱安越是迴想,越是神色驚異。宋濂才學博覽,還有著世人所不知的高超醫術,能解他的紅蓮世之毒。宋濂最喜歡自己與自己對弈,看黑棋與白棋,誰會更勝一籌。宋濂剛巧就在他落難時,出現在他眼前,而那條街,正是紅蓮世的據點之一。也許根本不是巧合,而是宋濂選中了他。林岱安一把扯開車簾,吩咐車夫道:“去大理寺!”他一刻也等不及,想要知道真相。馬車拐了幾道彎,很快停在大理寺門前。門口的守衛早就熟識他,從第一次以罪人之身入大理寺,到如今年紀輕輕就成一國丞相,林岱安早已是大理寺人人津津樂道的話題。林岱安一路暢通無阻,衝入內殿,對著正在閱讀卷宗的魏典,直截了當問道:“大理寺的閻阱,是誰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