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進車裏,江洛一直沉默著,楚淩毫不在意地跟他聊天,這車子是剛買的寶馬,性能不錯,坐起來也很平穩舒服,你看是不是比以前那輛要好一點?家裏也該重新裝修一下,這一年不知是怎麽的被弄的一團糟,我們的房間都變了樣了,床也要換一張,公司裏的人事該有些什麽變化,你的意見呢?


    江洛保持著看向窗外的姿勢,不管他說什麽,都不答腔,楚淩漸漸地什麽都不說了,隻是專心地開車。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江洛自己打開車門,飛快地走了出來,目不斜視地直接走過去按門鈴,楚淩把車鎖好,走到門前的時候,正好保姆來開門,驚喜地叫:“哎呀!江先生,你可迴來了!有沒有什麽行李要我拿進來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床罩被罩窗簾地毯全都換了新的,你看看滿不滿意?”


    江洛淡淡地一笑:“張姐,你弄錯了,我是來接我兒子的,江晴在嗎?”


    “啊?在……在啊,安華先生今早上把他接迴來的,是生了什麽大病了嗎?可憐瘦得就隻剩一把骨頭了……”


    “謝謝,我來接他迴家。”江洛很有禮貌地說,側身走了進去,楚淩走在後麵,無奈地對保姆說:“今天中午多做幾個菜。”


    江洛熟門熟路地走進客廳,稍微猶豫了一下,迴頭對楚淩說:“請問,江晴在哪個房間?我這就帶他走。”


    “別這麽急,先坐下來喝口水吧,”楚淩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送到麵前,“既然來了,就吃了飯再走,現在又沒有車,等會兒我送你迴去還不行嗎?”


    江洛沒有接他的茶,冷冷地說;“就在今年元旦,下著大雪,江晴從這裏走迴的家,我兒子沒有那麽嬌氣,也用不著你再送了,叫他出來,我馬上帶他走。”


    安華順著樓梯走了下來,看見他們這種氣氛,一時猶豫著該不該上前,楚淩收迴尷尬地停在空中的手,問他:“小晴怎麽樣了?”


    “李阿姨剛走,給他拍了床邊片子,說可能是結核性胸膜炎,還有胸水,所以才壓迫得喘不過氣來,還會咳嗽……”安華的聲音越來越低,“剛抽過胸水,現在正躺著休息呢。”


    “多謝。”江洛相對很平靜,“既然不是什麽大病,我謝謝各位的關心,現在我可以帶他走了嗎?”


    安華不顧一切地衝到他麵前:“我求求您!別帶他走……就讓他在這裏養病吧……他的身體實在太虛了,需要好好休養,我發誓會好好照顧他的,等到他病好之後,再說別的好嗎?他……他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啊……”


    想起抱起江晴的一刹那,他竟然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是低聲說著‘不,不要’,然後好象是知道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了,連聲音也發不出來,絕望地把頭扭到一邊,閉上眼睛不看他。一直到迴家把他放在自己床上,請來家庭醫生給他檢查身體,他也沒有睜開眼睛,抽胸水的時候,自己緊握住他的手,隨著黃色的液體從導管裏流出來,他的手顫抖著變冷,還是緊閉著眼睛,睫毛抖動著,一句話也不說。


    江洛定定地看著他,一言不發,安華的頭深深地低了下去,不斷地重複著:“求求您……求求您……讓我照顧他,就讓我為他做一點事吧。”


    “洛。”楚淩從後麵說,“小晴現在的確需要好好照顧,你就讓他在這裏吧,身為父親,你也想他快點好是不是,這裏的條件,無論如何要好一點。”


    江洛明白他說的都是實話,但是心裏忽然湧起無盡的悲哀,他沉聲說:“讓我去看看他。”


    “他在三樓,我的房間。”安華小心地說,“我陪您上去?”


    江洛搖搖頭拒絕了,自己扶著樓梯扶手慢慢上了樓,自己生活過十幾年的地方,還是那麽熟悉,卻又是那麽陌生,就象是那個自己愛著的人一樣,他現在已經分辨不出,對楚淩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了。


    輕輕推開安華房間的門,江晴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比早上走的時候又白了幾分,嘴唇上有自己咬下的痕跡,紅紅的。


    “小晴。”江洛抑製住自己的不安,輕聲地叫他。


    “爸?”江晴睜開眼睛,疑惑地眨著看著他,“你來了?我可以迴家了嗎?”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江洛製止了他:“我想過了,他們說的也對,你就先留在這裏,把病養好了再說吧,好好躺著,不要動了。”


    “爸……我沒事,醫生說胸水抽過之後就不會咳得那麽厲害,也不會喘不上氣來了,抗結核的藥並不貴,我可以迴家去養病,不要呆在這裏,好不好?爸?”江晴近乎哀求地看著他,“我不想見到他,我不想!”


    江洛無奈地望著兒子的臉,不想見他嗎?可憐的孩子,你到現在還是忘不了他嗎?你還是愛著他嗎?


    “忍忍吧,”他用連自己都不能說服的語調勸著江晴,“他說的沒錯,這裏條件好,你安心養病,等病好了,我就來接你迴去,好不好?你乖乖的,在這裏呆著。”


    “我不要……”江晴任性地搖著頭,“我不要!我不要住在這裏……不要見他……我不要!”


    江洛狠狠心轉過頭去:“你要恨就恨我吧,我是個沒有用的父親,連你生了病都沒有辦法照顧你,你就給我呆在這裏!”


    江晴愣住了,過了半天才自言自語地說,“原來……我真的是一個累贅嗎?”


    江洛心裏一痛,苦笑著說:“不,應該說,我才是你的累贅,如果不是我愛上了男人,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你應該和父母生活在一起,過正常的,幸福的生活,而不是忍氣吞聲地活到現在……我答應你,一定會來接你的,讓我做點準備好嗎?爸也不想讓你呆在這裏……看別人眼色……”


    他握住兒子瘦弱的手,輕拍著給他勇氣,江晴點點頭,勉強地露出一個讓他寬心的笑容:“我知道了,我會好好的……可是爸……你真的沒關係嗎?”


    “沒關係。”江洛肯定地說,再次拍拍兒子的手,“你好好休息吧。”然後輕輕地走出房間。


    他來到樓下的時候,楚淩還坐在客廳裏,好象在等他的樣子,江洛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低聲說:“江晴……我就留下了,什麽時候你們肯放人,請通知我一聲,我來接他走。”


    “等等。”楚淩站起來看著他,“我還有事想跟你說。”


    “我沒有什麽事要跟你說。”江洛陳述事實。


    “是關於你工作的事。”


    江洛起初一愣,接著就冷淡地說:“這個,用不著您操心,如果您能從此不管,我倒會十分感激。”


    楚淩看上去好象要說什麽又忍住的樣子,隻是公事公辦地說;“要不要到我的公司裏來上班?待遇什麽的都可以商量,你在財務方麵算是最了解揚風的一個,這一年公司裏也是被弄的烏煙瘴氣,我看,如果我真的死了,恐怕都閉不上眼。”


    江洛沉思了一會兒:“抱歉,我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樣的工作了,怕不能勝任,而且,您願意雇傭一個四十幾歲,沒有任何資格證書,甚至沒有工作證明,隻有一張大學畢業證的複印件的人來做這麽重要的工作嗎?我怕會辜負您的期望。不過如果貴公司需要什麽清潔方麵的人,倒是可以讓我去試試,或者,是不是貴公司屬下需要倉庫保管員呢?這方麵我已經有經驗了。”


    楚淩拿他沒辦法地走過來,低頭看著他:“你是故意讓我內疚嗎?”


    江洛並不看他:“我隻是實話實說。”


    “可是,這樣不是對我們都好嗎?我確實需要你的經驗和能力,而你,需要一個工作。”


    江洛淡淡地問:“是不是如果我拒絕,就意味著我會失去工作?”


    “雖然有點乘人之危,不過,是的。”楚淩認真地說,“有的時候,我並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


    江洛盯視著他,足有五分鍾,楚淩也不說話,耐心地等待著他的迴答。


    終於,江洛沉聲說:“我明天去上班。”


    **********


    安華小心地端著托盤走進房間,江晴還閉著眼睛,他輕輕走過去,溫柔地搖搖他:“醒醒,晴,該吃飯了,吃完飯再睡好嗎?”


    江晴其實沒有睡,他轉過來,看了安華一眼,支撐著身體要坐起來,安華急忙伸手把他扶起靠在自己懷裏,一側的手臂環過他的肩膀:“我親手熬的瘦肉粥,味道還不錯,張姨都說我有當廚師的天分了呢,來,嚐嚐看。”


    他舀起一勺粥,細心地吹涼之後喂到江晴唇邊,江晴不習慣地躲了一下,輕聲說:“我自己來。”


    “別,你隻要多吃一點,我就很高興了。”安華低下頭在他耳邊蹭蹭,“乖,別想太多,就當給我一個機會疼你好了,我以前欠你的太多,現在,隻不過是一點小小的補償。”


    他滿意地看著江晴乖乖地張開嘴,把粥吃了下去,趕快夾了點醬菜讓他過口,接著又是一勺,吃到一半江晴說不想吃了,他使出混身解數,又哄又勸,終於把一碗粥都吃完才罷手。


    收拾完碗筷他又拿了草莓上來,剛洗好的草莓紅彤彤的,映著水滴特別誘人,江晴看了幾眼,卻並不說要吃,安華一個個地送到他嘴邊,輕聲地和他說著話,不知不覺,才吃了幾個。


    “飽了沒?”安華擁著他問,“想睡覺的話就先眯一會兒,睡太多了晚上睡不著,人也沒精神了。”


    江晴低聲問:“我爸爸呢?”


    “他走了,爸說明天他會去公司上班,放心吧,明天爸會想辦法讓他搬過來的,我們一家人,又可以在一起了。”


    江晴喃喃地說:“原來如此……”


    “什麽?”安華沒有聽清楚。


    “啊,既然這樣……我想迴我原來的房間去住。”江晴含糊地說,“這是你的房間,我住在這裏,怕不大方便,也不用單獨給我做粥了,我跟大家一起吃飯就好。”


    “說什麽呢。”安華用力一摟他,“你就住在這裏,我好方便照顧你啊,你的房間要重新裝修過,暫時你也住不進去,反正這裏這麽大,我和你一起住好了。”


    “這樣……太麻煩你了。”江晴客氣地說,“不好意思。”


    安華抬起他的臉,溫柔地看這他的眼睛:“晴,這是我自願的,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照顧你就是我的責任,不要覺得什麽不好意思,這是你應該享受的,不然,我愛你,還有什麽意義呢?你隻要安心地讓我照顧你,直到你恢複,就好了,也可能,你一開始會不適應,慢慢的,你會習慣的,我會讓你習慣這一切。”


    他的聲音輕柔,象是在催眠:“記住,我愛你呀……”


    江晴偏過頭去,盡量平淡地說:“可是,我並不愛你,你忘了嗎?我接近你,是為了利用你,達到報複的目的,我想把你弄到破產,我想讓你吃盡苦頭,我是恨你的。”


    安華絲毫不以為忤地拿起他帶著戒指的手吻了一下:“那你更應該把握住這個好機會,盡情地使喚我,壓榨我啊。”


    **********


    楚淩再度坐在董事長辦公室的時候,不禁有些感慨,畢竟是死裏逃生的人了,他以為自己已經看得很開,可是,還是有些東西是他無法放下的。


    安華沒來上班,現在他的心思全在江晴身上,天天跟著保姆學下廚,昨天一天他全都陪在江晴身邊,楚淩去看了兩次,那股濃情蜜意連他都羨慕不已,雖然江晴看上去並沒有要接受的樣子,可是安華卻自得其樂。


    想必晚上也是抱著心愛的人睡的吧,借口更好地照顧他,楚淩不無嫉妒地想著,他何嚐不想把江洛也抱在懷裏,好好地跟他訴說離別後的事,可是,江洛的脾氣和以前簡直有了截然相反的改變,就象江晴的改變一樣,令他無法想象,更不知該如何去麵對,隻有摸索著向前走。


    江洛在生氣,這沒錯,可是,他為什麽生氣呢?自己隻是飛機失事了沒有死而已,換了別的人,不是應該很高興嗎?再說,把他們趕走的又不是自己……


    楚淩號稱精明如電腦的頭腦在這個問題上陷入了苦思冥想,卻始終得不到答案。


    正在想著,秘書小姐嬌美的聲音傳了進來:“董事長,江先生來了。”


    他急忙收斂心神:“請他進來。”


    江洛對秘書小姐說了聲謝謝,走了進來,為了上班,他穿上了黑色的西裝,黑色的領帶,很正式得體,但是,也許是衣服的顏色太暗了,襯得他有一種陰沉的感覺。


    “你來了。”楚淩站起來迎接他,差點就要情不自禁地去抱住他,“走,我帶你去財務科。”


    “不,我來,是有更重要的事。”江洛的口氣並不太好。


    楚淩有些詫異:“那好,坐下來說吧,要喝茶嗎?”


    不等江洛說話,他已經按動了通話鍵,要求秘書小姐送茶進來。


    三十秒之後,用細瓷茶杯裝的上好的綠茶就放在江洛麵前,嫋嫋地冒著熱氣,江洛很客氣地對著秘書小姐欠身道謝,等她出去之後才正式麵對楚淩:“我昨天去醫院諮詢了一下,江晴的病,雖然說沒有傳染性,但是還是隔離比較好,住在府上很不合適,我還是帶他迴家吧。”


    他這麽開門見山,楚淩一時反倒說不出話來。


    江洛當他同意了,站起來說:“那麽,我現在就去接他迴家。”


    “等等!”楚淩站起來製止他,“昨天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嗎?怎麽現在又要變卦?家裏也有醫生,她都說不要緊了,再說,迴家也是你照顧小晴,這有什麽兩樣,他得的又不是肺結核,需要空氣隔離,你怕安華會傳染上,難道你自己不怕嗎?”


    江洛平靜地說:“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年人都感染過結核杆菌,隻是發病與否,在於個人的身體素質,江晴是前一段日子太累了才會病倒。”


    “對啊,那你呢?”楚淩一針見血地問,“你的身體很好嗎?如果你一麵工作一麵照顧小晴,很快,你也會垮掉的,安華壯得象頭牛一樣,由他來是最合適的。”


    “那不一樣。”江洛抬起頭,冷冷地說,“江晴是我兒子,照顧他是我的責任,如果我被傳染上,或是被拖垮了,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沒有選擇。”


    楚淩凝視著他堅定的,不複溫柔的雙眼,輕輕地說:“安華是可以選擇的,但是他選擇了小晴,這是孩子們的事,我們就不要插手了好嗎?”


    我們自己的事還沒有解決呢。


    江洛不自覺地冷笑了起來:“孩子們的事?你放心嗎?你真的放心?”他逼視著楚淩,所有的怨恨不平化為一個問句:“安華不是你重要的,唯一的繼承人嗎?”


    楚淩微微一愣,好象有什麽東西是唿之欲出的了,但是他還是不明白。


    “你放心讓他和一個傳染病人呆在一起?更別說,還是一個男人,如果安華愛上江晴怎麽辦?他變成同性戀你也無所謂?你到底知不知道江晴是怎麽病倒的?他所做的一切,是要毀了安華,毀了揚風,毀了你一生的心血!”


    有什麽東西不對,楚淩知道,可是他不明白究竟是什麽。


    江洛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他放低了聲音:“你會後悔的,在你後悔之前,我還是帶著他走吧。”


    “我再說一遍,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解決。”楚淩耐心地說,“你就不要管那麽多了。”


    江洛再也忍不住,他勉強地說了一句:“沒事的話,我下去工作了。”


    說完,他一秒鍾也無法呆下去地衝出了辦公室。


    **********


    整整一天,楚淩都被江洛奇怪的表現弄得心神不定,他集中精神處理了急件公事之後,推掉了一個中午的商務宴請,直接跑到財務科外麵去看江洛在幹什麽。


    江洛沒有迴以前他在財務科的辦公室,事實上他在公司裏根本沒有職位,象個救火隊一樣,什麽地方需要就去什麽地方,不過近來今年諸事平穩,他一般都呆在財務科裏的一間小小辦公室,專心地替他監管帳目,但是現在他連這間辦公室都不進去了,一個人坐在角落裏一張臨時搬來的桌子邊,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腦屏幕,伸手在鍵盤上敲擊著。


    辦公室裏沒有人,大概都去吃飯了,楚淩剛想進去,財務科科長迴來了,對江洛說了句什麽,江洛微笑著搖搖頭,財務科科長也沒有勉強的意思,再說了幾句話就出去了,江洛端起一杯水喝了幾口,繼續盯視著電腦屏幕,皺起眉頭,揉了揉眼睛。


    奇怪,到底是哪裏錯了呢?


    晚上楚淩親自早走了幾分鍾,來財務科接江洛,他還沒有下班的意思,看見楚淩進來,隻是公事化地說:“已經整理到今年三月的財務報表了,相信一星期內會給您一個年度的總結。”


    全辦公室的人在科長的示意下悄悄撤退了,楚淩環視了一下空蕩蕩的房間:“不用做得這麽拚命吧?已經下班了,該迴家了。”


    江洛關上電腦,疲倦地喝下最後的冷開水,站起來,從楚淩身邊繞過去。


    “等等,我送你吧。”


    “不用。”江洛絲毫不領情地說,“我自己有車。”


    楚淩要想一會兒才意識到他說的是自行車,急忙追出去的時候,江洛已經不見了,他扶著牆歎氣:為什麽到結婚二十多年了,他還得重新追求江洛呢?


    **********


    江晴住在這裏已經三天了,安華把全部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他身上,仿佛這樣就能彌補他過去對江晴的虧欠一樣,可是江晴又恢複到了最早的樣子,不說話,畏縮地躺在床上,連笑都不笑,無論安華為他做什麽,都會很客氣,很生疏地說謝謝。


    第一天晚上安華為他擦身體的時候,他一個勁地說不要不要,他可以自己來,安華連哄帶勸地把被子拉開,脫掉了他穿來的內衣,江晴羞得眼睛都紅了,卻又無力掙紮,他病了幾天,沒有換衣服又經常出汗,身上的味道自然不會好聞,安華一邊說著“不能洗澡就先擦一擦,睡覺也舒服一點,怕什麽呢你都已經被我看光了。”之類之類的話,一邊快速地替他擦過身體,換上了新買的睡衣把他抱迴被子裏。


    之後的時間,江晴死活再也不肯讓安華再替他擦澡了,白天安華陪著他,看看電視,看看書,聽聽音樂,也是一點精神都沒有的樣子,晚上他睡得很早,安華的床是雙人床,兩個人睡在一起還是很寬鬆。安華睡著了也把一隻手摟在他身上,隻要他動作稍微大一點就會立刻驚醒,看他是不是有什麽特別的要求。


    不象別的病人,江晴幾乎沒有開口提出過任何要求,靜靜地縮在一角,黑寶石般的眼睛失去了神采,總是在想著什麽的樣子,茫然地看著一個地方,安華看得心疼無比,不停地摟著他和他說話,他也基本上不迴答,問得急了,就隻是簡單地幾個字,或者幹脆搖頭點頭。


    第三天的夜裏,安華感覺到身邊的江晴在翻身,努力地睜開睡眼,湊過去看有沒有什麽異常的,在黑暗中發現江晴睜著眼睛,並沒睡覺,而且眉頭微微皺起,好象不太舒服的樣子。


    “怎麽了?”他打開燈坐起來,甩甩頭讓自己清醒一下,關心地俯到他耳邊問,“睡不著嗎?還是餓了?渴了?想上廁所?”


    江晴立刻閉上了眼睛,含糊地說:“沒……白天睡多了,睡不著。”


    “哦。”安華信以為真,正要重新睡倒,下意識地伸手過去摸摸江晴的額頭,卻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皺著眉頭伸手到江晴被子裏一摸,他的身上也全是汗,被子都潮了,濕粘粘的,很冷。


    “怎麽了?怎麽出那麽多汗?”他的睡意全沒了,馬上翻身起床,把空調開大,拿來毛巾,“來,我給你擦幹淨,這麽濕你還怎麽睡覺。”


    “不用了!不用了!”江晴使勁地拽著被子,臉都紅了,“每天夜裏都這樣,我已經習慣了!你睡吧,沒事的!”


    他終究是抗不過安華,被子拉開了,安華不由分說地把他的睡衣脫下來,有些地方已經被汗水濕透了,全粘在身上,安華手腳麻利地幫他把身體擦幹,換上幹的睡衣,放進還帶著自己體溫的被子裏:“這下好一點沒有?”


    江晴垂下眼睛,不說話。


    “每天夜裏都這樣為什麽不跟我說?”安華興師問罪地說,“怪不得沒有精神,晚上這麽難受怎麽會睡著呢?不要再跟我說什麽已經習慣了,我這就要把你的壞習慣全都改過來!”


    他吼了兩句又把聲音放緩和:“今天就算了,睡覺吧,再有不舒服就叫我。”


    他關上燈,自己睡進原來江晴的被子,一躺下就打個冷戰,濕被子蓋在身上的確很不舒服,難為江晴這兩天是怎麽過來的。


    剛躺好,就感覺到江晴翻了個身衝著自己這麵,安華也翻過身,注視著他:“怎麽啦?”


    江晴閉上眼睛又睜開,小聲遲疑地說:“你……可以睡過來啊。”


    安華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沒有錯,江晴又說了一遍:“睡過來吧……”


    “好啊!”安華的聲音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他興高采烈地爬迴自己被窩,把江晴摟進懷裏,滿足地歎了口氣,在他的額上吻了一下:“這下好了,睡吧。”


    他足足等了一分鍾,才聽到江晴從他胸前發出的極低的迴答:“嗯,晚安。”


    江晴過了一會兒發出均勻的唿吸聲,大概是睡著了,安華卻一夜未眠,重新把江晴抱在懷裏的感覺是如此之好,他很奇怪之前的那些沒有江晴的日子是怎麽過來的,他怎麽會放江晴走的?


    最後一次是在新年的夜裏,他記得很清楚,那之後已經有兩個月沒有碰過江晴的身體了,他抱緊懷裏的人,開始盤算等江晴完全病好,要多長時間。


    **********


    江晴盜汗的症狀很快就消失了,安華第二天就買來西洋參給他泡水當茶喝,晚上更是借口要照顧他,抱著他一起睡覺,江晴起初還反對過,但是安華死皮賴臉的工夫日益精進,最後還是沒有成功,幸虧安華還考慮到他的身體,沒有乘機動手動腳,隻是體貼地抱著他睡覺而已。


    楚淩每天下班也會過來看看,問問江晴身體怎麽樣了,有沒有什麽不舒服,想要什麽東西沒有?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叫了他二十年‘爸爸’的江晴見到他的時候竟是如此拘謹,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戰戰兢兢,想起小的時候他經常一把把小小的江晴舉過頭頂,聽著他興奮又害怕的尖叫聲哈哈大笑,不禁搖頭歎息,到底發生了什麽,好好的一家人怎麽會變成這樣?


    春天已經來了,辦公室的秘書小姐們已經換上了春裝,興高采烈地商量著到哪裏去踏青,約什麽樣的男孩子,江晴在楚家也已經過了一個多月,複查胸水全部吸收,症狀也基本消失,在安華堅持不懈的努力下,他的氣色明顯好了很多,臉上病態的蒼白不見了,黑寶石一般的眼睛也終於恢複了清澈美麗的神采。


    有的時候,他也會對安華微笑,久違的淺淺的笑意,安華第一次看見的時候,曾經讓他砰然心動,連說話都忘記了,隻是呆呆地看著,江晴意識到了之後,白皙俊秀的臉上浮起了淡淡的紅暈,把頭轉了過去,於是安華終於確立了自己下半生的目標,就是要守護住這個讓他心動的笑容,讓他的江晴能夠永遠這麽笑著,象一個安閑適意的王子一樣,快樂地,舒適地在他懷裏笑著……


    期間江洛一次都沒有來過,安華怕江晴心情不好,變著辦法哄他說可能是江洛太忙了,可能是被老爸拖住了,可能是這樣,可能是那樣,最後江晴輕聲地告訴他不用再說了:“我爸爸心裏有數,該什麽時候過來他知道,我也知道。”


    安華什麽也不說了,急忙用別的話題岔開,其實他也知道,江洛再次踏入楚家,就隻有一個目的了:接江晴離開。這是他連想都不願去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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