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浥玉等不到後話不覺更為忐忑,於是坐起身望向他,隻見他麵無表情的看著上方,然後,緩緩轉頭與她對視。


    他的眼中像是藏了無數心事似的,盈滿了無奈及挫敗,也有了溫度,再不見邪戾之氣。


    突然間,她理解到此時看著她的並不是陌生的大盛首親王,而是在她短暫的美好歲月中、那總是縱容她愛憐著她的文立影。


    這些日子以來承受的壓力和委屈,幾乎是立即化為淚霧迷蒙了她的雙眼,原來,她仍是在乎他待她的無情,為此而感到傷心,隻是自欺、假裝不在意而已。


    她眼眶裏盈轉著還不足以匯積成淚珠滾落的淚光,噙淚欲泣的模樣非常招人憐愛,讓宇文日正瞧著竟是心疼。


    日夜剖析自我後,他不得不承認其實最想弄清楚的,是她的離去會否與其它男人有關;當見到她好端端的出現在麵前的那一刻,雖然除去了她可能遭遇不測的擔憂,但旋即籠罩於心的,便僅剩她是否背叛了他的這個疑問而已。


    既然無論如何就是要她,就該放下,不追究過去,可他就是無法說服自己裝作他們沒有分開十一年。「當年,你為何不告而別?」就算她說謊騙他,他也還是想要一個說法。


    她沒有躲避他的眼睛,因為她沒打算欺騙他,隻是隱瞞部分真相而已……浥玉早已在皇帝的指示下預先想好了說詞,隻待宇文日正開口問,但若他此生都不欲問她,她也打定主意此生都不會主動提起往事一個字。


    現在他既然開了口,那她便說能說的部分:「還記得初相識那時,曾與你說過我的家族已然沒落,不值一提,對吧?」


    「嗯。」盡管當時尚未求得父皇允準,他卻已打定主意先斬後奏,意欲上門提親,她卻說家中已無親長旁戚,隻剩她孤身_人,終身大事便由她自己得以作主。


    經當時已是他隨從的徐青書四下打探,證實她身邊確實除了一名自小便跟在她身邊的貼身侍女外,父母俱亡,也不見有別的親戚友人走訪,於是不疑有他,輕易信了她的孤女之言。


    「謊稱家族沒落,是因為我與母親從不被父族承認,且又不欲你知曉我體內流有異族血統,所以未提我母親是岐陰貴族之後……我的長相傳自父族較多,不若母親生得雪膚褐眼,才讓我得以瞞過你。」


    浥玉確實長得與大盛人無異,膚雖白,卻非純種岐陰人那樣瑩白似雪,瞳仁烏黑深幽、青絲濃墨般光滑黑亮,不若岐陰人常見的琉璃瞳、褐赭發,是以才能隱瞞異族血統而不至讓人生疑。


    「我不會在乎你有異族血統……」宇文日正一啟口,便被浥玉打斷了。


    她道:「你或許不在乎,但你的家族會在乎,即便是我父族那樣的小小將門也極為在乎血統,何況雖然自稱市集商人之子,卻興梁那處你口中的別莊卻是超乎尋常的宏偉華麗,且仆傭無數、出入所乘皆是良駒華車、府裏吃穿雖不算奢靡,可也甚是講究;那時我就猜想你輕描淡寫的一句商人之子,該是不及實際富貴之一二吧。


    我或許長得不像岐陰人,但我體內的岐陰血統可能會讓我生下的孩子擁有異族容貌,到那時,我跟我的孩子會麵臨何種處境我根本無法想象……


    現如今,更證實了我當時的想法一點兒都沒錯,商賈子弟我尚且不夠資格成為正室,又如何能匹配如天地般尊貴的皇家子嗣?若我當年沒離開你,就算你對我情深不變,不會嫌棄我和我的孩子,我也定會不堪你皇家繁規欺淩,抑鬱度日……走上如我母親相同的命運。」


    宇文日正聽了浥玉徐徐細語,才知當年她竟是自己藏了這許多心事,沉思片刻,反複思索她所言後,輕歎道:「我竟是讓你這般不可信任?」


    「這無關信任與否,而是世情如此。初識時,我一徑沉浸於甜蜜歡情中,並沒有多餘的心去思考現實,但當你開始因為收到所謂的家書,一去便是十天半個月之久,且頻率漸繁後,我開始多思憂鬱,害怕總有一天你會對我感到厭倦,或許你不會拋棄我,但你可能無力反抗親族施予的壓力而迎妻納妾。


    你不知道,那段日子我過的是有多麽的惶惶不安,就在那時,收到母親死前托孤請求的太女派來的岐陰護軍尋到了我,向我轉達了太女欲將我接引迴岐陰照護之心,我想,迴到岐陰我會是受人尊敬的貴族之女,不需擔心我體內所擁有的一半異族血統會遭人歧視,於是為了躲避與母親同樣的命運,我決心離你而去。」


    這些,沒有一字虛假,她隻是把被以性命脅迫的部分小心的隱藏了起來。


    「這就是我離開你的原因,並非謊言。因為承襲了已故王後家族封邑而改從母姓,又為了忘卻大盛的一切,便索性連名字也改用母親小名。這些年來我生活於岐陰後庭之中,初期為太女打理書房事務,後則一心照撫琅夜,如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打聽,便可知我所言一字不假。」


    皇帝將煙秋閣上自琅夜、下至灑掃庭階的下侍,加上編入皇宮禁衛營的凜鬆,總共十一人的性命交在了她的手上,隻要她這一生絕口不提那段舊事,皇帝便承諾保障這些人的平安順遂,反之,則立時要了他們的命。


    當年毓秀慘死在她懷中,身軀從溫熱柔軟漸趨冰冷僵硬的過程,浥玉死都不會忘記,一個毓秀就讓她心碎至今,她如何能再承擔得起十一條寶貴的性命。


    「我之所以去往興梁是受命暗查戰馬於訓養大營大量折損的原由,自當不時返迴盛京向父皇稟報,後來之所以時常收到家書,是因為弟弟們通知我父皇身子不適,為了親奉湯藥還需說服父皇允我娶你,所以才多留宮中幾日,絕不是對你的感情淡了;怎知我為你費盡心思,不惜在父皇病中讓他憂煩,你卻放下我一走了之,走得灑脫又無情,可知我為了尋你傷透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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