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明蕙邁著最具大家閨秀風範的步子,嫋嫋走向大廳。


    寧王李儼,早已經等在那兒,他手中把玩著茶盞,看似平靜,可是手指轉動之間,卻顯示了他內心的煩躁:“進去通報的人,有好一會兒了吧!”


    訓練有素的仆人,恭敬地迴答:“是是是,王爺在此,怎敢怠慢,大小姐馬上就來了。”


    明蕙輕咳一聲,寧王立刻迴過頭來,就見一個黃衣女子嫋嫋走向前來:“民女東方明蕙,拜見寧王爺。”


    她還沒跪下來,寧王立刻伸手扶住了她:“大小姐請勿客氣。”


    明蕙嚇了一跳,連忙抽迴手去,寧王客氣得出乎她的想象,須知男女授受不親,他怎麽竟然不明白這點,竟還不顧尊貴親自伸手去扶她,莫非--寧王真的變卦了?


    寧王見她怔在那兒,竟反客為主地招唿道:“大小姐,請、請坐!”


    明蕙心頭狂跳,借著起身的機會,她飛快地偷偷去觀察寧王的神情,方一抬頭,卻與寧王的目光相接觸,兩人都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去。


    然而就是這一眼中,她看出寧王看她的眼神,熱切中帶著焦灼,仿佛對她有某種願望。明蕙的心一直往下沉,難道說這幾天平靜的日子真的隻是她的一個幻覺嗎。


    寧王、寧王如此反複無常,所為何來,當真是帝王之家的人喜怒莫測,伴君如伴虎嗎?


    兩人沉默著。


    過了好一會兒,寧王開口道:“大小姐,聽說府中共有三位千金,人稱洛陽三姝,是嗎?”


    明蕙心中響起警惕之聲,忙站起來迴話道:“迴王爺,民女的確尚有兩位弱妹,姿容寢陋,洛陽三姝這樣的稱唿,不過是別人取笑而已。”


    “姿容寢陋?”寧王笑出了聲,看著明蕙慢慢地道:“和大小姐一樣地‘寢陋’嗎?”


    明蕙心頭一陣發緊,這些王室子弟,天知道他們會有什麽心理呢,還是小心點,忙答道:“二妹問菊,剛剛嫁與衛子階公子,如今已經隨夫前往劍南平叛,小妹吟蓮,自幼體弱多病,如今在姨母家養病,不敢有辱王爺龍目。”


    寧王坐在那兒,慢慢地將東方明蕙家所有的事情一一詢問,明蕙一一小心地迴答,隻覺得額頭的冷汗越來越多,卻不知道寧王到底打著什麽主意。


    這樣緊張地氣氛維持了好了會兒,寧王傷腦筋地撫著額頭,喃喃地道:“唉,怎麽裴應夫婦還不來呢!”


    明蕙脫口而出:“王爺還請了裴大人?”


    寧王點頭道:“正是,我從西城門進來,這邊進府,這邊就派人請裴應夫婦來了。怎麽他們還沒到?”


    正是說曹操就曹操到,隻聽得腳步聲響,紅玉又是第一個衝進大廳來:“王爺,你怎麽來了,又出了什麽事嗎?”


    明蕙鬆了一口氣,卻立刻發現寧王的神情也象是鬆了一口氣。


    裴應跟在紅玉身後進來,向寧王行了一禮:“王爺。”


    寧王立刻將裴應拉到一邊:“你們夫妻來了真是太好了。我一個人坐在這裏好一會兒,跟這位大小姐說話真是好不困難。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呢!”


    裴應問:“王爺想說什麽?”


    寧王欲言又止,看了看左右,裴應見他神情,便已經明白,對明蕙道:“大小姐,可否借書房一用。”


    明蕙忐忑不安地道:“有有有,請隨我來。”


    書房的門關了,寧王和裴應進去商議事情,剩下兩個被關在房外的女人一籌莫展,不知道他們兩個男人進去到底說了些什麽。


    書房內,裴應看著寧王,微微一笑:“王爺,現在有何明示?”


    寧王李儼長歎了一聲,道:“這、說來真是很不好意思,這次又要麻煩裴兄了。”


    裴應笑道:“王爺曾經有恩於我夫婦,但有所吩咐,不必猶豫。”


    李儼臉一紅:“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麽說才合適,這樣吧,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給你聽好了。上次我不是說在終南山中遇到我心目中的仙子嗎?”


    裴應點頭:“是的,你是不是又去找她了。”


    李儼點頭道:“正是……”他便緩緩地說起那一日的事。


    那一日自送走了裴應夫妻,李儼立刻快馬加鞭,趕往終南山。


    他已經了卻了與東方明蕙的婚約,抑止不住心中的激動,要向那山中姑娘傾訴衷情。他沿著溪水向上遊走去。走到那日兩人對坐的大石邊,微微一笑,此刻他不再猶豫,牽裳涉水,大步跨向對岸。


    他沿著山道向前走,漸漸地落花滿地,將山道染成一片芬芳。走了一會兒,隻見紅花青樹間,有亭翼然,一縷流泉,自亭畔的山岩門倒瀉而下。亭後,有一道已被蒼苔染成碧綠色的石門。


    石門之後,洞府幽絕,人行其中,幾不知今世何世。走了片刻,人洞已深,兩旁山壁,漸漸狹窄,但前行數步,忽又豁然開朗,竟似已非人間,而在天上了。此刻淡淡的花香隨晚風吹來,令人心醉。隻見眼前繁花遍地,清泉怪石,羅列其間,亭台樓閣,錯綜有致。


    遠遠一聲鶴唳,有三五白鶴,竟不畏人,反而似乎在迎接這遠來的賓客。李儼正已心動神移,那白鶴卻已銜起了他衣袂,領著他走在青石路上,繁花深處。


    隻見─條清溪蜿蜓流過,直至一間小築之前,形成一潭碧水,水中盛開著十幾株雪白的蓮花。


    一個白衣少女坐在藤蘿編就的秋千上,手執一本書卷。


    那少女轉過頭來,看見了李儼,她微微一笑:“你來了。”


    李儼慢慢地走近:“姑娘,你還在?”


    那少女點頭:“我沒有走。”


    李儼問:“為什麽?”


    那少女道:“我在等你?”


    李儼的心受到了震撼:“你知道我會迴來?”


    那少女淡淡地道:“不管你來不來,我都會在這兒等你。”


    這時,李儼已經走到她的身邊了,她抬起頭,一雙清澈的眼睛直望進李儼的心裏去:“但是我的心告訴我,你一定會迴來的。”


    李儼輕輕地執起她的左手,她的皓腕如雪,李儼隻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急速。那少女微微一笑,將右手的書卷舉到他的麵前,書卷合上,他看清了封麵,竟然是這半年來他隨身不離的詩集《水中集》。


    這本詩集曾是他的至愛,但是此刻他竟想不起是何時失落了。也許,是那一日,同他的心一同失落在那溪邊了。


    “這本詩集怎麽會在你的手中?”耳邊響起了那少女悅耳的聲音。


    “這……”李儼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麽。


    那少女詫異地道:“我的詩集,你從何而得?”


    李儼一怔:“你的詩集,你是……”


    那少女微微一笑,她的笑容美如蓮花:“我的名字,叫東方吟蓮。”


    “東方吟蓮,你是東方吟蓮?”李儼吃了一驚:“那東方明蕙是你什麽人?”


    吟蓮溫柔地看著他:“那是我的大姐。”


    李儼長歎一聲,慶幸自己做了一個英明的決定。早知道如此,他就不必掙紮這麽久,猶豫這麽久。原來他由始自終,愛的都是同一個女子。在揀到詩集的那一刻,他已經深深地愛上這樣一個如詩如畫的女子。夢中的她,與現實的她重合在一起,令他的心中無限歡欣。


    吟蓮輕聲說著:“那一日牡丹花會,我發現失落了詩集,大姐就幫我迴頭去找,沒想到卻讓你揀去了。”


    李儼含笑看著吟蓮:“所以我那天看到了你大姐,還以為她就是詩集的作者。差一點,我的終身就因此錯了。幸而上天憐我,讓我在去洛陽成親之前,終於見到了真神。”


    吟蓮驚唿一聲:“洛陽成親,你跟誰成親,難道是我大姐?”


    李儼臉一紅:“是啊,我以為這本詩集的作者,是你的大姐,所以才向她求親。”


    吟蓮輕顰眉頭:“那,現在大姐怎麽辦呢?”


    “這--”李儼也為難了,他求錯了親,仗著自己是王爺,讓裴應代他陪禮道歉,自己躲一躲也便罷了。可是現在他卻要向對方再度求親,請求對方嫁妹,這可不好麵對,也真是不敢麵對。


    剛剛得罪完,現在就要送上門去,怎麽辦呢。


    可是看著吟蓮那清澈見底的眼神,李儼咬了咬牙,為了吟蓮,要頭一顆要命一條,刀山火海也得闖是不是?


    於是就這麽著,他一刻也不停地立刻再度趕向洛陽,連行轅都未曾迴去就直接來到了明珠坊,這邊便叫人通知裴應夫妻。


    可是一到了明珠坊,一見了東方明蕙,他反而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隻好這邊等著裴應,這邊一直沒話找話地試圖把話題引到這方麵來。可是不知怎麽迴事,他還沒提到吟蓮,明蕙就把話頭轉了。可憐李儼這輩子高高在上,連一句稍低姿態的話,也不知道如何出口,更別說親口求婚了,尤其是在前麵已經對著明蕙求過一次婚又拒婚的情況下。結果兩人就這麽氣氛低沉地熬了老半天,終於等到裴應夫婦趕來救駕。


    裴應聽他說完,已經暗中笑得腸子打結,不過他一向忠厚,不象紅玉這樣當場笑出來,臉上仍是一臉正常地問道:“下官明白了,但不知吟蓮小姐對王爺是否應允。”


    “當然,”李儼道:“她是隨我一起迴洛陽的。我這邊進城,這邊就送她到我的行轅去了。”


    裴應嚇了一跳:“不行,王爺,這可是於禮不合。”


    李儼道:“我知道是不太合禮俗,可是我怕明蕙姑娘難堪不悅,而不肯允婚。因此親來求婚,若是她真的不肯原諒我,我隻好直接帶吟蓮進宮請皇上下旨,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裴應頭皮發麻,這寧王看似彬彬有禮,可是這婚姻事上,還真的不是普通的霸道,而且居然是那種霸道了還不覺得自己霸道的人。現在還不知道吟蓮姑娘本人的意思,不行,為了吟蓮的終身,還是先來個緩兵之計。


    想到這裏,裴應道:“王爺,您要不想讓別人說吟蓮姑娘的閑話,還是先多為吟蓮姑娘考慮一下。不如先讓紅玉去把吟蓮姑娘接到我家裏來。然後等明蕙姑娘允婚後,您再來明珠坊下聘迎親?”


    李儼微一猶豫:“好,裴應,這件事就交給你了。”當年他助裴應與紅玉成就鴛盟,現在裴應肯定也不會讓自己失望的不是。


    書房門開了,李儼隻是向裴應一拱手:“拜托了。”便放心地走了,可是留下來的裴應卻立刻被兩個女人逼問。


    當得到寧王愛上的對象竟是吟蓮時,紅玉也捧腹大笑:“怪不得他的神情這樣古怪,哈哈哈,愛上妹妹卻向姐姐求了婚,的確是很尷尬的一件事。”


    裴應問明蕙:“大小姐意下如何?”


    明蕙先為自己鬆了一口氣,卻又為妹妹而懸心:“候門一入尚深似海,更何況帝王之家。吟蓮從小嬌生慣養,我怕……更何況,這件事,首先要吟蓮自己願意才行。”


    裴應道:“我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才請寧王讓三小姐先到舍家去。紅玉,你現在就去行轅接三小姐吧!”


    明蕙憂心重重道:“寧王怎可如此霸道,我尚未同意婚事,他居然就把吟蓮給劫走了,糟了,吟蓮這樣嬌滴滴的小丫頭,怎麽能就這樣跟一個陌生人走呢?”


    裴應勸道:“反正你馬上就要見到她了,見了麵再親自問問詳情吧!”


    明蕙歎了一口氣:“也隻得如此了。裴夫人,請你馬上去接吟蓮吧!”


    紅玉連聲應是,立刻帶了家丁前去寧王行轅。


    這邊明蕙已經是立刻吩咐下人,準備好三小姐的一切用具,送到東都留守裴府中去。


    紅玉這邊未到寧王行轅,寧王李儼卻已經親自送了東方吟蓮來到留守府了。


    站在裴應和紅玉麵前,寧王李儼和東方吟蓮卻仍是執手相談,旁若無人。令所有在場的人都差點掉了眼珠子。可是李儼身為寧王,生性狂放,而吟蓮卻對於世事半點也不想費腦筋,因此上兩人攜手含笑時,反而令所有的人震驚之餘,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依依送別李儼遠去的背影,吟蓮迴過頭來,看著怔在那兒的裴應和紅玉,奇怪地問:“裴大人,裴夫人,你們怎麽了?”


    紅玉啊了一聲,方迴過神來,她終於見著了久聞大名,卻此時才有幸見麵的東方吟蓮,吟蓮果然美若天仙,更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無邪,令人不由自主地驚懾於她的純真。


    紅玉歎了一口氣,道:“吟蓮,我先安置你休息吧!”


    吟蓮乖巧地點了點頭:“多謝紅玉姐姐。”


    寧王剛走,韓桐蔭和東方明蕙就來了。吟蓮見了姐姐,嬌唿一聲:“大姐--”就撲入明蕙的懷中。


    明蕙拉著吟蓮,仔仔細細地瞧了又瞧,看了又看,生怕她少了一根頭發似的。好一會兒,才嗔怪道:“三妹,你不是在終南別業嗎,為什麽不等我派人來接你,怎麽會傻傻地跟陌生人一起走,你也太不小心了,萬一他是壞人呢!”


    吟蓮天真地看著明蕙,道:“不會呀,他不是壞人,他不是把我送到紅玉姐姐這裏了嗎?”


    明蕙白了白眼:“我是說你跟他走的時候,你怎麽會知道他把你送到哪兒呢,他是什麽人呢?”


    吟蓮不悅地看著姐姐:“姐姐,雖然我沒有你和二姐知道得多,可是好人壞人,我分得出來。我能自己照顧自己。李儼不是壞人,我當然看得出來,而且我喜歡他。”


    明蕙倒抽一口冷氣:“你喜歡他,你知道他是誰嗎?”


    吟蓮笑道:“開始不知道,昨天才知道的。”


    明蕙看著妹妹,很擔心地想到這麽天真的妹妹,在如狼似虎,危機重重的帝王之家怎麽生存得下去。她猶豫地問:“你愛寧王嗎?”


    吟蓮啊了一聲,道:“你是說李儼?”點了點頭:“當然。”


    明蕙心頭一沉:“你是不是很想嫁給他?”


    吟蓮臉一紅,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明蕙慢慢地道:“你可知道他的身份。他是寧王,皇上的親弟弟,咱們明珠坊是萬萬難以高攀上皇室的。你可知道帝王之家,深宮多怨女,身為王者,隨時可以奪人性命。你若是嫁入尋常人家,姐姐尚可保護於你,可是若是你嫁給寧王,萬一他對你不好,怎麽辦?他是親王,決不能可隻有你一個妻子,甚至,他未必娶你為正妻,王府必然是妃妾成群,那些女人為了爭寵保位,什麽手段都會使得出來。吟蓮,你是如此的天真無邪,該一生一世讓人捧在手心,用盡全身心地嗬護你,憐愛你。你本是溫室中的小花,而王家,卻是殺人不見血的戰場啊!姐姐怎麽敢將你嫁給他,怎麽能將你嫁給他?”


    吟蓮看著姐姐,眼圈兒慢慢地紅了:“姐姐,如果王府是個險惡的地方,為什麽你以前會同意嫁入寧王府呢?”


    明蕙看著妹妹,道:“因為姐姐懂得如何保護自己,而你不懂。”


    吟蓮抬起頭,看著明蕙:“姐姐,我也能保護自己。也許我以前有許多事都不懂,可是我會努力去學習,去適應的。姐姐,我知道你想保護我一生一世,可是我覺得,每個人的一生一世,應該自己負責。誰也不是生來什麽都會,誰也不能可能一輩子什麽都不去學習和適應。”


    明蕙震驚地看著吟蓮,吟蓮的眼神純真一如往昔,可是--她長大了,開始有自己的主意了。明蕙緩緩地道:“吟蓮,你長大了,是為了寧王而長大的嗎?”


    吟蓮搖了搖頭:“不,是因為我本來就應該長大了。”


    明蕙看著妹妹,猶豫片刻,終於道:“那麽,你真的決定了,將來的一切,能夠自己一個人麵對?”


    吟蓮堅定地點了點頭,道:“不是我一個人麵對,而是李儼會跟我一起麵對。”


    明蕙看著吟蓮,此刻堅定的吟蓮,因為她的自信,更加地美麗,她終於點了點頭:“妹妹,姐姐祝福你們。”


    吟蓮笑了:“多謝姐姐。”


    繼二小姐問菊嫁與世族衛家,明珠坊與寧王府的這門婚事,又是震動整個東都洛陽的百姓。


    對於那些差點踏破明珠坊的好奇人士的質疑:“不是聽說寧王向大小姐求婚嗎,怎麽又變成三小姐了。”東方明蕙的迴答是堅決而勿庸置疑的:“本來就是三妹,誰說是我?謠言,傳錯了。主媒的是留守裴大人夫婦,不信,你們可以找他們去證實。什麽,你們聽到的不是這樣,笑話了,當事人的話你不相信,倒肯去相信流言,我也無話可說了。”


    就連衛家也派人來詢問,韓桐蔭彬彬有禮地給予了最後定論的答複。


    這一次便不如上次問菊出嫁這般倉促了。從寧王迴西京長安,請聖旨賜婚,然後是鴻臚寺卿登門討論王室迎娶正妃的各項禮儀。這其中整整要準備半年的時間,這半年的時間,相信到時候衛子階和問菊也已經從劍南平叛迴來了。


    吟蓮已經迴到了明珠坊的牡丹園中,她坐在自己的房中,看著滿屋子姐姐為她所準備的嫁衣,不禁紅了臉了,甜甜地微笑。


    而她的梳妝台上,則是厚厚一疊皇室信箋,寧王李儼幾乎是每天派人送一封信來。有時候是詩歌:“風已清,月朗琴複鳴。掩抑非千態,殷勤是一聲。歌宛轉,宛轉和且長,願為雙鴻鵠,比翼共翱翔。”


    “長相思,久離別,關山阻,風煙絕。台上鏡文銷,袖中書字滅,不見卿形影,何曾有歡悅。”


    “曠世知音少,伯牙空撫琴。 焉知天地外,猶有子期聽。”


    有時候則是種種遊戲的花樣,七巧板、九連環、華容道,又或者是一種宮中新賜的宮錦、首飾,有或者是名貴的茶或酒,甚至有一次還派人用快馬送來了荔枝。


    每天黃昏,眾丫環便擠在門口,等著今天寧王的信使到來,下注猜測著今天寧王是送什麽來。


    今天也是如此,大家早早擠到門外去等信差。吟蓮獨自一個人在房中,看著用宮錦新製的嫁衣,不由得心潮起伏。


    她偷偷地走到門外望了望,見四下無人,連忙關起房門,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由自主地披上新嫁衣,對著鏡中慢慢地旋轉。


    終於,她穿上了新嫁衣,看著鏡中變得豔光照人的自己,羞澀地笑了。


    忽然,窗門被用力撞開,一個黑衣人躍入房中。


    吟蓮臉色大紅,真是不小心哦,記得關上房門,卻居然忘記關上窗戶了。連忙轉頭看著來人,那人衣衫破舊,滿是泥汙,臉上帶著駭人的神情。


    吟蓮卻認出了這個人,吃驚地道:“咦,卜大哥,怎麽會是你,你怎麽搞成這個樣子?”她向來不問家中之事,自是不知道卜世仁早已經被她大姐象一隻老鼠似地逐出洛陽城。


    卜世仁緊緊地盯住了吟蓮,身著嫁衣的吟蓮,整個人更是豔光四射,不可方物。他吸唿驟緊,連說話都困難了:“三小姐,我是來帶你走的。”


    吟蓮怔了一怔:“帶我走,為什麽?”


    卜世仁急道:“我是來救你的。你姐姐為了自己的私欲,為了怕得罪寧王,竟然不顧你的終身幸福,拿你當作向寧王賠罪的禮物。你快跟我走,我們離開洛陽,天大地大,總有她的魔爪伸不到的地方。”


    吟蓮莫明其妙地看著卜世仁:“卜大哥,你怎麽了,你、你沒病吧!”


    卜世仁惱怒地道:“你幹嘛這樣看著我,我當然沒病,我說的都是真的。”


    吟蓮看著他的眼神,象在看一個瘋子:“你沒病,怎麽說話這麽奇怪。這裏就是我的家,我為什麽要跟你走?為什麽要離開洛陽?”


    卜世仁不耐煩地道:“我不知道那個惡婦是用了什麽手段,逃脫罪名的。三小姐,你姐姐是個陰險狠毒的女人。她權欲薰心,居然想高攀寧王,可是背地裏,卻又與韓桐蔭那個偽君子勾搭成奸。哼,她以為她可以一手遮天。我們卜家為明珠坊做牛做馬三十年,為你們明珠坊掙了多少銀子,她居然用盜用公款的名義,將我打入牢中。又勾結裴應那個狗官,將我打了三十大板,將我流放。幸而我在獄中認識了幾個朋友,中途逃了出來。我堂堂明珠坊的大掌櫃,居然被她害得被迫流落到與乞丐堆裏去。哼,我不會放過她的。三小姐,你仙子一樣的人,怎麽會與她那種人一母同胞。你不要不相信我,她和韓桐蔭勾搭的事,寧王肯定已經收到密信了。她一定是怕寧王怪罪,而且寧王怎麽會再肯要她這種女人,於是她就拿你做禮物要你嫁給寧王,好讓她自己脫身。三小姐,你千萬不要上她的當。一旦寧王遷怒於你,你這一輩子豈不是要受苦。我這次特地來,就是為了救你走的。”


    吟蓮看著他的眼神已經轉為憐憫:“好好好,卜大哥,你不要激動,我這就去幫你找大夫。你這種病,一定要安心靜養,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卜叔他老人家年紀大了,他隻有你這麽一個兒子,你千萬要自己小心哦!”


    “你--”卜世仁氣得差點要吐血,他費盡心力所說的一切,居然會讓吟蓮當他是瘋子:“你不相信我說的話不要緊,你千萬不要被你姐姐當成權勢的工具呀!”


    吟蓮努力地用笑容安撫他:“我知道,你說的我都相信。你別激動,千萬別激動。”正在此時,門外走過的丫環聽到房內的聲音吵雜,問了一聲:“三小姐,有什麽事嗎?”


    吟蓮忙叫道:“如畫,你快進來,卜大哥生病了。”


    “什麽?”丫環如畫聽得一頭霧水地掀簾進來,嚇得大叫一聲:“你、你要做什麽?”


    此時的卜世仁已經亮出一把匕首,架在吟蓮的脖子上:“不許叫,進來,關上門,否則三小姐就沒命了。”


    如畫嚇得戰戰兢兢,僵硬著身子走進房來關上門,顫聲道:“好漢,你要錢要什麽都行,千萬不要傷了三小姐。”


    卜世仁大怒:“臭丫頭,連你也敢嘲笑我,你看看清楚我是誰?”


    如畫定晴一看:“啊,卜世仁。”立刻尖叫起來:“快來人哪,卜掌櫃挾持三小姐,快來救人哪!”


    卜世仁連忙衝上去,一拳將如畫打得暈了過去,可是已經遲了,隻聽得門聲立刻有許多聲音自遠而近。他厲聲道:“誰都不許進來,否則我就對三小姐不客氣了。”


    門外,立刻靜了下來。


    卜世仁忙鬆開了吟蓮,關切地道:“吟蓮,嚇著你了吧,讓我看看有沒有傷著你?”


    吟蓮搖了搖頭,莫名其妙地看著卜世仁:“卜大哥,你怎麽了,為什麽要傷害如畫?”


    卜世仁歎了一口氣,溫柔地看著吟蓮:“我沒事。你、你這樣的人,我怎麽下得了手作害你呢?為什麽你要這麽美,為什麽你要美得如此地不食人間煙火,為什麽你竟然是明珠坊的三小姐,東方明蕙的妹妹?”他的眼神變得狂熱:“三年前,我見了你以後,這顆心就不是自己的了。可是,你是明珠坊的三小姐,我隻是明珠坊的一個夥計。不管我怎麽做,怎麽努力,在東方明蕙的眼中,我永遠也隻是一個下人而已。我配不起你。”


    吟蓮搖頭道:“姐姐不會這樣的,人無貴賤。再說你又沒簽給我們賣聲契,又不是奴才,怎麽算是下人呢?”


    卜世仁凝視著她:“為你這話,我死也甘心,可是你姐姐不是你,你姐姐是個很勢利的女人,她的眼睛是從來隻向上看,不向下看的,可是我知道你很善良。多年來多少王公子弟,名門貴族向你提親,被你姐姐挑了又挑,嫌了又嫌,竟是塵世間沒有一個男子,可以配得上你。你的兩個姐姐,一個勢利,一個粗野,天地間竟會把你這樣的仙人,跟她們做姐妹,真是不公平。”


    吟蓮皺眉:“我不許你或者是任何人,說我姐姐的壞話。我的兩個姐姐,是天下最好的姐姐。”


    卜世仁歎了一口氣:“好,我不在你麵前說別人的壞話了。因為,你是那種不相信世間有壞人的人。”


    吟蓮淡淡地搖頭:“不,卜大哥,我雖然不諳世事,可我並不是白癡。是非黑白,我分得清楚。不管你是不是有病,可是你一直在說我姐姐的壞話,那麽你自己呢,你自己就一點錯也沒有嗎?”


    卜世仁倒吸一口氣:“我--”正欲為自己辨護,可是在吟蓮清澈如水的目光下,竟然一絲的邪念也無法生起,隻覺得再說一句謊話,也是冒瀆了這樣清澄的眼神。


    他低下頭去,歎了一口氣:“你說得對,在你的麵前,任何人都不配說自己是清白的。自三年前見到你以後,我知道自己留在明珠坊,就是幹一輩子,也不可能讓你姐姐答應把你嫁給我。於是我就想自己掙再錢,開一家和明珠坊一樣強大的商行,好讓你姐姐知道,明珠坊沒有我,隻憑韓桐蔭那個書呆子,是沒用的。如果她想我迴來幫她,就會把你嫁給我。沒想到,事情沒成,我就被你姐姐掃地出門。”


    吟蓮的眼神裏沒有一絲的輕視和嘲笑,隻是很認真地問:“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卜世仁怔了一怔,道:“我、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不能就這麽算了。後來,我聽到你要嫁給寧王的消息,才知道原來你姐姐這麽卑鄙,居然讓你代她嫁給寧王。我決不能讓她得逞。”


    吟蓮歎了一口氣,很想告訴他其實別人沒有這麽卑鄙,在卑鄙的人心中,他會把世間所有的人,想得和他一樣卑鄙和狠毒。這種人其實很可憐,因為他們永遠把所有的人想得很壞,然後他們永遠想著怎麽防別人算計別人,他們日日夜夜都會活得很累,更可悲的是,他們還以為自己這樣活著才不吃虧。


    吟蓮淡淡地道:“卜大哥,我就算不嫁給寧王,我也是遲早都要嫁人的可是你自己的將來怎麽辦,卜叔的下半生怎麽辦,你為你自己好好著想一下吧。”


    卜世仁怔在那兒:“我、我現在這個樣子,哪裏還有將來可言。”他看著吟蓮,眼神溫柔:“吟蓮,如果我帶你走,要你跟我逃亡天涯。我、我怎麽舍得讓你如此受苦。”


    吟蓮臉一紅:“卜大哥,你還肯為別人著想,我想你並不是個壞人。要不我和姐姐說說,雖然姐姐是不可能再讓你迴明珠坊了。可是看在卜叔在我們家三十年的份上,讓她許你在城裏開個小商行,足以養家活口,也好讓你去娶妻生子,奉養卜叔。”


    卜世仁凝神看著吟蓮,好半天,忽然暴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好辦法,的確是好辦法。三小姐,你這個辦法,給掃地的阿牛,喂馬的小王倒是很好。可是我卜某是什麽人,能過這種一輩子仰人鼻息的事嗎?”


    吟蓮退後一步,這個人的眼神很邪惡,很瘋狂:“你想幹什麽?”


    卜世仁冷笑道:“三小姐今天穿著的新嫁衣很漂亮呢,總不能白穿了。我想,讓你今天就做我的新娘。這樣你就不能再嫁給寧王了,你姐姐的如意算盤就要落空了。你做了我的妻子,東方明蕙還能怎麽對付我,殺了我嗎,你豈不是要做寡婦了?隻要你嫁給我,她哪裏舍讓你吃苦。我自然什麽都會有了,何必再去苦苦掙紮。你放心,我一直愛著你的,我決不會對你不好,隻不過,這件事可不能讓你姐姐明白。吟蓮,過來吧,隻要過了今天,我們什麽問題都解決了,就可以一輩子恩愛地在一起了。”


    吟蓮的心一直下沉:“你、你不會得逞的,我與寧王已經有了婚約,姐姐決不能可讓我嫁給你,李郎也決不會放過你的。”


    卜世仁嫉恨交加:“李郎,叫得真是好親熱啊!三小姐,我為你已經瘋狂了,我為你落到如今這種地步。我不會再有什麽顧忌了,哼哼,我得不到你的心,我也要得到你的人。我不能得到你一輩子,至少我得到你的第一次。”


    眼見他惡狠狠地撲上來,吟蓮不假思索,轉身便跑。可是她才跑了兩步,就已經被卜世仁一把抓住,扔到床上去。


    眼見著卜世仁步步逼近,吟蓮驚慌得不住退縮,漸漸地退到床的角落裏,退無可退。


    卜世仁露出邪惡的笑意,緩緩地逼近,他的臉離吟蓮越來越近,他輕聲道:“蓮兒,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愛……”


    “咚”地一聲,卜世仁一頭栽倒在床頭,眼睛仍是不能置信地直直盯住了吟蓮。


    吟蓮的手中,拿著一個黑黑的小圓筒。剛才,她就舉著這個從枕頭底上摸出來藏在袖中的小圓筒,衝著卜世仁的臉,按下機關,一股白煙噴在卜世仁的臉上。然後,卜世仁倒下。


    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吟蓮站起來,走過卜世仁的身邊,走到門口,打開門,對著門外如臨大敵舉著武器的眾人甜甜一笑:“你們可以進來了。”


    明蕙已經率先衝上前,抱住了吟蓮,不住連聲問道:“妹妹,有沒有傷到你,有沒有嚇到你。”


    韓桐蔭帶著武館中的鏢師衝進來,看著已經被擺平的卜世仁,目瞪口呆:“吟蓮,這是怎麽一迴事。”剛才他得到消息趕來,卜世仁挾持吟蓮,他知道這個人已經喪心病狂,深恐他瘋狂之下傷了吟蓮,隻得守在門外。另外派了幾個輕功好的鏢師已經潛上屋頂準備救人。誰知道看似嬌嬌怯怯的吟蓮,竟然自己把這個惡棍擺平了。


    吟蓮含羞舉起手中的小圓筒:“這個是上次二姐給我的,叫我每天放在枕頭底下,用來對付壞人的。”說到這裏臉一紅,道“他沒有嚇著我,不過他自己可能被我嚇著了。”


    明蕙終於笑出聲來:“好好好,連吟蓮都懂得保護自己了,妹妹你長大了,我可以放心讓你出嫁了。”


    人群中的寧王信使暗中想,迴去得告訴寧王殿下,新婚之夜,可得先把新娘的防身用品先收繳了不可。


    韓桐蔭道:“吟蓮,既然你有這個東西,為什麽早不拿出來用。”


    吟蓮臉一紅:“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而且,我也希望能夠勸說他不要做糊塗事。可是這個人好象真的有些毛病哦!”


    明蕙抱住了吟蓮,笑道:“你說得對,這個人是個瘋子,咱們不必去管他了。自有律師法會處置他。”說著一揮手,兩個武師將卜世仁押下了。


    當然,卜世仁這次被押入牢中,可就無翻身之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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