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宋元雙方主事之人都在商討午時之約及決戰之事時,在宋軍一方,二十名最精銳的戰士就在龍舟之下,排成兩列,靜靜等候著幼主的出現。


    這二十名戰士,是江無忌從八百禁軍中選出來的最精銳、最勇猛、最不怕死的戰士。這些戰士,內著金甲、外罩錦袍,腰係巴掌寬的軍帶,足蹬韌性十足的小牛皮戰靴。雖然沉默不語,但天生一股殺氣,一看就知道是身經百戰磨礪出來的鐵血老兵。


    二十人排成兩列,默默等待。


    在第二排中間的一名十七八歲的精壯戰士,一直遙望著元軍的方向,眼神卻很複雜。


    這名戰士姓孟,南宋第二名將孟珙的孟。


    不錯,他就是曾經收複過襄陽、樊城的孟珙的長孫,孟漢。


    嶽飛是當之無愧的南宋第一名將,第二名將的稱號卻是被孟珙所取得。孟珙曾經統禦過南宋三分之二的軍隊,將縱橫天下無敵手的蒙軍打得丟盔棄甲,先後收複了襄陽、樊城等重地。朝廷封他為吉國公、孟少保。


    孟家出了孟珙這麽一位人物,自是舉族榮耀。


    但孟珙無意之間,卻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那個錯誤很嚴重,南宋朝廷因之而墮入絕境。


    那個錯誤就是孟珙在戰場上救了一個人。一個叫做張柔的人。


    張柔這個人,土匪出身,但在軍事上卻天賦驚人,無師自通,最後做到大元蔡國公。


    張柔厲害也就不說了,他有個兒子更厲害。這個兒子不是別人,正是對麵的張弘範。


    如果當年孟珙不救張柔,哪裏會有張弘範這麽一號人物存在?如果沒有張弘範,我大宋朝廷隻怕還穩坐臨安。


    當年的這一樁舊事,成了孟家舉族上下的一塊心病。


    孟家派出了一個又一個傑出的子弟,潛入元軍中去刺殺張弘範。但無一例外,張弘範好好的,孟家的子弟卻一個也沒有迴來。


    孟漢早就在軍中效力,是以刺殺張弘範之事,他沒有參加。但殺死張弘範,是他作為孟家人最無可推卸的責任。


    “不殺死張弘範!不足以洗刷我孟家的恥辱!”孟漢抿了抿倔強的嘴唇,又用手肘暗暗碰了碰藏在腰間的匕首。


    精鋼匕首,還在!


    這次護衛皇上去見張弘範,實是天賜良機。孟漢在腦中設計了數十種擊殺張弘範的方法,並在心裏默默演練。


    堪堪演練完,江無忌大步走了過來,叫道:“兄弟們,幹活了,走!”


    二十名戰士嘩地一聲,齊齊轉了個身,跟著江無忌,魚貫而下,乘著一條快船,向宋元相會的一艘補給船駛去。


    這艘船不大,也無火炮弓弩,但甲板很大。陸秀夫令人將這艘船打掃幹淨,作為宋元相會的地點。


    現在這艘船已經停在了宋元兩軍的正中間,一前一後兩隻鐵錨拖著四五十米的錨鏈,牢牢鎖定在海麵。


    江無忌帶著二十名兄弟到了船上,立即令船上的其他人等盡數撤離。過不多時,蒙軍的一艘快船也疾駛而來,穩穩靠住,接著也是一名將軍帶著二十名戰士跳上船來。


    雙方一見麵,空氣中無形的殺氣轟隆一聲激蕩開來。


    江無忌板著臉,抬手拱了拱,大聲道:“大宋禁軍統領江無忌在此,閣在何人?”


    那元將一臉的傲慢,以蔑視的眼光看了看宋軍諸人,才傲然道:“大元漢帥帳前正印先鋒官忽兒都,奉命清查此船!”


    這兩人,負責此次宋元相會的安全。


    江無忌一揮手,二十位宋軍戰士嘩啦一聲,在他身後排成了一列。


    忽兒都也一揮手,二十名蒙軍戰士也嘩啦一聲,在他身後排成了一列。


    兩人帶隊,要開始檢查船舶內外了。


    江無忌到底是主,伸手虛虛一引,道:“請吧。”


    忽兒都卻突然咧嘴笑了笑,道:“你我交戰雖久,卻從來沒有麵對麵戰過。今日難得,兄弟們親近親近如何?”


    “好!”


    蒙軍戰士轟然叫好。臉上盡是躍躍欲試的神色。


    忽兒都伸出手來,要與江無忌握手。他後麵的元軍也是伸出手來,與相對應的宋軍要握手。


    蒙古人力大,伸手能挽飛馬。


    這是要借握手之機,給宋軍一個下馬威啊!


    江無忌卻是不動聲色,伸過手去,道:“幸會幸會。”


    喀!


    兩雙大手如鐵鉗般,瞬間鉗在一起。


    喀喀喀喀……


    後麵二十雙大手,也是瞬間鉗在了一起。


    哼!


    立即就有人忍不住哼出聲來。


    不過不是宋軍,而是元兵。


    哼!


    一聲過後,又是一聲,兩名元兵忍痛不住,哼出聲來,接著臉皮爆紅,熱汗頓時從額上流了下來。


    掌骨之痛,痛徹心扉。


    忽兒都的臉色變了變,鼻子裏也是重重哼了一聲。不過這是一聲怒哼,不是負痛,而是威懾。


    那些本來痛得想悶哼的元兵頓時不敢哼哼了。隻是臉上的痛汗越來越多,過不多時,便滴滴答答落在了甲板上。


    忽兒都連續催了幾次勁力,都奈何江無忌不得,隻得撤力,一邊道:“江統領,時辰不早了,前麵帶路吧。”


    江無忌淡淡的道:“好。這邊請。”


    主將撒了手,後麵的也陸續撤了。


    兩名主將在前,肩並肩地走,後麵各自的戰士跟著,檢查完一層甲板或檢查完一間艙室,便各自留下一名兵士。兩名兵士你監督我、我監督你,在君、主之會結束之前,就不能動了。


    檢查完整艘船舶,二十名兵士剛剛用完。


    很巧,孟漢被安排在離前甲板最近的地方,隻有十步的距離。


    但是,十步的距離,對於刺客來說,還是太遠了些。


    孟漢麵無表情,心裏卻在想著在什麽時候,得悄無聲息的弄死麵前這個元兵。剛才隻用了七分力,就將他捏得悶哼出聲,看來戰力比自己要低兩三個級別。要弄死他,不難。但不讓別人發現,就有些難了。


    孟漢正在思忖,隻聽鼓號齊鳴,接著各有快船到來,江無忌和忽兒都搶身向前,一左舷、一右舷,將各自的君主接了上來。


    趙昺與張弘範幾乎是同時踏上船,又幾乎是同時抬眼,已將對方收入眼底。


    趙昺看張弘範,隻見這個兇名赫赫的元軍敵酋約有四五十歲,穿著蒙古官服,戴著笠帽,額前一撮短發,耳下兩根挽起來的大辮子,嘴上留著大胡子。上船時忽兒都扶了一下,走第一步時也不沉穩,想來體質很一般。


    張弘範看趙昺,隻見這個流亡的小皇帝隻有七八歲的樣子,穿著改小的龍袍,披著雪白的狐裘坎肩,粉白小臉兒,就是錦團團一公子哥。上船時扶著江無忌的手,輕輕一跳跨上船來,果然還是一輕佻小兒。


    張弘範拱了拱手道:“外臣張弘範,見過宋主。”


    趙昺卻不拱手,隻微笑著道:“漢帥不必客氣,來,這邊請。”


    “宋主請。”


    張弘範見趙昺跟自己講話,臉上微笑十分自然,心裏不覺有些好奇。按他的想法,一個處於生死邊緣的少年皇帝,見到自己這個大敵人,臉上應該有恐懼才對。


    但真的沒有。


    兩邊人馬來到前甲板上搭起的臨時風雨亭內,分賓主落定。又各自介紹了參會人員,分別是:元軍郝經、博兀、李恆、文天祥、忽兒都;宋軍張世傑、陸秀夫、蘇劉義、張襄張陽兄妹、江無忌。


    元軍之中,文天祥的出現,是南宋君臣沒有想到的。文天祥與南宋諸位故友的目光交織來迴,俱是百感交集。


    宋軍之中,張襄張陽兄妹的出現,是元軍方麵沒有想到的。兩個才十六七歲的少年,能參與如此重大的軍國之事?


    懷著小小的懷疑,張弘範摸摸頜下胡須,向趙昺道:“宋主時日無多,不在龍舟之上享樂,還來約見張某幹什麽?”


    淡淡的一句話,卻是直刺大宋君臣的心窩。


    張世傑、文天祥等人,俱是臉色齊變。


    但隻聽幼主一聲輕笑,道:“漢帥腳步輕浮,印堂發暗,想是腎虧日久,不迴家安養天年,還來爭鋒天下做什麽?”


    輕輕一句腎虧,立時教大宋重臣們差點笑了起來。這一下輪到元軍眾人變了臉色。


    好犀利的言詞。


    張弘範、郝經兩人心裏,卻是暗自震驚。


    真沒想到大宋幼主,在強敵麵前,卻還能如此談笑風生。雖然,用詞太輕浮了些。


    張弘範靜了靜,微笑道:“謝宋主關心,外臣的身體,從襄陽時便是這樣,打完崖山之戰,再殺十萬二十萬俘虜,還是可以的。”


    趙昺亦是笑道:“漢帥落入下乘了。我軍這邊是優待俘虜的。屆時俘來的人眾,願意歸順的,納入麾下。願意迴家種田的,分田地給他。仍然願意迴歸敵軍的,發放路費。天下萬物,人生何等不容易?大家還是快快樂樂的活一輩子的好。”


    趙昺開始說張弘範落入下乘時,大家都隻想譏笑。待說到優先俘虜時,又感到幾許新奇。待說到具體的處置方法時,除了忽兒都之外,其他人竟是內心狂震。


    隨便幾句話,就提出了完整的俘虜政策!這還是一個八歲的少年嗎?


    眾人正在想著,忽兒都大笑道:“幼稚!換了我,要是被放迴來,一定翻身再戰!”


    “住口!”張弘範低喝一聲,道:“不準說話!”


    忽兒都哼哼兩聲,果真閉口不語。


    趙昺笑道:“漢帥好大的威風。還是朕這邊自由,誰想說啥都可以。”


    張弘範的臉又綠了綠。趙昺這句話,悄然之間,已離間了他與忽兒都。


    現在才知道,大宋幼主竟是如此厲害一個人物!先前的情報呢?怎麽說他是一個軟弱怕死的無知小孩?


    張弘範暗吸一口氣,道:“宋主不是請我等同飲一杯麽?怎麽不見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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