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假話就是……”


    說完這幾個字後,影子貓忽然停了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再次開口,語速極快的迴答道:


    “假話就是進去以後吃吃喝喝,等禁咒種子長大就好了。你在現實中受到肉體的桎梏,承載不起那粒種子發芽、成長。但二維世界,那是一片沒有‘高度’的世界,心有多大,樹就能長多高。以諸多世界本源為資糧,那顆種子很快就發芽、抽枝、長大。每一片樹葉就是一個世界,每一條枝幹就是一個未來。當它結出第一顆果子的時候,所有的樹葉都瞬間枯萎了。在外界看來,就是數千個世界同時毀滅。”


    一口氣吐完,影子貓閉了嘴,言盡於此。


    那支白色的羽毛筆兀自在它爪子下麵努力掙紮,仿佛一條落進涸轍裏的小魚。


    黑貓愣了幾秒,心頭浮起一絲猜測,臉色遽然黑了下來:“你吃了那個果子?”


    “然後我就突然出來了。”


    影子貓幹笑著,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尷尬,爪子卻沒有絲毫放鬆,仍舊死死按著那支羽毛筆,強調道:“當然,就像我說的,這是假話!假的!假的!”


    “我就知道!”


    黑貓罵罵咧咧站起身,眼中隱約鬆了一口氣,卻又難掩惱火之色:“以我的習慣,哪有魄力去毀滅上千個世界!難怪你東拉西扯,故弄玄虛,講了一大堆有的沒的……合著你就趴在月亮上玩了上千個劇本殺,然後吃了個果子?”


    影子貓抬起另一隻爪子,兩個爪子一起用力,按住那支仍舊想記錄兩貓對話的羽毛筆,一本正經糾正道:“那不是劇本殺,都是我的真實經曆!我在二維世界流浪的經曆、獲得的經驗也都是真實不虛的!我剛剛跟你講的那些道理也絕對沒錯,好多都是我從有關部門聽來的超級機密……一般巫師根本不知道!”


    哢嚓!


    白色的羽毛筆終於不再掙紮,被貓爪折成兩段,跌在地上。它的筆尖扭了扭,流下最後一滴困惑的墨汁,不知道勤奮工作的自己為什麽會被扭斷。


    “這是個意外,純純的意外!”影子貓看了看爪子下的斷筆,然後又看了看坐在對麵的黑貓,幹笑著解釋了一下。


    “那你為什麽一開始不直接告訴我你怎麽出來的?”黑貓仍舊有些氣憤。


    “你不是要寫論文麽?”


    影子貓覺得自己真是好心被當成驢肝肺:“論麽,文麽,水麽……沒點內容你怎麽給蘇大狐狸交差呢?她可不好對付的很!”


    黑貓聞言,愈覺心塞。


    ……


    ……


    “現在就讓他接觸這些概念,真的好嗎?”


    三有書屋內,黃花狸蹲在一盞茶碗前,看著清澈的茶水中倒影出的貓果樹下的兩隻黑貓,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憂心忡忡的表情:


    “老頭兒,你不是一直認為拔苗助長不是個好詞兒嗎?怎麽任憑學校那些家夥亂來啊?這已經不是拔苗助長,這簡直,簡直……”


    它嘟嘟囔囔著‘簡直’了好一會兒,也沒找到合適的詞兒,末了,有些煩躁的起身,跳到旁邊書架上,一爪子扒拉下一本《六壬卜課》。


    線裝書跌落的聲音驚醒了躺椅上的書店主人。


    老人睜開眼,瞥了一下桌上那盞茶,輕輕‘唔’了一聲:“早嗎?不早了,不算早……他馬上就畢業了,該知道點更沉重的知識了。巫師向往超脫,就像白丁向往星空,這是魔力吸引下的本能。”


    “他現在連注冊巫師都不是!”黃花狸‘唿’的一下又跳上書桌,身子向先生所在的方向前傾著,聲色俱厲。


    先生抬頭看向天花板,仿佛正透過屋頂看外麵那片無垠的星空,許久,才用很輕的聲音答道:“你知道人為什麽會留在大地之上嗎?”


    “因為他們沒有翅膀。”黃花狸向後蹲坐下,沒好氣的答道。


    先生不以為忤,仿佛沒有聽到花貓的話,自顧自答道:“因為他們心底沒有依靠,必須踩在結實的地麵,才不至於被頭頂無盡的空虛所吞沒。那空虛,是無邊無際的星空在每個人內心最深處的投影……”


    “這跟我們今天討論的事情有什麽關係?”跟了先生太多年,花貓早已厭煩了這種占卜師式的問答,有些不耐煩的打斷道。


    先生仍舊沒有直接迴答它的問題,而是按照自己的節奏,繼續慢吞吞的說道:“……大地對人的吸引力無窮無盡,無法擺脫。每個人從出生就可以感受到這股引力,成長的每時每刻都在適應它的存在。如果按照一般邏輯,人大概永遠都要呆在地麵了。隻不過造物主並沒有徹底否定任何一種可能性。祂讓人擁有了抬頭的能力。”


    “貓也有抬頭的能力。”花貓已經趴在桌上,一隻爪子撐著下巴,眼睛瞄向身後擺來擺去的尾巴尖,語氣顯得有些無聊。


    先生抬了抬手指,落在地上的線裝書輕盈的飛迴書架間,聲音沒有絲毫停頓:“……人抬頭,然後就能仰望星空,可以徹夜凝望某顆吸引他注意力的星星,傾聽星辰間傳來的低語,幻想那些地麵永遠看不到也聽不到的偉大事物。”


    黃花狸終於來了幾分興趣。


    “星空不是很危險的地方嗎?怎麽在你嘴裏可以隨隨便便往上看了?人怎麽分辨哪顆星星危險,哪顆星星不危險呢?”它丟出一連串的問題。


    這一次,先生認真看著他,迴答道:“很簡單,傾聽你的內心,用心去看。”


    “聽上去有些太簡單了。”花貓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書店主人歎了一口氣:“真理往往經過無窮收斂,就是如此簡潔優美……所以你必須學會自己總結與分辨。我不會一直在你身邊指引你。”


    花貓撇撇嘴,抖了抖耳朵,起身,繞著書桌邊緣,踱著貓步,尾巴愉快的左右小幅度搖擺著,保持身子平衡:“……但我還是不明白,你說這些,跟那小子是不是太早接觸超脫概念有什麽關係。”


    “因為他的影子有句話說的很對——他有‘高度’。”先生認真答道:“他與普通巫師一樣容易抬頭看向星空,但卻比普通巫師更容易聽到、看到隱藏在寂靜星空最深處的真實。所以他需要提前點亮一盞燈,在遙遠的未來亮起,為他照亮前行的方向,避免走入歧途。再者,這個世界上並不是任何事都必須有意義……要知道,對稱隻是人類刻意尋找的美。不對稱才是宇宙普遍存在的現實。”


    黃花狸臉蛋皺成一團:“前麵還好……最後一句話,是不是有點太抽象了?”


    “世界一開始就這麽抽象的。”先生眼中露出一絲笑意。


    叮!


    悠揚清脆的聲音在窗外突兀響起,打斷書屋裏的閑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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