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琛很少在鎮元子臉上看到如此凝重的表情。


    甚至在這凝重之下,還有一絲……恐懼?


    這是餘琛從未在鎮元子臉上所見過的神色,哪怕當初告知他太初的存在之時,他也僅僅是憂慮而已,從未顯露過驚懼與駭然。


    但現在,餘琛看到了。


    清清楚楚。


    對那股名為反世之力的可怕劇毒,這位曾經的三界帝主,在三界坍塌後仍盯著半身帶領人道奪迴東荒並抵禦本真教數萬年的鎮元子,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餘琛深吸一口氣,也沒有隱瞞,而是將補天神石的一切,悉數告知。


    除此以外,還有……那所謂的無數紀元的餘孽的存在。


    說完以後,時間過了很久。


    二人之間也沉默了很久。


    似乎哪怕是鎮元子,也需要足夠的時間方才能將這一切都消化。


    “原來……是這樣嗎……”


    良久以後,他方才喃喃自語:“當初天界的太上老君身體裏……實際上竟還有來自無數紀元之前的一縷亡靈……所以當初他借上京城要煉製的……就是這股所謂的能夠被控製的反世之力……”


    明悟了一切以後,鎮元子的眼裏依舊驚懼——對於任何三界的生靈而言,那股野生的反世之力所代表的都是絕對的毀滅和劇毒。


    但盡管如此,鎮元子也看到了……希望。


    一直以來,無論是餘琛,還是他,亦或是已在重鑄天界神庭過程中的張百忍……甚至於所有知曉太初的存在的生靈,心頭都壓著一層厚重的可怕陰雲。


    因為它們明白,太初實際上就是世界意誌,換種說法……就是世界本身。而所謂的古仙一脈,不過是祂所創造的某種“兵器”罷了。


    那麽誕生於這個世界的人們,如何對抗自己的造物主呢?


    哪怕鎮元子身為三界帝主之一,也完全無法想到什麽辦法。


    無計可施。


    所以麵對那終將到來的“終焉時刻”,所有人……都呈悲觀之態。


    ——哪怕明麵上未曾表現出來,但事實就是如此。


    但這一刻,一切都不同了。


    反世之力的出現,帶來了希望和勝利的曙光!


    ——這是能夠傷害甚至殺死太初的可怕力量!


    “但盡管如此……”


    鎮元子深吸一口氣,無比認真和凝重地看向餘琛:“盡管如此,在那真正的可以被掌控的反世之力而被將他出來之前,道友無論如何都不要再使用那補天神石了——它的危害,道友應當比老夫更加清楚才對,先前也是幸虧在域外使用,倘若真正用在三界,無論是天地人哪一界,恐怕對於三界的穩定性也是毀滅性的打擊……”


    餘琛聽罷,同樣露出後怕之色,點頭:“我自知曉。”


    “那就好……”鎮元子鬆了口氣,“——老實說,倘若這股力量在別人手裏,老夫哪怕拚盡一切,都要將其奪取過來,但在你手裏,老夫卻放心很多啊!”


    餘琛不置可否,聳了聳肩:“張百忍那邊如何了?”


    ——當初天庭一役後,張百忍迴歸天界,重鑄三十三重天的同時,也要與他無數萬年前留在帝鼎中的力量相融,重新恢複全盛姿態。


    這一去就是幾十年,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應當快了。”鎮元一輕輕點頭,道:“——或許等老夫出關之時,他也差不多能夠將天界重開了。”


    “你也要閉關?”餘琛眉頭一挑。


    “當初多虧了道友送來的大源文明的技藝,老夫方才能夠以半身之力突破無盡域外汙穢的阻隔,引動人界的無數殘骸,包括那三十三洲。”


    鎮元子開口道:“而如今,絕大多數人界殘骸已盡數歸位,少部分毀去的也無所謂,隻需一些時日便能重新在人界的邊緣重構。


    但這件事需要老夫全身心投入進去,先前因為域外之戰,分不了神,所以一直擱置。


    如今古仙一脈大敗,古仙王那家夥也重傷,短時間內應當不會有什麽動蕩,加上又有道友主持大局,老夫也能放心去做那些事兒了。


    等老夫將人界的框架基本都修複,估計張百忍也複蘇了天界,到那時天地人三界真正複蘇,方才有足夠的資本來抵抗那所謂的終焉時刻和大世輪迴了。”


    餘琛聽罷,明悟過來,輕輕點頭。


    “所以老夫不在的這段時間,人界的俗事也要勞煩道友多多照看了。”鎮元子一拱手,拜托道。


    “無妨。”餘琛擺了擺手,並未推辭。


    一番話罷,倆人也一同踏入了虛空裂縫,迴到東荒。


    鎮元子迴了天機閣,閉關盤坐,冥想入定。


    而餘琛自然迴了天葬淵上。


    時辰正是黃昏,日落西斜,餘琛站在天葬淵上,向下望去,俯瞰上京。


    繁華的上京城仍和平時沒有什麽兩樣,巍峨的古城綿延千裏,橫平豎直的街巷充滿了市井氣息,可見其中人影綽綽,走走停停,在夕陽的照耀之下被染上一層黃金的光輝……


    隨著大日落下,漆黑的夜空覆蓋了寰宇,上京城裏亮起點點燈火,好似那黑夜裏璀璨的明珠,耀耀生輝。


    洛水花船上,悠揚悅耳的樂聲伴著夜風飄上天葬淵來,婉轉動聽。


    在山路的盡頭,石頭和李元清結伴上山來,似乎是剛剛完成了某樁遺願那樣。


    而此時此刻的他們,在餘琛的感知中,也已達到了合道之境,氣息強橫無比。


    ——刻苦修煉,加上地府神職傳承的繼承,再加上隨著陰曹地府的修複與擴張……種種因素,都會導致石頭和李元清這種地府神明的道行不斷攀升。


    幾十年過去,他們的道行到了這般程度,並不讓餘琛感到意外。


    迴山路上,石頭還是同以前那般,絮絮叨叨,喋喋不休,而李元清隻是偶爾插上一句話。


    ——就跟幾十年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直到二人上了山來,腳步突然停住,混身一震!


    石頭手上拎著的菜肉也掉地上。


    倆人呆呆地望著前方,望著那山崖上熟悉的身影,渾身激動地都顫抖起來!


    “見過老爺。”李元清屬於比較內斂的那一款,盡管眼含熱淚,但隻是輕輕一躬身,喚了一句。


    剩下的,一切盡在不言中。


    “老爺!您終於迴來了!”


    “老爺!俺好想你啊!”


    “……”


    而石頭可就沒那麽淡定了,跑兩步跑到餘琛麵前,噗通一聲跪下來,抱著餘琛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而與此同時,餘琛重歸人界,重歸天葬淵上,他的氣息也沒有刻意收斂,就好似黑暗波汪洋中的明燈一般,照亮了無數。


    那一刻,似乎受到了某種召喚一般。


    整個人界大地,亦或是陰曹地府,無數生靈抬起頭來!


    目露驚喜之色,歡唿雀舞!


    下一刻,一道道漣漪在天葬淵上的虛空裏蕩漾而開。


    嗡——


    伴隨著細微的嗡鳴聲,天葬淵上的虛空一次又一次被撕裂,一道道身影從那虛空裂縫中走出來!


    文聖老頭兒,趙為先,楊羸,青浣,秀蘿……一位位故人和下屬第一時間踏破虛空而來,來到餘琛身前,欣喜又急切。


    “陛下,歡迎迴來。”


    “老爺!好久不見!”


    “老爺!老爺!您終於迴來了!”


    “……”


    一聲聲唿喚,飽含真情,迴蕩在天葬淵上。


    最後,那一身黑紗的閻魔聖主虞幼魚,從黑暗的鬼門關裏走出來,蓮步輕移,渾身顫抖,眼眶都似已泛紅了去。


    她沒有多餘的話,隻是走過來,一把抱住餘琛,像是害怕他一聲不響再消失幾十年那樣。


    “啊,我迴來了。”


    好似迴應一般,餘琛深吸一口氣,微微閉上了雙眼,感受這久違的天地,久違的風,久違的故人。


    ——這裏,才是他的家。


    當晚,石頭興致勃勃,在灶做了一大桌子菜,一眾人繞桌而坐,觥籌交錯,一直到東方天際泛白,方才停歇。


    酒足飯飽以後,餘琛帶著虞幼魚迴了房,這久別勝新婚,一番雲雨自然不可缺少,一直到翌日黃昏日落,方才停歇。


    久不嚐雲雨的聖主姑娘,渾身泛紅,眼波如水,躺在餘琛懷裏,聽他講述這十幾年裏經曆的諸多艱險磨難。


    時而紅唇微張戰栗,時而眉目驚奇連連,聽到危險處時,更是玉指緊攥,直到聽聞餘琛化險為夷,方才拍著顫抖的胸脯,鬆了口氣……


    於是,在經曆了整整一天纏綿以後,聖主姑娘方才依依不舍,飄然而去。


    ——她畢竟還是閻魔聖地的聖主,耽擱不得太久。


    不過據說是因為孟婆神職的關係,如今的虞幼魚已是道果圓滿之境,而在這幾十年裏,她更是將同為冥府司職的秀蘿收為了親傳弟子,等到秀蘿成長起來,她就能卸任聖主之位,然後天天和餘琛沒羞沒臊了……


    送走了虞幼魚以後,餘琛也爬起身來,洗漱了一番以後,準備出門下山轉一轉。


    上京的煙火氣,他也是許久未曾感受過了。


    ——雖然如今臻至化境,早已不需要飲食,但那紅塵煙火氣,卻格外讓人難忘。


    可這剛一推開門,他的眉頭立時一皺。


    石頭和李元清早已站在院子裏,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天穹之上。


    察覺到餘琛,二人立刻轉過身來,李元清指著天穹之上道:“老爺,今天中午就這樣了,石頭說叫醒您,但我怕打擾到您,所以耽誤了一些時間。”


    “老爺老爺!這是很大的事兒吧!”石頭也指著夜空之上,咋咋唿唿:“可是俺不明白,您不就是在睡覺嗎?為啥不能打擾您?”


    餘琛抬起頭,沒理會他倆,隻是盯著那茫茫的夜空之上。


    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隻看此時此刻,那萬裏無雲的晴朗夜空,除了那滿天繁星和皎潔明月以外。


    還多了一樣事物。


    一棵樹。


    一棵黃金一般璀璨明媚,閃爍著無比耀眼的金光一般的數。


    它的枝杈無比繁盛,深深烙印進天穹的每一處裏,它的軀幹無比宏偉,橫亙在天穹與大地之間!


    它的根須更是錯綜複雜,深深紮根進那廣袤無垠的大地當中。


    金光流轉之間,就好似世間最葵寶的瑰寶一般美麗絕倫。


    而如此異象,卻並未引起那上京城任何生靈的注意,無論是夜市上的販夫走卒,披掛提兵的巡邏衛兵,盤坐冥想的煉炁士們,亦或是洛水花船之上載歌載舞的舞女們……


    他們對這震撼而美麗的場景,都好似沒有任何察覺那般,依舊著平常而忙碌的活兒,看不出任何異樣。


    ——似乎隻有餘琛,石頭和李元清,能夠將這偉岸浩瀚的一幕,盡收眼底。


    “終於……”


    餘琛望著這一切,眼裏倒映出茫茫的黃金之色,好似自言自語一般喃喃。


    “老爺,終於什麽?這到底是什麽啊?俺雖然沒見過,但感覺……好生親切?”石頭撓著頭,目露不解之色,他好似本能一般,輕輕一伸手,便隻看那身旁一縷金色的光輝落入他的手裏,輕輕流轉,溫順乖巧。


    “或許……我知曉了……”


    李元清怔怔地望著這一切,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落在天葬淵下方的一處房屋裏。


    合道境的他,耳聰目慧,任何草動風吹,都無法逃脫其耳目。


    所以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和聽到,那那處民房裏,有一個耋耄老人,渾身瘦削,臉色蒼白,在家人的陪伴下,閉上了眼,失去了氣息。


    慟哭聲響徹,哀傷異常。


    然後,在老人尚有餘溫的肉身裏,一道虛幻的魂魄,緩緩站起來。


    好似受到某種冥冥之間的感應一般,他沿著最近的一條黃金之樹的根須,緩緩邁步,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而與此同時,地府的神職也讓李元清看到,在那廣袤無垠的陰曹地府裏,黃泉河畔,奈何橋上,老人的魂魄排著長長的隊,一步一步向前,走上奈何橋……


    這一刻,石頭還傻乎乎的。


    但李元清如何能不清楚?


    這非地府之人無法察覺到的黃金巨樹不是什麽天材地寶,更不是什麽天地異象,祥瑞之兆。


    準確來說,它隻不過是這一方天地的一部分。


    喚作……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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