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原府向東,便是井陘和土門關,經由此處,可以直接迴到常山郡。


    王承業的家眷被分成了兩隊。


    他的夫人,幾個小妾,還有一個兒子,全都被顏季明派人押往巨鹿郡關押,準備等後續路過的時候一並帶上。


    王承業還有兩個女兒,被送往常山郡官中,作為官妓。


    最後,再派出幾名信使,確保能將信件送到王承業手上。


    若是王承業執意惡心顏季明,


    那顏季明也隻能敬他是他漢子。


    然後,


    閹了他兒子,


    至於女眷,顏季明不忍心太過於羞辱。


    就直接全砍了吧。


    顏季明治下四郡,連帶著整個太原府往西,已經開始宣傳起了王承業勾連叛軍、以及王家的醜聞。


    太原府內城池富庶堅固,不像河北那些郡縣,大多遭遇過戰火,雖說已經有不少被重建了起來,但畢竟不像太原府裏的城池能夠拿來就用。


    可正因為太原府沒受過叛軍的洗禮,顏季明很難把手插進去。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顏季明離開太原府後,在常山郡略作停留,召來李萼等官吏,再度進行商議。


    李萼等人把常山郡管的相當不錯。


    鹽稅和鐵稅已經開始初步征收起來,每個月都有海量的銅錢充入府庫,但同時也有海量的銅錢被取出。


    平日裏的賞賜和官吏俸祿反倒是小頭,


    而士卒、甲胄、兵刃、戰馬乃至於那些燒瓷場的投入,才是真正的吞金獸。


    顏季明作為太守,沒必要事事躬親,事實證明,隻要把規矩製定好,再給出足夠的利益,大部分人都樂意勤勤懇懇做事。


    常山郡內的流民數量正在迅速減少,倒不是因為這些人又流浪到其他地方了,而是常山郡已經把他們轉化為常住民了。


    在常山郡內安家,每戶可以獲得一處田產。


    舉個例子,若一戶人家中隻有單男或者單女,身邊再帶幾個孩子或是老人,這樣的家庭所能獲得的土地麵積極為有限。


    可若與常山郡內的其他人家通婚結親,就可以向太守府第二次申請土地,由太守府派人再酌情勻給田產。


    這個措施,算是結合了均田製,也有鼓勵結婚安家的因素在裏麵。


    常山郡內的世家豪族沒人反對。


    因為其中不少人已經死在了去年叛軍攻打常山的時候。


    顏季明也沒過分為難他們,但該拿的田產則是拿走了大半,留下的那些,足夠這些豪族還保留著體麵。


    當然了,田產分給百姓,後者不能售賣,隻能使用。


    就算是賣了也沒用,太守府不承認買田的契約,到時候找不到原主,就會把田產撥給下一個有需要的人。


    之所以將大量的田產分出去,是因為顏季明依然打算實行府兵製。


    玄宗時期,府兵製趨於完全崩壞。


    府兵製最基本的特點就是兵農合一。


    戰時出征,閑時為農。


    天寶八載時,府兵已經難以再交出兵員,因此“遂停折衝府上下魚書”,隻保留了折衝府的製度,但軍府之中,沒有兵員,也沒有軍資。


    顏季明在這兒鑽了個空子,他直接將已經廢置大半的折衝府撿起來廢物利用,借著其框架,重建常山郡內的府兵。


    “聽說北邊那兒捷報連連。”


    李萼抿了口茶,道:


    “李將軍傳迴了消息,說已經擊潰奚人和契丹人的主力,想來再過不久,就能徹底平定下來。”


    “等我把王承業的事弄完,以後就可以安心發育了。”


    顏季明道。


    但李萼卻是搖搖頭。


    “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想,是否要如您所說的那樣,太平...發育。”


    他緩緩道。


    “人人厭戰,自古有之。但您現在所有的一切,其實都是憑借戰事得來。”


    土地、人口,以往這些都是被掌握在朝廷和大族世家手中。


    若是太平時節,就算顏季明做到了三高官官,他隻要敢提出從世家手中分出土地,說不定在朝堂上就有人敢直接“毆之”。


    叛軍一來,看似各處掃蕩作亂,實際上卻是極大減輕了河北上下的負擔。


    顏季明趁勢而起,手中有了大量兵權,且因為他手段果決利落,又將諸郡的財政大權牢牢握住,借此來供養自己的私軍。


    等過些時日,倘若沒有足夠的私軍,顏季明依然什麽都不是。


    “常山如今富足,是因為您能憑借自身威望和河北世家的支撐施行那些政令,內外莫敢有違者。”


    李萼豎起三根手指。


    “沒了河北世家幫您,除了常山郡,其餘數郡內,至少有八成的稅收不上來。”


    他彎起一根手指。


    “沒有足夠的稅收,就沒有錢糧,沒錢糧,那些將士憑什麽聽您的?”


    李萼又彎起一根手指。


    “均田、府兵,都是長久之策,且難以施行,同時對於您來說,眼下並無太多用處,無非是均田能夠用來收攬民心。


    常山貧瘠,能分的土地太少,您現在讓百姓來分土地,分到的還沒收獲今年的糧食,依舊要忍饑挨餓,並不會有多感激您。


    而那些沒分到的,更是會心生怨恨。”


    “那,難不成還要繼續往外占?”


    顏季明笑了笑,認真道:


    “說實話,現在要是往外打,除了我治下四郡,我至少還能再控製三個郡,但,我手下沒有那麽多官吏使用,打下來的土地,也隻能放任不管。”


    “河北寒門和平民中的讀書人,很早就無官可做了,您為什麽要說沒有人能用呢?”


    “這些人不夠忠心,而且隻要世家門閥或是朝廷勾勾手,他們就會背叛我。”


    李萼深吸一口氣,沉吟片刻,問道:


    “太守可知道蕭梁?”


    “梁武帝蕭衍那個?”


    “是。”


    李萼見顏季明知道,再度問道:


    “那您可知道梁武帝時期,曾有侯景之亂?”


    “侯景本為羯人,先為高氏舊將,自高歡死後,旋即背主,以治下土地為餌,先投宇文泰,複投蕭衍,很快就被高歡繼任者高澄擊敗,率數百殘部逃入南梁。


    然後又私自占據壽陽,起兵反梁。


    他入梁時,麾下兵卒不過數百,起兵時,麾下兵馬八千,繼而揮軍橫渡采石,直至一戰破建康,奉他為主的將士多至十萬!”


    李萼侃侃而談道:


    “侯景每過一處,即大肆釋放奴隸,放心任用為官。


    蕭梁一朝雖門閥眾多,國內官僚皆以出身為傲,然而卻被侯景數次大敗,使得宇文氏和高氏看到良機,借此發兵吞沒蕭梁土地,最終蕭梁亡國。”


    “這也是我想跟您說的。”李萼說到這兒,杯中的茶已經喝完,他低頭擺弄著茶杯,漫不經心道:


    “隻要您給那些讀書人做官的機會,給他們足夠的信任和條件;


    而世家門閥擁有的不過是虛名而已,他們縱然能借此籠絡數十數百人,難道還能籠絡整個河北的讀書人繼續給他們當牛做馬嗎?


    相比之下,他們憑什麽不擁戴您呢?”


    顏季明思考了一會兒,點頭道:


    “但最基本的考察,還是得有的吧?”


    “沒有那個必要。”


    李萼臉上露出些譏諷,道:


    “隻要把那些人捧上官位,其中大部分人都會立刻對您死心塌地,為什麽還要設置門檻減少他們的數量呢?”


    “那若是他們為官不仁...”


    “跟您有什麽關係?他們能幫您收稅征兵不就行了?”


    李萼哂笑道:


    “莫非您現在就要重造一個盛世大唐?”


    顏季明徹底明白了李萼的意思。


    其實,他並不是沒做出類似的措施。


    常山學舍,便是他的嚐試。


    自己去培養出一批官吏,可以完全保證其忠誠和為官的素質,但問題在於,培養所需的時間太長,人數實際上也不多。


    這個辦法不能很快派上用場。


    同樣的還有府兵製。


    顏季明打算維持一支脫產的主力軍,同時讓大部分城池接下來施行府兵,青壯戰時守城,閑時為農,這樣可以減少軍隊的消耗。


    這樣確實是減少了消耗。


    但是軍隊的數量已經遠遠超過預期。


    就像是財政上已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無論在其他地方怎麽節儉,都省不下來這筆開支。


    顏季明原本的打算就是先割據,力圖現在河北經營出一個“藩鎮”來。


    跟世家們,委以虛蛇,大家各自扶持。


    在治下,勤勤懇懇,民望軍心兩手抓。


    做藩鎮嘛。


    要麽就像安祿山那樣,坐鎮邊疆,安安穩穩吃成一個大胖子。


    但顏季明現在可沒有一個唐玄宗再給他各種輸血供奶,還能擋著各方麵非議讓他安安心心發育。


    所以,


    就得果決一點。


    趁著現在兵荒馬亂的時節,得趁勢而動。


    “地方上不停開拓,然後軍中以戰養戰?”


    顏季明思索了一會兒,道:


    “太守所言精辟。”


    李萼很懂得說話的時機,先拍了顏季明的馬屁,又道:


    “那您的意思是?”


    “你說的很有道理。”


    顏季明點點頭。


    “但是,你今天話怎麽說的這麽多?”


    李萼道:


    “您把太原尹的家給抄了。”


    “對啊。”


    “這算是壞規矩了。”


    “要壞也是他先壞的。”


    顏季明把王承業的算計告訴了李萼,隻換來後者淡淡一笑。


    “人家就是動動嘴皮,您就直接把人全家都給綁了。”


    李萼敲敲桌子,岔開話題,道:


    “有點餓了。”


    “放心,過會吃好的。”


    “那我就繼續說了。


    您把人全家都給抄來了,這是直接擺明了車馬要開幹。


    您這是告訴大家,跟您作對就是這個下場。


    不管您內心怎麽想的,或者您覺得這不過是用來要挾王承業的手段,但對於其他人來說,此舉便是一個...那什麽,您常說的那個詞。”


    “一個信號?”


    “對,是這意思。”


    李萼點點頭,道:


    “知道這個消息的,十成十的人都會提防您。”


    “所以?”


    “得快。”


    “吞土地,吞錢糧,把河北世家全部吞下。”


    李萼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我呢,已經被您綁上車了,說句難聽話,您這種人,太平時節死一百次都不為過,但我可不想陪您一塊死。”


    “河北要是太平了,您猜誰會第一個對付您?”


    顏季明沉默的時候,李萼則是喊道:


    “酒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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