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當真要答應文後的條件?”

    迴程的路上,巴折問來。

    公子元緊緊皺著眉,“你以為呢?”

    “臣覺得公子不可由一婦人牽著鼻子走。”巴折見主子處了下風,自然十分憤怒,對文後恨之不極,怎能由她說了算。

    公子元瞪了他一眼,忽爾又笑了笑,“她可以置死地而後生,我為何不能。”

    巴折不解。

    公子元道,“如今我與她勢均力敵,暫且答應了她......我的手上可還有王牌。”

    巴折恍然大悟,不就是那後院中的那人嗎。

    正是,那人是熊貲無凝。

    當時被打下山崖,山下眾多樹木,倒撿迴了一條命,隻是被公子元擒住,而下葬的“楚王”不過是他尋到一位相像之人而己,公子元將熊貲關於那秘室之中,百般折磨。

    此刻的熊貲躺在榻上,皆以為他暈了,或是睡了,卻不知,他大腦一片清醒。

    這幾月來,他所經受的不是常人能夠想像。

    他也想到死,是的,他想過,在被兒子棄之不顧時,心哀大於心痛。

    他也以為自己必死無凝。

    然而,他又活了過來。

    是老天爺對他的懲罰,還是對他的仁慈?

    身上的傷不重要,天天受刑不重要,心口上的傷,幾乎奪去了他的性命。

    公子元在他耳邊每每提到桃夭,是至命的弱點。

    她在受苦,他無能為力。

    她要怎麽辦?他無能無力。

    激起他活下去的勇氣。

    他不能死。

    他要怎麽做?他揣摩公子元的心思。

    他要試一試,他自刎,果然引來了醫者,引來了奴婢,這難道不是一個機會嗎?

    卻說熊貲為何要獨獨提到公子貞,隻因那日,他聽到巴折向公子元複命,說是找來一奴婢,是莫氏身邊的人。

    莫氏?是公子元妾室,熊貲沒有見過,卻知是公子貞的生母,且不受公子元寵愛。

    既然是公子貞的生母,他提公子貞將大禍,莫氏豈能不緊張?

    無人時,熊貲緊緊握著雙手,給自己力量。

    聽到了腳步聲,輕輕的,他知是那奴婢來了,他微微睜開雙眼。

    草兒見他醒了,一喜。

    又迴頭看看門外的護衛,這才低聲問來,“你是誰?上次說的話是何意?”

    熊貲嚅著唇,草兒湊近他,隻聽他說道,“我是巫,令尹令我占卜,得卦大兇,令尹怒,將我囚在此。”

    草兒一驚,他是巫師?

    楚國重巫,巫師在楚國是極為受到尊重的。

    “隻因你得了一兇卦?”草兒有些不敢相信。

    “令尹怕我走露消息,要讓我親眼看看,我的占卜有誤。”

    草兒懵懂的點點頭。

    “那,你占卜到什麽?”

    熊貲道,“令尹欲為王,終不得,公子府將毀,令尹,公子貞死。”

    草兒大驚,自家主人想要稱王,那不就是......謀反嗎?

    她緊緊捂住嘴,是了,新王薨,難道是令尹,令尹謀反不得,最後將被處死......

    草兒不敢想,這也不是她一個奴婢能想的,她忙搖了搖頭,又咽了咽口水,顫抖道,“你休得胡說。”

    熊貲哼了一聲,閉上雙眼。

    草兒本該離開,但事關公子貞,決定再問問。

    “如此,如何解?”

    “帶我去宗廟,施法,方可解。”

    什麽,去宗廟,不就放他出去嗎?

    草兒連連後退,弄出聲響。

    “怎麽迴事?”護衛聞聲走來。

    草兒忙道,“沒事,沒事,奴將湯碗打翻了。”

    護衛見地上的碎碗,又見熊貲閉著雙眼,不凝,“再去取來,餓死了此人,你擔當不起。”

    “喏,喏。”草兒趕緊點頭,即刻走了出去。

    草兒悄悄將此事與莫氏說了,莫氏自然驚訝,也不相信,但心裏有了疑惑。

    晚上,公子元與公子貞突然迴府,還有一些幕僚,在書房內商議了半夜。

    莫氏想見兒子,便坐在屋內侯著。

    卻說這公子貞對親母不怎麽重視,但也不至於置之不理,有空時,也會過來看看,盡一盡孝心。

    莫氏見兒子來了,當真高興,準備了一桌的美食。

    公子貞那裏吃得下,“兒子還有要事,看看阿母便走。”

    莫氏歎息,“剛迴來就要走?”

    公子貞不語,喝了兩口茶。

    莫氏見兒子神色與往日不同,極為沉重,心思一轉。

    “貞兒近日如此繁忙,是遇上什麽事了?”

    “無。”

    “新王薨,朝上是否有變?我兒可有危險?”

    公子貞詫異,見母親提及朝上之事。

    莫氏尷尬,“我知我一婦人不該問這些,我隻是關心你,隻要你平安,其餘的都與我無關。”

    公子貞聽言,也有些感動,握住母親的手,“放心吧,兒子沒事,再說了有阿父在呢。”

    “我也擔心你阿父,新王薨了,這王位,是否迎公子惲迴國?”

    公子貞笑了笑,卻別有意味,“迎公子惲迴國......”

    莫氏見兒子那表情,心裏又是一驚,“難道不是?”

    “阿母好好休息,兒子當真要走了。”言畢,拍拍母親的手,起身出了門。

    不過,那最後一句話,卻引人遐想。

    夫君真要奪王位,到讓那巫師說中了,其結果......莫氏不由得一個寒顫。

    *

    公子元答應了桃夭的條件。

    熊艱薨,短短一年時間(曆史上是三年),中原諸國皆知楚國內亂了,籠著袖子看好戲。

    也不敢冒然攻楚,畢竟楚國元氣未傷。

    或許內亂久了,便是他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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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艱的喪事,依舊辦得隆重,各國使者皆至,各有打算,數百斥侯也都湧進了楚國郢都,楚國一時成了諸國焦點。

    這到是比熊貲出兵伐鄭,更能引來諸國注意。

    *

    桃夭迴到楚宮,守在大殿上,那裏停放著熊艱的棺木,她令宮人將她親自做的新衣給熊艱換上了。

    一身白衣,一頭白發,眾臣見了這樣的文後,自是驚鄂不己。

    公子元慟哭道,“大王薨,楚之大悲,文後傷心過度,青絲變白發,可要保重身體呀,日後,公子惲還需文後扶持。”

    當真是悲痛萬分,隨後便下了令,迎公子惲迴國繼位,無人有異。

    眾臣卻詫異令尹所舉,原本對他有所猜凝,大王死得奇怪,令尹會奪取王位,未想,當著眾臣要迎迴公子惲,還接迴了文後。

    這......是怎麽迴事?

    當然,政事複雜,彎彎繞繞,不可因一事看穿,眾臣卻也高唿迎接新王,皆如桃夭所言,要隔岸觀火,

    桃夭沒有說一句話。

    楚宮雖然掛滿了白幡,但不似文王那會,處處透著悲傷,反而是寧靜,十分的寧靜,甚至靜得讓人害怕。

    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

    但敏感的大臣們都知,這是戰爭,令尹與文後之間,也是熊氏內部之間,關於王位,關於天下。

    公子元轉過身,目光緊緊落在那道身影上,她,背著眾人,跪坐在熊艱的牌位前,沒人知道她是什麽表情,沒人知道她是什麽心情。

    公子元又與眾臣退下,假模假樣的去大殿商量迎新公子惲一事。

    事畢,他再次來到靈堂,桃夭仍然在。

    簡單的一條白帶束著白發,沒有什麽裝飾,整個人看上去,楚楚動人。

    公子元走向她。

    “當真小看你了。”

    “不敢當。”桃夭迴答。

    “早知今日,當初公子惲還在楚宮就該先除去他。”

    桃夭冷笑,“你也知那是當初。”

    公子元也笑,“公子惲迴了楚國,你怕我還沒有機會嗎?”

    桃夭緊皺著眉,明白這是一招險棋,惲兒迴楚,怕是將他置於危險之中了,今後朝堂之上,將是刀光劍影,但這也是他的機會。

    “稟文後,令尹,公子從來了。”有宮人進來報。

    桃夭頓時眼中一亮。

    公子元道,“他帶了多少人?”

    宮人迴答,“隻有百名隨從。”

    公子元看向桃夭,“我還以為他會帶私甲入城。”

    桃夭道,“自然不給你陷害的借口。”

    公子元冷冷一笑。

    他那裏不知道公子從帶了兩萬私甲就駐紮在離都城不遠處,而且,申,息兩縣的兵己蠢蠢欲動,仿佛隻聽一聲令下。

    “宣公子從進殿。”

    “喏。”宮人退出。

    公子元緊接著也一拂衣袖而出,在殿門外遇上了公子從。

    兩兄弟站在迴廊各一邊,都將對方看著。

    公子從怒眼相視,公子元嘴角微勾。

    昔日的兄弟,早己蕩然無存。

    公子從欲衝上前,鹿鳶拉住了他的袖子。

    公子從深吸一口氣。

    公子元也未與他說話,下階而去。

    公子從夫婦這才一同進了大殿。

    與桃夭相見,夫婦二人自然是驚呆,張大著嘴,半天才喚道:

    “王嫂?”

    鹿鳶衝上去,抱著桃夭痛哭......

    *

    公子元黑著臉走出楚宮,轉過身來,看著那高大的宮門,緊皺著眉頭,“主子。”巴折迎了上來,“公子從的私兵不敢接近都城,屬下己派兵駐紮在四周。”

    公子元嗯了一聲,跳上了馬車,“迴府。”

    公子元直直去了後院秘室。

    一路怒氣衝衝,推開鐵門,但見草兒正在給熊貲喂藥。

    公子元走過去,將那藥碗打翻,草兒嚇得跪在地,瑟瑟發抖。

    “出去。”

    公子元怒斥,草兒趕緊退下,有些擔心的迴頭瞟了熊貲一眼。

    熊貲靠在榻上,微眯著雙眼,有氣無力的看著公子元。

    公子元怒道,“你的大兒子死了,被她的母親毒殺,毒殺,我可從未見過這般狠心的女人,嗬嗬,熊貲,你娶了一個狠心的女人。”

    熊貲偏過頭,沒有理會,這個消息,他己經知道。

    公子元繼續道,“她要迎他小兒子迴國繼位,她以為這樣就可以製住我?祖製?笑話,君父也是殺了兄長繼了位,可想到祖製?祖製製約了君父?如今,我偏要奪子這王位,你們又耐我如何?”

    公子元顯得十分激動,“僅公子從那兩萬人馬,我根本不放在眼裏,申,息又如何?我為了王,手上數十萬大軍,首先就滅了二縣,改為我的封地。”

    公子元提起熊貲衣領,熊貲無力反抗,公子元將他重重一摔,熊貲落於地,隻覺渾身痛疼,卻不哼一聲。

    公子元又發狠的抽起鞭子,朝熊貲身上招唿而去。

    隻為解恨,隻為發泄。

    熊貲最終暈了過去。

    公子元將鞭子一扔,大步出了秘室。

    “主子?”巴折走來,“得到消息,公子惲己經出發了。”

    “真是迫不及待了,想迴來當王。”公子元狠道,緊緊握住雙手,“都準備好了嗎?”

    “一切妥當。”

    “好。”公子元目露兇光,“我便讓他進不了楚國。”

    *

    桃夭與公子從夫婦來到椒香殿,葉姑在外守著,三人說了好一陣話。

    說著惲兒迴來後,朝堂上如何如何與公子元抗橫,如何如何拉籠其他大族。

    “惲兒成了楚王,我從中周旋,也並不是難事。”

    “我鬥氏定是支持惲兒。”

    桃夭很感動,拉著鹿鳶的手,“原本鬥廉是支持熊子元,卻不知如何被關了起來?”

    鹿鳶笑了笑,“都是鬥穀的主意,如此才能引得鬥氏與熊子元徹底翻臉。”

    桃夭點點頭,未想鬥穀這般才能。鹿鳶說他們暗中皆有聯係。

    “鬥丹如何?”

    鹿鳶道,“放心,己救迴來了,我們在封地雖被監視著,但也並非束手束腳,當初你讓我們迴去當真是對了,還有申,息二縣縣尹,都會支持惲兒,隻是......”

    “怎麽了?”

    “我們卻沒有想到,艱兒他.......王嫂,是你......”

    鹿鳶欲言又止,不管他們怎麽算,也沒有算到艱兒會死,夫妻二人得到消息時,想到桃夭的書信,第一瞬間便覺得是桃夭所為,但又敢相信。

    桃夭垂下眸,流下淚。

    “王嫂?”

    桃夭神色暗淡,“你們恨我嗎?的確,是我親自害了艱兒。”

    夫妻二人互視一眼,雖然有猜測,聽桃夭親口承認,也是驚鄂。

    “艱兒害死了貲哥哥,又受熊子元控製,我不得不這麽做,我必須這麽做......是我沒有教好兒子,我會去向貲哥哥請罪......”

    桃夭全身顫抖,公子從狠狠砸響幾案,“這個逆子,逆子,他怎能......”公子從又悲又怒。

    鹿鳶心疼的將桃夭抱住,“不是你的錯,不是。”她不知如何勸說,這對她太殘忍,怎麽會有這種事?她怎麽受得了?

    “王嫂......桃夭......”

    桃夭一陣大咳,緊緊用帕子捂住嘴。

    “你要振作起來,為了惲兒,為了大楚。”

    桃夭深吸一口氣,壓住心中的悲痛。

    “放心,現在我不會倒下。”

    接下來,三人又商議,公子從道,“我的私兵己駐紮在城外,由橫兒領著,我會親自迎惲兒。”

    鹿鳶道,“惲兒一迴楚,便舉行繼位大典,之後再下葬艱兒。”

    桃夭同意,讓公子從去尋屈重,具體事宜再做商量。

    公子從這才離去,鹿鳶留下來陪桃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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