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

    已經9點多,郭永坤著實做了番思想準備後,才一個翻身從床上爬起。

    冬天的被窩有多溫暖,外麵的空氣就有多凍人。

    等洗漱完畢,來到樓下,他一掃堂屋裏的景象,不由愣了愣。

    “幹嘛這是?”

    原本在他想來這個點應該隻有老媽一個人在家。

    畢竟現如今連小秋秋都上了幼兒園,再加上今天也不是周末,距離放寒假也還有幾天。

    結果不僅大哥大嫂沒去百貨公司,就連郭小妹和張小勇也都在。

    “三哥,二姐不是上午的飛機迴嗎?”郭小妹說。

    郭永坤這才恍然。

    皺著眉頭問,“你們都打算去接機?”

    “不行嗎?”郭小妹不明所以。

    在她看來,姐姐遭了這麽大的罪,此時無疑最需要安慰和溫暖,所以她才特地請了假,把張小勇今天的行程也取消了。

    郭永年和蔡玉霞的想法,大致與她相當。

    “不是不行,而是不好。”郭永坤搖搖頭。

    他的想法則與大家截然相反。

    這事得設身處地地站在姐姐的角度想想,她此次迴家和以往都不同,並非什麽“榮歸”,而且心情肯定很差。

    若這時全家人興師動眾前往機場接機,帶給她的隻怕不是溫暖,而是尷尬。

    以郭永坤對姐姐性格的了解,突然遭到工作和愛情的雙重背叛,現在又或將永遠失去實現理想和抱負的機會。

    心裏肯定感覺羞愧難當,若是有個地縫可以鑽迴來,她絕對不會選擇坐飛機。

    所以哪怕類似於安慰的行為,也需要循序漸進,慢慢來,不好操之過急。

    否則很可能就像一鍋沸水倒在冰塊上一樣,會將她融化掉的。

    他將這些想法跟大家娓娓道來,眾人聽完後,也不得不承認有些道理。

    “那咋辦,我假已經請過了。”郭小妹攤攤手說。

    這玩意兒通常可不帶反悔的,再說現在也過了上班時間。

    “那你就在家幫媽做飯,別弄什麽大菜,弄點你二姐喜歡吃的家常菜就行。”

    郭永坤安排道:“至於大哥大嫂,還有小勇,你們就先撤,該幹嘛就幹嘛去,跟往常一樣,等收工再迴來。

    “另外,我提醒一下大家,見麵之後都別提那件事,最好連首都這個地方都別提,等過幾天我私底下跟姐談談再說。”

    大家聽罷,都下意識地點頭,唯有李秀梅沒有反應。

    “媽,聽到沒,管住嘴啊,老王告訴我,姐現在的狀態很不好,不能讓她再受刺激了,先緩一段時間。”

    李秀梅性格直率,確實擔心管不住嘴,也不懂這些大道理。但見小兒子說得這麽嚴肅,尋思隻要為了大女兒好,就是喉嚨裏再癢癢,有些話也不能吐出來。

    “行,我知道了。”

    “嗯。”

    郭永坤也是長出口氣。

    不怪他如此小心翼翼,按照老王反饋過來的信息,他姐現在幾乎就是一個肥皂泡樣,一碰就會碎。

    他也萬分慶幸自己下定決心,無論付出多大代價,都要先將姐姐弄迴來。

    不然按照這個狀態,天知道她還能在審訊室裏待幾天,到時人或許會被逼瘋掉。

    中午11點一刻,郭永坤獨自驅車來到河東機場。

    將桑塔納在停車場停好後,他頭戴一頂黑色鴨舌帽,徑自走進航站樓,然後一聲不吭地來到接機口附近,就這樣站在人群後方,默默注視著空蕩蕩的出站通道。

    “叮咚!由首都始發的ca1701次航班,已經成功抵達本站……”

    頭頂的喇叭中傳來廣播聲,郭永坤深吸一口氣。

    “到了。”

    這正是老王和姐姐乘坐的航班。

    大約過了十來分鍾後,出站通道裏陸續出現三三兩兩的人影,郭永坤下意識地踮起腳尖。

    這年頭不僅坐飛機是一件大事,接機也一樣。

    若是有遠房親戚從首都迴來,或是哪個親戚去首都旅遊迴來,保管家裏有空的人全部到齊。

    所以接機的人總是特別多。

    周圍不時傳來久別重逢的喜悅歡唿聲,一對對出站旅客和接機的人相繼配對成功,郭永坤身前的人也越來越少。

    他一直耐心等待著,直到附近幾乎已經沒有人。

    出站通道裏冷清了好一陣兒後,終於再次出現兩個人影。

    “小王,我來吧。”

    “沒事,這種力氣活讓我來就行,要讓永坤看見你跟我在一起,還讓你拎行李,非得打我不可。”

    老王比郭永慧小一歲多,所以到她這裏也就成了小王。

    郭永坤第一時間就注意到兩人,但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迫不及待地揮手示意,隻是默默注視著。

    姐姐瘦了,很明顯,以前恰到好處的鵝蛋臉,如今看起來已經沒那麽飽滿。

    因為沒有化妝,臉上的蒼白和黯淡的膚色,也顯露無疑。

    隻是短短幾十天未見,她便已不複昔日的光彩奪目,這讓郭永坤止不住心疼。

    但他並沒有表露在臉上。

    “誒,那不是永坤嘛。”老王終於注意到郭永坤。

    郭永坤也適時舉起手臂,揮手示意。

    郭永慧白皙得不帶血色的臉孔投向弟弟,依然好看的大眼睛裏,卻充斥著無盡的慚愧和歉意。

    她很清楚自己是怎樣出來的。

    也明白弟弟目前的艱難處境。

    這些事情小王想瞞都瞞不住,從弟弟沒有出現,出現的卻是他時,以郭永慧的聰慧,便知道不對勁,一番追問之下,也就了解了所有。

    他明明被凍結資金,依然第一時間支付了這樣一筆巨款,將自己弄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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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實講,郭永慧現在很想哭。

    她才是姐姐啊!

    可一直以來,她根本沒盡到做姐姐的義務,反而是弟弟始終在照顧她。

    3.5億人民幣,郭永慧不用想就知道,要想湊齊這筆錢有多麽艱難。

    而且更令她無法淡定的是,這筆錢花出去,很可能再也收不迴來。

    但弟弟依然義無反顧地支付了這筆嚇死人的巨款。

    她郭永慧何德何能,能有這樣一位好弟弟?

    三人終於站在了一起。

    “小坤……”

    “別。姐,什麽都別說,過去就讓它過去,迴來就好。”

    “嗚嗚嗚……”

    郭永慧終究沒能繃住,淚水雨落般滴下。

    郭永坤適時伸開雙臂,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他知道,她需要一個肩膀,需要一個依靠。

    若非自己被“軟禁”在河東,出事的當天郭永坤肯定就已經趕到首都。

    這個擁抱或許來晚了,但絕不會遲到,且始終溫暖、始終可靠。

    就算全世界都不再信任你,但我,永不會懷疑你半分。

    姐,我的懷抱,你將擁有永久停泊權,它將為你抵擋一切風雨,許你永世安寧。

    ……

    汽車進入市區後,郭永坤找到一個公交站台,將老王“扔”了下去。

    也沒說什麽抱歉話語。

    兄弟之間,沒這個必要。

    “小坤,你怎麽不把小王送迴去,這段時間他也累壞了。”倒是郭永慧感覺這麽做很不妥。

    “沒事的,主要不同路,他打車迴去就可以,我跟他之間不必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老王很清楚,郭永慧需要休息,之前在機場停車場的時候,他趁往後備箱搬行李的檔口,在郭永坤耳邊嘀咕了一句。

    ‘你姐已經好多天沒怎麽吃飯,也沒怎麽睡覺。’

    “那也不合適呀。”

    “沒事的姐,我跟他的關係,比你想象的還鐵。再說,又不是讓他坐公交,打車嘛,一樣的,還可以報銷。”

    眼瞅著汽車已經駛遠二裏地,現在說什麽都遲了,郭永慧苦笑一聲,也就沒再言語。

    她對老王自然是感激的。

    為了她的事在首都東奔西走這麽久,總之這個人情她記在了心裏。

    老郭家的院門敞開。

    桑塔納緩緩駛入時,聽到聲音,李秀梅和郭小妹係著圍裙從廚房裏小跑而出。

    “媽,記住,別問不該問的。”郭小妹不忘再次囑咐一句。

    “我知道。這孩子,你別跑這麽快啊,放平常點。”

    車門打開,郭永慧從副駕駛室走下時,兩張熟悉的麵孔就引入眼簾。

    “媽,小娟……”

    “哎呀,咋了這是,剛迴家就撒貓尿,以前沒見你這麽愛哭啊。”

    李秀梅笑著抓起大女兒的手,邊輕拍著,邊說:“好啦好啦,別哭別哭,迴來就好,沒什麽過不了的坎兒,這不迴來了嘛,挺好,媽就喜歡你在身邊。”

    “二姐,我給你做了你最喜歡的紅燒鯽魚,你待會兒嚐嚐,看有長進沒有,張小勇那家夥也喜歡吃魚,老是嫌我手藝不好,我可是拜師學的。”

    郭小妹笑得更燦爛。

    這讓郭永坤明白,沒心沒肺原來有時候也是一個優點。

    比如現在。

    “好。”郭永慧竟破涕為笑。

    午飯果然如郭永坤交代的一樣,沒有大費周章,就是最常見的家常小菜。

    一個紅燒鯽魚,一個青椒炒臘肉,一個醋溜大白菜,一個魚頭豆腐。

    就四個菜。

    郭永慧卻破天荒地吃了兩碗米飯。

    郭永坤看在眼裏,表情雖不變,但心裏已然樂開花兒。

    “姐,飛機上應該沒睡吧,早上起得又早,吃完飯去睡一覺,讓小妹陪你。這丫頭今天休息,要不是我一早打電話讓她過來幫媽做飯,指不定現在都沒起,老早就喊困了。”

    郭永坤嗬嗬笑道。

    郭小妹則十分配合道:“對呀,困死我了,你們誰也別拉我,中午我一定要午睡。”

    “好。”郭永慧笑著點頭。

    她其實設想過迴家後的景象,肯定是滿屋子人大眼瞪小眼地望著她,希冀著從她這裏得到某些答案。

    老媽也肯定會忍不住地問這問那。

    但萬萬沒想到,真實情況與她所想截然不同。

    並沒有滿屋子人,也沒有一個人問她那件事。

    這讓她感覺很安心,她真的不願再去迴想那件事。

    至少,暫時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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