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失去知覺的,隻知道醒過來的時候,滿室昏暗,一絲光亮也無她甚至有些不明白此時此刻究竟是什麽情形,直至頸後光裸的肌膚上察覺到來自另一人的唿吸,疲憊的身體才終於緩慢察覺到一陣難以啟齒的疼痛。


    適逢外頭突然傳來打更的聲音,錦瑟側耳聽了片刻,才知道原來已經是五更丫。


    她心頭一片悲涼的茫然,身後蘇墨的唿吸卻是平和而溫暖的,分明還在熟睡之中。


    腦中一片空白,錦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又靜靜躺了片刻,天邊終於出現第一抹晨光時,她緩緩坐起了身。


    蘇墨依然沉睡,毫無察覺。


    她自己的衣衫早已碎裂一地,即便撿起來也是衣不蔽體,所以她隻是撿起了蘇墨的外袍,胡亂披在身上,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媲。


    天色尚早,院中一片朦朧,昨夜點的琉璃燈早已盡數熄滅。


    錦瑟走得很慢,卻依然跌跌撞撞。她先是尋到後院,找到了晾曬衣物的地方,取了一套衣衫,隨後又來到水井旁,幾乎費勁全身的力氣,自己動手打了一桶水。


    井水冰涼,她毫不猶豫的澆在自己身上,用力地衝洗,直至用完了一桶水,才又匆匆穿上那套竊取而來的衣衫,趁著天色還未大亮,在馬廄中牽了一匹馬,走出了這座酒館。


    她心頭有一個念想,隻有那個念想,她什麽也不顧,隻想跟隨那個念想而去。


    *


    蘇墨是被一陣輕柔的敲門聲喚醒的,陸離的侍女語調亦格外溫柔:“蘇公子?蘇公子可起身了?我家主人請蘇公子共進早餐。”


    蘇墨這才猛地睜開眼來,發覺竟已日上三竿。他甚少睡得這樣沉,一時隻覺有些不妥,待目光觸及碎裂一地的衣衫時,心頭頓時一震!


    一些殘缺不全的畫麵接連映入腦海,錦瑟含淚帶恨的臉格外清晰,似夢,卻又仿佛不該是夢


    蘇墨猛地掀開自己身上的被子,眼中唯一所見,便是床單之上斑斑點點的血跡。與此同時,肩胛和背後的痛楚同時傳來,清晰地提醒著他,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麽!


    門外侍女的聲音仍然還在:“蘇公子?可需奴家進來服侍?”


    蘇墨緩緩撐住額頭,靜默片刻,忽而迅速起身來。


    花園之中,陸離正坐在昨日二人對飲的亭中,說是用早膳,卻捧著一罐酒聞了又聞,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蘇墨緩步上前:“陸公子。”


    陸離這才放下酒罐看向他,挑眉一笑:“蘇兄起得可真是晚了些。昨夜是睡得不好麽?我看蘇兄的臉色似是不大好。”


    蘇墨並不答話,卻隻是凝眸看向他手中的酒罐。


    陸離順著他的視線一看,忽而就痛心疾首地歎息起來:“氣煞我也,氣煞我也!昨日不知是哪個侍女糊塗,竟將我精心收藏十多年的魂牽夢縈取了出來!要知道天下間可就僅此一壇!如今我與蘇兄不過飲去半壇,另半壇就擱在此處一夜,早已是毀了!真是氣煞我也!”


    蘇墨聞言,眉頭微微一擰。


    “蘇兄也知道魂牽夢縈?”陸離見他的神色,問道。


    “不過略有耳聞。”蘇墨聲音有一絲喑啞,淡淡道。


    陸離仍舊捧著酒罐長籲短歎:“相傳二十年前,酒聖薑熹耗盡畢生心力釀出十壇魂牽夢縈,自己一連飲去九壇,竟一命嗚唿!天下間便隻剩了這一壇,熟料如今亦是毀了!毀了!想我昨日不過飲了數杯,真真是可惜,可惜!”


    蘇墨伸手揉了揉額頭,陸離的目光便又看了過來:“好在昨日蘇兄倒是飲了不少,多少給這壇天下無雙的魂牽夢縈一絲慰藉聽聞魂牽夢縈有一奇特之處,便是能勾出人心最深處的欲/望,我飲得少,未有察覺,不知蘇兄是否察覺了自己心中最好?”


    心中最好麽?蘇墨勾了勾唇角,道:“飲酒之人,心中所好,大抵便是酒罷。”


    聞言,陸離驚奇道:“竟是酒麽?我還道會是哪位國色天香的姑娘呢!”


    蘇墨隻是一笑,隨後又道:“未見梅先生?”


    陸離驀地“啊”了一聲,又搖頭歎息起來:“我那小美人不見了蹤影,梅先生著急外孫女去向,此時正四下尋找呢!”


    蘇墨眸光一凝,猛地站起身來。


    陸離詫異看向他:“蘇兄?”


    蘇墨微微拱了拱手:“在下忽然記起還有要事未辦,現行離去幾日,他日若有機會,再與陸兄把酒言歡。”


    “既然蘇兄已經這樣說,那雲起也不做挽留了。”陸離站起身來,微微一笑,“早去早迴。”


    *


    錦瑟一路快馬疾馳,不分晝夜,五日之後,終於到達了仲離國都。


    其實離開此地已經有幾個月的時間,然而多數時刻都是耽擱在路上,如今快馬疾馳迴來,竟也不過五天五夜的時間。


    她不知道蘇黎在哪裏,腦中隻存著一個地方,就是他與靜好成婚的那個軍營。


    她再度揚鞭催馬,在行到至軍營還有兩三裏地的位置,卻突然就住了馬。


    前方並不平坦的道路上,正有一列車隊緩緩前行,恢弘華麗的馬車周圍,是數十個威風凜凜,兵甲防身的侍衛,團團護住馬車裏的人,可見其人身份之尊貴。


    此條道路上趕路的人們紛紛停下腳步,讓到了路邊的位置,直至那馬車從自己身前經過,才又繼續趕路。


    “靜好公主與駙馬爺可真是恩愛,已經身懷六甲,卻仍然不辭辛勞,日日出宮前往軍營探視駙馬爺。隻怕尋常女兒家也沒有這般的毅力,更何況她還是自小嬌生慣養的公主,可當真是難得。”


    “豈止是難得,我看這兩位,多半是要成為流傳千古的佳話了!”


    兩個婦人自錦瑟身邊走過,興致勃勃地探討著。


    錦瑟的馬,便再也走不動一步。


    明明這一路不管不顧的疾馳而來,就隻是為了要見他,要問他幾句憋在心中已久的話,可是突然之間,就仿佛失去了力氣與方向。


    她怎麽可以這樣自私?明明說好讓他放手去為自己的畢生誌向拚搏,明明早已說服自己不要做他的絆腳石,如今不過受了些許委屈,被人欺侮了一番,就差點忘了所有曾經對自己立下的承諾。


    她知道自己差點犯下大錯,因此隻是站在原地,望著靜好的馬車逐漸而去,先時那些無法克製的衝動,已經生生被扼去了。


    這日天氣格外晴好,傍晚時分,夕陽餘暉尚未落盡,月亮已經迫不及待地掛上天邊,銀盤似的一輪,無聲地提醒著已是月中。


    錦瑟靜靜坐在一座荒山山腰,舉目眺望著遠處星火點點的軍營。


    遠遠的,卻隱約看見一隊人馬逐漸往這邊行來,當中馬車的輪廓還依稀可見,錦瑟知道,這是靜好沿路返迴了。


    她抱膝坐在高處,靜靜觀望著越來越近的車隊,與此同時,視線之中,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竟然也出現了!


    錦瑟倏地站了起來,凝目望著那個騎高頭駿馬行進在馬車旁邊的身影。


    暮色漸起,她站得又這樣高,根本看不清他的容顏,然而腦中卻清晰浮現出他一張冷峻的臉。


    原來靜好今日此行並非隻為探視,還為了接他迴京,共度十五。


    錦瑟呆呆站在原處片刻,那一行人便已經行過她腳下的路段,繼續往前而去。她這才迴過神來,朝著他們前進的方向,沿著山腰追隨。


    底下的路雖然也坎坷,然而到底寬闊,而她腳下卻是一座荒山,連羊腸小道都沒有一條。


    她艱難追隨了片刻,眼見著車隊行完這段坎坷不平的路,就要轉入官道,她腳下也終於再無路可追,這才生生頓了腳。


    眼看著蘇黎坐在馬背上的身影越行越遠,她卻不敢現身。


    她知道他不快活。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被迫這樣委曲求全,已經夠難受了,她不能再將自己所受的委屈告訴他,那樣,他會更不快活。


    她站在那裏,眼睜睜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融入茫茫夜色,再也看不見時,終於忍不住張口喚了一聲:“蘇黎!”


    她明知他聽不見,他聽不見,她才敢喚他。


    “蘇黎――”她朝著廣袤的夜空,揚聲大喊,“你還記得我們的三年之約嗎?你還記得答應我的那些話嗎?”


    沒有人給她迴應,甚至連迴聲都聽不到。


    錦瑟終究無力跌坐下來,緊緊抱住自己,泣不成聲。


    如果知道我如今的遭遇,如果還可以迴到從前,你,還是會選擇背棄我們的三年之約,丟下我一個人嗎?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錦瑟(已簽約出版)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淡月新涼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淡月新涼並收藏錦瑟(已簽約出版)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