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月色下,他的眉目英俊如畫,卻緊緊皺著。


    與往日雲淡風輕的模樣迥然不同,仿佛比夜幕更靜謐孤廖。


    溫漾自知問錯了話,舉起酒壺對他道:“自罰三口。”


    墨尋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突然笑了,“千年來,你是頭一個露出這種表情的人。”


    她的眼神像是一束溫暖的光,穿透了他過往所有黑暗麵。


    那些痛苦、不堪、恥辱的迴憶,如一道道破碎的閘門傾瀉而出,陰暗殘忍的角鬥場、不斷從身體裏汩汩流淌出來的鮮血、冷漠的母後以及下人們嘲弄的眼神……


    過往的畫麵紛紛重現在腦海裏,但這一次,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痛苦,反而多了種劫後餘生的釋懷。


    溫漾像是沒看到他的變化那般,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說了句,“往前一步或許能得到更多。”


    墨尋身子一僵。


    在這一刻,內心好像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了。


    **


    不知多了多久,天邊出現一抹緋紅。


    新的一天即將降臨。


    墨尋清冷的視線透過屋簷看向遠處的金雲,抿直的唇角彎起一個弧度,“時間到了。”


    溫漾手心轉著空了的酒壺,抬眸望去。


    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龍吟從陰陽銜接之地傳出,一頭全身散發著金紫光芒的巨龍衝天而起!


    在它背後背著的是一把劍身通透的長劍,鋒利無比的刀尖,寒芒閃閃,劍柄的位置,鐫刻著一尾通體雪白的應龍和九道古樸繁瑣的符文,在陽光照射下,應龍身上的龍鱗閃爍著七彩霞光,熠熠生輝。


    與此同時。


    江海城另一邊。


    趙諫仰頭望著天空,雙臂張開,神色極度平靜。


    就在剛剛金龍直擊雲霄的時刻,有雲層在迅速聚集。


    一開始是正常的白色,漸漸便呈現出淡金色。


    他心裏清楚,那是引他渡劫的神雷。


    “轟隆隆——”一道驚雷劃過天際響起。


    趙諫的身體被一股力吸入雲層下麵,緊接著,金光瞬間將他罩入其中。


    趙諫緩慢閉上雙眼,等待雷劫入體的最後時刻到來。


    然而,眼剛合上,腦海中便開始出現身為凡人時期的記憶片段。


    他看到變成嬰兒的自己被一家寺廟的僧人撿起,養大成人;看到寺廟被洪水衝垮,一城百姓死於一名道家異類手底;看到饑餓成荒的他被一名麵容秀美的女人帶迴家,細心照料,心心相惜產生愛意;看到自己死在女人懷裏,女人絕痛悲愴的淚水滾滾落下,隨他而去。


    等等…


    趙諫猛地睜開眼睛,指尖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


    這些…是什麽記憶?


    這個女人是誰……


    幾乎在這個問題出現的同時,腦海裏就緩緩浮現出了一個名字——


    “柳、舒、蘭……”


    趙諫唇瓣顫抖著,氣息有些不穩地吐出這三個字。


    她是自己的什麽人?


    趙諫眼底閃過一抹掙紮的痛色,但顯然此時再想弄清楚已然來不及。


    刹那間,耳邊傳來霹靂一聲響,頭頂上的淡金劫雷終於劈了下來!


    趙諫身體猛地一顫,劇痛襲來的同時,一張張俏麗生動的臉驟然出現在眼前!


    嗔怪的、可愛的、生氣的…如幻燈片般直擊天靈。


    “俊山……我懷孕了,懷了我們的寶寶。”


    “俊山,我們一起種的那棵樹結了果子,我偷嚐了一個,真的好酸!”


    “俊山……你快點醒來好不好?我一個人害怕…”


    “俊山,來生我還想嫁給你……”


    “……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會獨活。”


    ……


    “是誰!你究竟是誰……啊啊!!”


    一波一波的迴憶如同浪卷濤翻,立於金光中的趙諫痛苦地抱住了腦袋。


    他的臉色極蒼白,頭腦遲鈍空白,甚至忘了用靈力護體。


    天道子趕來時,剛好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目光複雜地瞧著被金光籠罩住的那個人,看著他在絕望下被神雷劈了一次又一次。


    九道曆劫之雷,威力強大到讓人畏懼。


    對於犯下彌天大錯的天道子來說,光是這樣站著,就不亞於將靈魂寸寸撕割之刑。


    但他知道,如果再無作為,眼前這個蠢貨怕是真的會任由閃電將自己劈成碎片。


    天道子艱難地閉了閉眼,終於做下了最後決定。


    此時他的心痛程度不亞於趙諫,為了保持這具肉身不腐,當年他曾殘忍地將俊山魂魄拆分出一枚,壓於體內某個角落。


    如今本體就在眼前,那枚魂魄也從沉睡中蘇醒,本體能感受到的痛苦他如親身經曆般感同身受著。


    趙諫像是察覺到什麽般,終於從痛苦中清醒過來,空洞的眼神怔怔落在天道子身上。


    他唇瓣翕動了幾下,好半天才吐出一個‘你’字。


    眼見最後一道最粗最亮的閃電即將落下,天道子顧不上解釋,直接衝進金光閃電中,以身作盾擋在了趙諫身前。


    “轟隆隆————”


    ……


    終於,那震動天際的曆劫之雷停止了。


    眼前的金光也消失不見。


    天邊的金色雲團又轉為綿白色,仿佛什麽也沒發生。


    可在方才曆過神劫的地方,隻剩下一個男子。


    他安靜地躺在地上,麵容蒼白,容貌有著病態的俊美。


    身上穿著一件藍白相間的病號服,手裏不知攥著什麽,在晨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暈。


    不知過了多久。


    遙遠的天邊緩慢飛來一隻注了靈力的紙鶴。


    那紙鶴圍繞著男人的身體轉了一圈,似乎在嗅著什麽,最後落到臉上,用鳥嘴輕輕啄了他幾下。


    男人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雙眼。


    他單手撐起身體,深色的眸底還隱匿著未散的情緒,但隻是一瞬,那情緒就被茫然所代替。


    這裏是哪兒…?


    他不是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孕婦淹死了嗎?


    男人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身體,目光觸及到刺眼的藍白病服時,腦海中閃過了一個和自己長相一模一樣的身影。


    他神色一怔,直覺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麽,正要敲一敲頭,一旁飛在半空中,撲扇著翅膀的紙鶴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伸出手,紙鶴乖巧地落在他的掌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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