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千仇道:“話說有四名江洋大盜,合夥作案無數,終被齊齊抓捕歸案。但這四人卻拒不招供。那是因為他們當初結為異姓兄弟時發過重誓,一旦被捕絕不鬆口,誰要是出賣自家兄弟,另三人便會合力殺之。何況這幾人都知道自己罪大惡極,絕無可赦,就算招供怕也難逃一死,所以嚴刑拷打也全然無用,皆硬挺著不招。無憑無據之下難以定罪,隻好統統關進大牢。”她並不是一個會講故事的人,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敘述毫無起伏,但她那或隱或現的目光、掩藏在風帽下的麵容,卻渲染著一種充滿懸念的氣氛,引起了每個人的好奇心,迫不及待想知道下麵的情節。

    “有一個聰明的捕頭,想出了一個巧妙的辦法。將四人單獨關押,然後分別告訴每個人:‘如果你們都不招供,那麽隻好不分輕重,各判了五年徒刑。但如果有一個人招供,立刻放他出獄,但其他三個人將會被砍頭。你們都隻有一次機會,而且第二個招供的人同樣會被斬首,最好盡快做出自己的決定。’結果,還不到一個時辰,四個人都先後招供了。”

    眾人俱都沉默,思索著故事的含義。

    “對於這四名江洋大盜來說,五年的徒刑並不算重,更何況他們還訂下了攻守同盟,完全有理由咬緊牙關,堅不坦白。但是,他們為什麽要招供呢?”挑千仇加重語氣緩緩道:“那是因為當脫罪的希望與被斬首的災難同時擺在麵前時,每個人都無法完全信任同伴,唯恐別人為了活命先一步出賣自己。”

    明將軍哈哈大笑:“千仇才是真正的聰明人,我猜這四名江洋大盜的名字,一定分別叫做泰親王、烏槎國、擒天堡與媚雲教吧。”

    “政治同盟本就是利益之下的權宜之計,給他們的壓力越大,他們反倒會越發頑強地堅守盟約,如果稍稍放鬆一些,那麽疑惑與猜忌就會隨之發生了。”挑千仇笑道:“將軍早就明白這個道理,隻不過是借我的口說出來罷了。我猜將軍剛才在眾將臉上看到的兩個字是——‘退兵’吧。”

    明將軍撫掌而讚:“知我者,千仇也。”

    許驚弦靜立於明將軍身後,將一切看在眼裏,聽在耳中,既敬且懼。挑千仇超卓的觀察力不但針對於個人,更能對人類群體的共通之處有著其獨特的理解。她既像是一位心理大師,能夠輕巧地穿透每個人臉上的麵具,把握住每個人的性情品格;又像是一位醫術精湛的神醫,隻用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就可以準確地切割在最關鍵的血脈之上,釋放出人性的善與惡來。

    無論是誰,無論是做什麽事,有這樣一個替自己客觀分析事實,並且出謀劃策、提出忠告的同伴,都必將是如虎添翼,無往不利。

    將軍府裏最可怕的人,未必是明將軍!

    諸將終於明白過來,互視一眼,訕然而笑。事實上眾人早就有退兵之意,隻是無人敢說出來。此刻被明將軍當眾揭破,倒是輕鬆了許多。

    “將軍英明,我軍目前正處於困境之中。攻不占天時,守不占地利,與其進退維穀,不若暫退迴長江,操練士兵在山地密林的作戰能力。”

    “對於叛軍應該有針對性施出反間計,盡快瓦解他們的同盟。尤其不可忽視當地彝、苗、白、瑤、傣等異族士兵的戰鬥能力。”

    “末將建議至少在每個營地都要配備協同我軍作戰的向導,或是繪出精確的地形圖,標記各處危險地帶,方可有備無患。”

    “還應該請來當地名醫,加緊研究治療山瘴、迷泉、蛇蠍之毒以及各種疾病的藥物,非戰鬥性減員實在太多了。”

    眾將各持己見,唯一的共同論點就是:退兵。

    明將軍輕咳一聲,帳中靜了下來,他冷然道:“退兵之事,還要再等一等。”

    眾將不解,紛紛發言。“將軍莫非是怕朝中怪罪?”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將軍無需顧忌,何況這隻是暫時的退卻,我軍不出一個月就會卷土重來。”

    “若是朝廷因此對將軍有疑慮,我等可聯名上奏。”

    “軍中每天至少都莫名其妙倒下數十名戰士,再等下去將會不戰自亂。”

    “將軍,下令退兵吧。還要等什麽?

    “貿然退兵,敵人必尾隨而至,我軍不免損傷。所以,我們還需要等待一個退兵的……”明將軍停頓一下,眼中射出一道令人不敢逼視的寒光,冷冷從眾將麵上掃過,才終於吐出最後兩個字:“時機!”

    不等眾將再開口勸說,明將軍大手一揮,示意會議結束。

    許驚弦走出大帳,忽聽頭頂上傳來一聲熟悉的鷹唳聲,大喜抬頭,果然看到扶搖正在上空盤旋。

    許久不見扶搖,令許驚弦十分掛念,又擔心葉鶯在亂軍之中是否會遇到什麽危險,此刻看到久違的愛鷹,總算稍稍鬆了口氣。

    扶搖爪上還抓著一隻野兔,或許是因為見到主人令它興奮,振翅飛起後鬆開利爪,竟將獵物由高空中擲下。野兔四肢亂蹬直直墜落,但才降下了十餘丈,扶搖驀然一個俯衝從斜刺裏殺到,在半空中再度將野兔牢牢抓住。周圍數名戰士恰好亦瞧到這罕見的一幕,紛紛拍手叫好。

    今天正好是許驚弦十六周歲的生日,看到鷹兒如此表演,暗忖莫非扶搖與自己心有靈犀,特來祝賀麽?他想到這裏,不由露齒一笑,連日以來鬱悶不已的心情亦有所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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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聽弦聲響起,卻是一名戰士引弓搭箭,朝扶搖射去。許驚弦大驚,但見扶搖黑色的羽翼平掃而過,那箭支射至高處已然勢弱,竟被鷹翅生生掃落。雷鷹乃是鷹中之帝,靈動敏捷,力大勁急,尋常弓箭自然傷它不得。

    許驚弦見扶搖安然無恙,才放下心來。誰知那名戰士一箭不中,又聽到旁人的嘲笑,麵子上掛不住,大聲道:“誰能射下這鷹兒,我輸他三兩銀子。”

    大軍困了數日,每個人都閑得發慌,如今有這個機會,就算沒有那三兩銀子亦想一試身手。立時數名戰士齊齊取弓摘箭,許驚弦隻來得及按住身邊兩人的手,十餘支羽箭已往空中射去。

    扶搖不慌不忙,從箭雨中振翅而起,一支羽箭尾隨而至,與雷鷹的距離卻越拉越遠,終於力盡墜下,渾如送著鷹兒直上雲霄一般。扶搖緊抓野兔,在空中憤怒地發出尖利的嘯聲,似乎在向箭手們挑戰。

    一名士兵道:“這鷹兒飛得太高了,有沒有人懂得馴鷹之術,喚它下來。”

    眾士兵紛紛搖頭說不會,唯有許驚弦懂得,但剛才的情形已驚出他一身冷汗,正在心頭暗罵這些冒失的士兵,豈肯召扶搖下來。忽見憑天行正怔然望著自己,神情若有所思。他驀然想起憑天行曾在涪陵見過扶搖與葉鶯相鬥,他雖然辨認不出扶搖,但自己若假裝不通馴鷹之法,必會令他生疑。

    許驚弦心念電轉,踏出半步:“讓我召鷹兒下來吧……”眾人齊聲叫好。許驚弦本打算發出口令讓扶搖離去,但卻怕另有懂得馴鷹術的人聽出破綻,隻好假意拖延著遲遲不出聲,旁邊士兵連聲催促。

    正猶豫間,忽聽一人冷喝道:“鷹兒好端端地又沒有惹你們,為何要射它下來?”卻是容笑風走了過來,滿臉怒色。他是極愛鷹之人,見到士兵發箭射鷹,便出麵阻止。

    許驚弦如遇救星,當即住口。又想到扶搖本是容笑風所養,陰差陽錯地被自己收服,如今卻又要由容笑風出麵救它脫險,不禁有些命運難測之感。或許世事就是如此玄妙,一飲一啄,皆有定數。

    哪知容笑風並無軍職,雖與將軍府的憑天行、挑千仇等人交好,但在這些兵士眼中卻不過是個軍中間人,根本不買他的賬,依然吵吵嚷嚷地要射鷹下來。而容笑風卻並未發出口令,而是怔怔地望向扶搖。

    許驚弦心頭一震,雖然容笑風不會想到這隻翱翔天宇的大鷹就是他當年養下的雛鷹,但他熟知鷹性,必能認得出這是一隻雷鷹。

    雷鷹屬於鷹中極品,性烈異常,動輒以死相逼,極難馴服,而且隻產於極北冰寒之地,世所罕見,突然出現在雲貴高原,絕非尋常。

    容笑風緩緩轉過頭,有意無意地瞅一眼許驚弦。許驚弦麵色如常,一顆心卻在怦怦亂跳,不知他會不會因此懷疑自己的身份,如果確認自己就是當年的小弦,他會念著舊情而替自己隱瞞,還是要去告訴明將軍?

    四周突然靜了下來,明將軍高大的身影出現了:“何事喧嘩?”

    有人低聲告訴了明將軍原委。那位設下賭注的士兵大著膽子提議道:“將軍來射這一箭吧,也好讓我們開開眼界。”眾軍士一起鼓掌應和。

    明將軍抬眼望著依然在上空盤旋的扶搖,神情複雜。許驚弦驚懼交集,大感焦灼,以明將軍武功,弓勁箭疾,隻怕扶搖難以閃避,他死死攥緊拳頭,才強忍住向扶搖發出警告的衝動。

    明將軍目光轉向那名士兵,似笑非笑:“你不怕輸給我三兩銀子麽?”

    眾人哄笑,那名士兵不料三軍統帥竟會如此和顏悅色地調侃自己,驚喜交加,結結巴巴地道:“隻要能看到將軍的神箭,屬下願意拿出三十兩銀子。”

    明將軍漠然一笑:“好!先扣你半年軍餉!”

    眾人一片愕然。那名士兵倒是反應得快,半跪於地:“軍中嚴禁賭博,屬下願意認罰,下次絕不敢了。”

    明將軍搖搖頭:“我並非因違紀而罰你。”

    那士兵不解:“屬下犯了什麽錯誤,還請將軍明示。”

    明將軍不答,轉頭望向容笑風:“容兄還記得十年前的今天麽?”

    “我怎會不記得?”容笑風的臉上浮起萬千感慨:“笑望山莊引兵閣,那是容某終身難忘的一天。”

    明將軍澀然點頭:“也是那個人、那把弓第一次讓我感覺到威脅的日子。”他轉而望向那名士兵,緩緩道:“作為我的士兵,你必須尊重你的弓箭,不要用它射向敵人之外的目標。尤其是今天!”

    刹那間,許驚弦隻覺雙眼驟然模糊了,急急垂下頭以免被人看見。

    就在十年前的今天,林青、許漠洋、杜四、容笑風、物由心、楊霜兒齊聚笑望山莊引兵閣中,憑借三才五行之力,偷天神弓由定世寶鼎中橫空出世。

    也就是十年前的今天,杜四為護弓而死於八方名動之“登萍王”顧清風之手,林青憤而射殺顧清風,力退“潑墨王”薛風楚。經此一戰,奠定了暗器王林青一代武學宗師身份,從此躋身超一流高手之列,成為明將軍心目中的頭號勁敵。

    那一天不但是神兵出世的日子,也是暗器王與明將軍恩怨的起始。

    對於那一天發生的事情,許驚弦從小就聽義父許漠洋說了無數遍,但直到今日聽到明將軍與容笑風的寥寥數語,才真正感同身受,恍若跨越了時空的界限,重新見證到當時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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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驚弦從沒有想到明將軍對林青竟是懷著如此深的敬意。林青對他恩重如山,他絕不會放棄報仇的念頭。但是,他也會給明將軍同樣的敬意,把他當作一個最值得尊敬的敵人。

    當晚,許驚弦獨自渡過了十六歲的生日,沒有慶祝,沒有興奮,但他卻真切地感覺到內心深處勃發出一種奇異的力量,那是屬於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的力量。不知不覺,他已成熟長大了,由當年那個頑皮的村野孩童變成了一個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

    現在的他正漸漸成為童年時所夢想的樣子,可是他卻沒有相應的快樂與幸福,反而多了一份無奈與苦澀。因為他知道,在成長的過程中已經背負了太多的恩恩怨怨、家仇國恨,讓他再也不能擁有曾經的無邪與純真。

    他輕輕歎了口氣,走出營帳,漫步沉思。迴想著這十六年來的經曆、所遇見的人和事、點點滴滴的人生體驗……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值此烏雲蔽空,日月無光之際,吳兄弟竟還有心情閑逛啊。”

    “烏雲蔽空,日月無光!”聽到這一句令人驚心動魄的暗語,許驚弦陡然驚醒,抬頭望向發話之人,當即怔住。他萬萬沒有想到,丁先生早早派來潛入明將軍身邊的臥底,竟會是容笑風!

    刹那間,許驚弦已明白為何容笑風會在自己初入親衛營時特意提醒,因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為了刺明計劃才投入軍中。但是他是否知道“吳言”就是當年的小弦呢?從容笑風鎮靜的神情裏,他無法分辨。

    不過容笑風乃是高昌國遺胄,與明將軍有滅族之仇,參與刺明計劃亦在情理之中,難怪他會隨軍出征,隻是不知他如何認識了丁先生?

    雖已入夜,但四周隨處都有巡邏的士兵,許驚弦無法提出自己的疑問,按下內心的震驚,對容笑風抱拳行禮:“晚輩向來有失眠的毛病,連日陰天更覺煩悶,所以出來走走散心。不知前輩有何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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