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明將軍突然問起丁先生,許驚弦悚然一驚,強作鎮靜道:“丁先生是一位瞎子。”

    明將軍淡然一笑:“如果我連這樣簡單的信息都不能掌握,還有資格做你的將軍麽?”他似調侃又似嘲諷的語氣不由讓人產生一種任何事情都無法隱瞞的感覺。許驚弦甚至無法判斷這是明將軍對自己的詢問,還是試探。

    明將軍看似自言自語,但他那漠然的聲音中卻夾雜著鋒利如刀的一線殺機:“我不但知道丁先生是個瞎子,還知道他訂下了名為‘刺明’的一項機密計劃。嗬嗬,對於情報網遍布天下的將軍府來說,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也沒有絕對的秘密。我知道的,或許比你想像的還要多得多。”

    這幾句話在許驚弦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明將軍那隱隱浮現的殺機既有可能是針對丁先生,亦有可能是針對他。又想到那日在帥帳中明將軍對鶴發頗有維護之意,無疑知道他曾是禦泠堂碧葉使,擒天堡與媚雲教雖然嚴禁泄秘,卻未必知道禦泠堂與明將軍之間千絲萬縷的聯係,如果明將軍已由鶴發處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份,當前唯一能做的,就隻有拚死一搏……

    明將軍並沒有迴頭,目光依然遙望著遠方。而許驚弦的視線鎖定在他全無防備的後心,手指已輕輕搭在劍柄之上。此刻四處無人,隻要能夠一舉擊殺明將軍,不但可替林青報仇雪恨,亦能從容逃脫。不過許驚弦雖然近日來武功大進,但也知道自己的機會並不大,若能趁明將軍不備之際突然出手,再憑著顯鋒劍之利,或有三、四成把握,是否值得他冒險一試?

    就在許驚弦將要出手的一刹那,一個念頭忽然閃現於腦海之中:叛軍新敗,隨時可能卷土重來。自己刺殺失敗不過一死,但若僥幸得手,明將軍一死,三軍將士軍無鬥誌,必然難抵叛軍的反撲,中原大地將會陷入無窮無盡的戰火之中,又會有多少無辜百姓因此而送命?

    這一刻,許驚弦的腦中竟浮現起出那頭蒼猊王從容赴死的一幕。為了族群的生存,蒼猊王不惜將自己的性命送於仇敵之口。而自己堂堂男兒,難道還不如一頭畜生?又怎能為了一己私怨,而置天下於不顧?

    稍一猶豫間,空氣驀然燥熱起來,一股無形的強大氣場在周圍湧動著,明將軍八重流轉神功已然發動,罩定全身上下再無破綻。許驚弦暗歎一聲,鬆開劍柄。時機稍縱即逝,如果再要執意出手,實與送死無異。

    明將軍口氣忽轉:“叛軍主力是由烏槎國士兵與滇、貴等地十七異族戰士混編而成,由烏槎國蒲吾王子掛帥,擒天堡與媚雲教眾則由龍判官與陸文定單獨指揮,丁先生並未在軍中任職。但根據我方情報,他卻被泰親王拜為幕後軍師,有調動全軍的權力。此人一手促成了泰親王、烏槎國、擒天堡、媚雲教幾方勢力的聯盟,能力超卓,我必須對他有所了解。但關於他的所有信息僅限於表麵,我聽天行說過與你在涪陵城相遇的過程,既然你曾與丁先生有過密切的接觸,所以我想聽聽你個人對他的看法。”

    許驚弦聽明將軍並未追究自己的身份,稍稍鬆了口氣,畢竟鶴發早已不問江湖之事,未必與明將軍有聯係,無需疑神疑鬼。他略一沉思,迴答道:“丁先生雙目雖盲,卻有‘神算’之稱,心計縝密,城府極深,有雄辯之口才,善於把握對手的心理,乃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據屬下觀察,此人雖來曆不明,但應是身懷武技,內力屬陰柔一派……”

    明將軍目光閃動:“我最想知道的是:丁先生容易博得他人的信任嗎?”

    “不!與此人打交道,總有一種被其玩弄於股掌間的感覺。他雖是目盲之人,但做事極有目的性,他說出的每句話都似乎經過仔細斟酌,深思熟慮,毫無破綻,讓人難以把握其真正意圖,必須小心提防,否則極有可能踏入陷阱之中。他會讓人害怕、懷疑、驚懼……卻很難對他產生一絲信任。”如果是談及他人,許驚弦或許不會對明將軍說得如此詳盡,但對於丁先生,他卻寧可將自己的疑慮全盤托出,希望借助明將軍的智慧認清這個神秘人物。

    明將軍沉吟:“如此一個人,竟能得到各方勢力的一致認同,倒真是奇了。”

    許驚弦微微一震,他倒是從未想過這一點。按理說誰也不放心與丁先生這樣一個瞎子合作,可是他卻偏偏促成了幾大勢力的聯盟。泰親王與烏槎國暫且不論,媚雲教與擒天堡結怨多年,又豈能被他輕易說動?僅僅憑他的三寸不爛之舌?還是另有殺手鐧?其中一定有自己尚未看清楚的關鍵。

    明將軍轉過身盯著許驚弦,緩緩道:“因為他無法得到你的信任,所以你才不願意與他合作麽?”

    許驚弦謹慎道:“這隻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屬下懂得什麽是國家大義,所以不願助紂為虐。”

    “吳少俠深明大義,足令我欣慰。”明將軍微微一笑,似乎對許驚弦的迴答頗為滿意,再度發問:“你對刺明計劃知道多少?”

    “屬下曾聽丁先生提及刺明計劃,顧名思義應該是針對將軍的刺殺行動,但對於其具體內容,卻知之不詳。”

    “龍判官曾對天行說他會暗中策應我,你如何認為?”

    “屬下與龍判官隻見了一麵,難以判斷。”

    “依我看,這隻是丁先生的疑兵之計,那時叛軍尚未準備充足,並不希望朝廷即刻發兵。”明將軍輕歎道:“事實上泰親王掩飾得極好,叛軍起兵之前不露絲毫端倪,朝中對於出戰一事極為猶豫,主戰派與主和派各呈一詞,爭得不可開交。但我已無法再等,因為一旦到了梅雨季節,氣候炎熱而潮濕,而我軍士兵多是北方人,不服水土,戰鬥力必然大減。所以我才執意上疏請奏,力主出兵,卻因此惹來政敵之忌……”

    許驚弦終於明白為何朝中會派來馬文紹做副帥牽製三軍,那是因為當今皇上最忌憚的人不是泰親王,而是掌握著天下兵馬大權的明將軍。

    明將軍續道:“泰親王預謀已久,朝廷大軍才過了黃河,滇、貴數城齊反,局勢已不可收拾。但對於叛軍來說,正麵交鋒並非上策,而是要充分利用南疆複雜的地勢展開消耗戰。他們堅守長江隻是為了拖住我軍前進的步伐,一旦到了雨季,南疆沼澤密布,山瘴彌漫,更有許多毒蟲猛獸出沒,在那雲貴高原的山地叢林之間,才是叛軍抗擊我軍的主要戰場。”

    聽了明將軍這一番分析,許驚弦茅塞頓開。兩軍交戰絕不僅限於兵法韜略中的排兵布陣,對於氣候、地形等環境的利用往往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但丁先生千算萬算,也無法料到我軍能夠借截流之計迅速衝破長江防線。既然贏得時間,當可揮師南下,一鼓作氣蕩平反賊。”

    明將軍輕輕搖頭:“將帥無謀,徒累三軍。在一些事情還沒有想清楚之前,我還不能輕率做出決定。”他話鋒一轉:“聽說你為了替楚天涯傳話,與擒天堡的葉鶯姑娘去了一趟焰天涯。對於封冰和君東臨這兩個人有何看法?”

    許驚弦一驚,明將軍知道他與葉鶯同去焰天涯之事不足為奇,但替楚天涯傳話之事隻有龍判官、丁先生以及焰天涯有限的幾人知曉,他又從何得知?如此看來,焰天涯中必定也有將軍府的臥底?在明將軍看似漫不經心的問話中,是否藏有陷阱?自己的迴答必須慎之又慎。

    刹那間,許驚弦決定除了自己的身份與丁先生吩咐的機密任務外,其餘事情都不做隱瞞。當下他把自己去焰天涯的情形從頭至尾對明將軍講了一遍,連遇見花濺淚之事亦如實相告。

    當聽到君東臨在傲骨堂外提及當年北城王謀反,泰親王落井下石,封冰對泰親王的仇恨更深時,明將軍眼中閃過一道精芒,似是想到了什麽。

    聽許驚弦講完,明將軍正容道:“當年魏公子雖與我為敵,但我亦向來敬重他的為人,奈何彼此政見不同,終導致勢成水火,對於他的死亦懷著一份歉疚。所以這些年焰天涯雖執意與將軍府為敵,我卻始終沒有對其下手。而封冰此次保持中立、收留難民的態度,倒頗有魏公子之遺風;至於君東臨,公子之盾名不虛傳,隻可惜不能被我所用。”

    兩人正說著話兒,忽見城東一處大宅燃起大火。明將軍高聲喚來守衛派去打探。過了一會守衛迴報:“城東呂鄉紳攜全家老幼棄城而走,臨走前放火燒去自家宅院,並無人員傷亡,孟將軍已派人去捉拿。”

    明將軍低低歎了一聲:“傳孟將軍迴來,放他們走吧。另外好生安撫城中居民,盡量杜絕類似事情的發生。”守衛領令退下。

    許驚弦不解:“那呂鄉紳有通敵之嫌疑,為何放他逃走?”

    “人各有誌,何須勉強?強硬的手段並不能解決問題,必須要采取適當的懷柔之策。”明將軍沉聲道:“自古南疆難平,那是因為當地百姓極重地域觀念。尤其對於那些異族來說,不尊王庭,隻知伺奉各自的首領。他們並不認為泰親王謀反是大逆不道之事,反倒會把朝廷大軍當作入侵者。”

    明將軍的語氣中有一種深深的憂慮:“長江並不僅僅是一道防線,一道屏障,還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未過長江之前,兩軍交戰相爭於勢,士兵們隻是替他們的君王賣命;而一旦我軍跨過長江,就已觸犯到敵軍將士的家鄉領土。從今以後,每一位敵人的士兵都將懷著保家衛國的信念與我們戰鬥,都將是為了自己的家人、妻兒去拚死一戰的勇士,他們將會釋放出最可怕的力量……而我最不願意麵對的,就是這樣的敵人!”

    許驚弦忍不住道:“其實對於南疆百姓來說,這並不是一場非打不可的戰爭。隻要能殺了泰親王,敵人的聯盟自然瓦解,烏槎的兵馬也隻能退迴本國,否則他們就成了入侵者。”

    明將軍一笑:“我與泰親王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根本不在前線督戰,將一切指揮權都交給了蒲吾王子與丁先生,自己則龜縮於後方。”

    “或許可以派人去行刺。”

    “你可聽說過木邦城?”

    許驚弦一怔,記得曾在清水小鎮中聽田老漢說起這個名字,鎮上一些年輕人被來曆不明的神秘人物召去那裏做工。不知明將軍為何會突然提起?

    明將軍道:“木邦城位於南疆謾勒山,那裏是烏槎國與我國接壤之處。據我軍探報,早在半年前烏槎國就派人在木邦城附近的深山中修建一座秘密城堡,名為熒惑城。泰親王與其殘部就藏於此地,那裏四麵環山,遍布沼澤密林,極難行軍,我曾派出數名高手潛入熒惑城,卻皆是有去無迴。必是防衛森嚴,要想殺泰親王又談何容易?”

    許驚弦方知究竟。想不到泰親王如此惜命,此去木邦城路途遙遠,派遣高手行刺實難奏效,隻有先擊退烏槎國大軍,再做理論。他知道“熒惑”乃是古人對火星的叫法,泰親王以此為城堡命名,不知是否另有深意?

    忽見前方城樓上兩人一路說笑著並肩行來,正是憑天行與挑千仇。許驚弦大奇,自己在晚宴上未遇見憑天行,還以為他另有任務,想不到竟是與挑千仇在一起。不知憑天行說了句什麽,隻見挑千仇掩唇而笑,迥然不同於平常的高傲矜嚴之態,雖然裝束依舊,但那份神秘的感覺已是蕩然無存。

    明將軍促狹一笑,低聲道:“我們快躲開吧,莫要被他們撞見了。”

    許驚弦從未見過明將軍如此古怪笑容,一時有些發呆:“為何要躲開?”

    明將軍假裝板起臉:“好小子,竟敢抗命不遵,當心我打你軍棍!哈哈……”強拉著許驚弦沿著牆角下城而去。

    許驚弦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一對情侶啊,嘻嘻。”怪不得以往聽憑天行說起挑千仇時,總覺得他神情有些不自然,竟是這緣故。

    不知為何,就在這一刻的恍惚中,首先湧上他心頭的不是對憑天行與挑千仇的祝福,而是突然想起了那個兇神惡煞般罵自己“臭小子”的女孩。

    明將軍微笑:“此次出征,如果能平安迴到京師,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主持他兩人的婚禮……”那一刹,許驚弦甚至忘記了對明將軍的仇恨,麵前之人隻是一位慈祥的老者,而不再是一個統率三軍的大將軍。

    但是,明將軍的話,卻讓他有極為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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