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先生一席話,茅塞頓開。”葉鶯歎了口氣:“看來此次我的任務是完不成啦,迴去後將如實轉告龍堡主與丁先生,再請他們定奪。”

    君東臨淡然道:“這不過是君某的一些淺識陋見,隻可做些參考罷了。”望一眼封冰,就此垂首不語,刹那間鋒芒盡斂,再無方才氣勢迫人之感,似乎在有意提醒大家:封冰才是焰天涯的主人。

    “時勢如此,朝廷不能坐視泰親王及其餘黨在邊陲叛亂,泰親王為了自身的生存也必將拚命一搏,這是一場無法避免的戰爭。”封冰的目光掃視全場,待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後,方才再度開口:“戰爭是男人的事情,我不是男人,也不想做什麽英雄,我隻從女子的角度去考慮問題、去審視這一場戰爭。若非出於無奈,每一個女人都不願意讓自己的父親、丈夫、孩子去流血犧牲,對於她們來說,戰爭的勝負都是次要,隻希望自己的親人能夠平安歸來。戰火蔓延,生靈塗炭,必然會造成無數家庭妻離子散,焰天涯沒有能力製止戰爭的發生,卻可以替這些可憐的女人做一些事情。所以,雖然我與君先生考慮的角度不同,但殊途同歸,最終的結論不謀而合。那就是焰天涯保持絕對中立,不與任何一方結盟。而以焰天涯為中心,方圓百裏之內為停戰區,專門收留難民,雙方交戰的士兵則無權進入。煩請葉姑娘將我的觀點轉告龍堡主與丁先生,焰天涯也會通知明將軍,若有任何一方不願遵守這個協議……”她微微一頓,指著堂中懸掛的牌匾:“焰天涯或許勢微力弱,但每一個焰天涯的子弟皆有錚錚傲骨,絕不會迴避戰鬥!”這番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傲骨堂內,靜聞針落。

    許驚弦大生感觸,封冰雖是柔弱女子,但俠骨丹心,嘉惠百姓,果然是不讓須眉的巾幗英雄,難怪能得到江湖群雄的尊敬,位列白道四大高手之列。

    葉鶯又敬又佩,長歎一口氣:“既然封姐姐心意已決,小妹也不再多說,此事權且放在一邊吧。另外小妹還想和姐姐單獨講幾句私房話。”轉頭對許驚弦道:“你不妨先去看看那品茶湖的風光,一會兒我來找你。”

    封冰點點頭,對君東臨使個眼色,君東臨笑著一拍許驚弦的肩膀:“葉姑娘下了逐客令,我們兩個男人還是識趣些,這便走吧。”

    許驚弦告別封冰,隨君東臨走出傲骨堂,沿著品茶湖畔緩緩而行。

    許驚弦本以為君東臨會在閑聊中旁敲側擊打探自己的來曆,不料他卻私毫未提,隻是問起與楚天涯相遇的情形,許驚弦一一如實相告。當提及在魏公子墳前拜祭時,注意到君東臨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之色。

    君東臨話鋒忽然一轉:“吳少俠可知道當年北城王之事?”

    “略知一二,但不甚詳盡。”

    “當年北城王叛亂,被身為禁衛副統領的魏公子當場誅殺。聖上仁厚,本不願再多增殺孽,但泰親王卻不念同胞之誼,落井下石,力主抄斬北城王滿門,若非秦天湖拚死救出繈褓中的冰兒,今日也不會有焰天涯了……”

    許驚弦暗中一凜,不知君東臨提起這段往事有何用意,是否有所暗示?

    君東臨續道:“當年魏公子與明將軍在京師明爭暗鬥,終於失勢丟官,被迫遠走他鄉,終於在峨眉金頂上死於冰兒與楚天涯之手。魏公子與冰兒有殺父大仇,死於她手亦無話可說,冰兒敬重魏公子,所以自此視明將軍為敵,這幾年冰兒率領焰天涯公然對抗將軍府,說到底也隻是為了還當年魏公子的一份情債,她與明將軍之間確無個人私怨。”

    許驚弦思索君東臨話中隱含的意義:“君先生是說:如果一定要做出選擇,焰天涯更願意支持明將軍麽?”

    君東臨一笑:“冰兒乃是當世奇女子,絕不會意氣用事,拿焰天涯幾百子弟的性命做賭注。她的決定在我的意料之中。”

    “是否如果焰天涯由君先生做主,就會是另外一種選擇?”許驚弦話一出口便覺後悔,奈何覆水難收。

    “吳少俠太小看我了。”君東臨大笑:“我跟隨魏公子多年,無論他位高權重或是失勢丟官,皆不離不棄。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並非是對他感情至深,而是因為他是一個真正懂得君某誌向的人。”

    “先生的誌向是什麽?”

    君東臨負手望天,良久後才吐出三個字:“平天下!”言罷飄然離去。

    許驚弦迴想君東臨的言談,仍是不明白他的用意。按說他對魏公子情深意篤,必是深恨明將軍,若欲率焰天涯與明將軍為敵亦在情理之中,但如果誌在“平天下”,就應該助中原漢室掃清泰親王餘黨。最奇怪的是,他這番話完全沒有必要說給自己聽,難道隻是偶爾一吐心聲?以公子之盾的名望,實不該有此出人意表的舉動。不過君東臨雖然智計過人,謀略蓋世,但言行間隱露正氣,處處光明磊落,絕不似藏有什麽陰謀詭計。

    無論如何,他都是一個值得敬重的人!

    許驚弦漫無目的沿著湖岸行走。此刻已是午後,滇池氣候多變,方才還是一片豔陽晴空,忽就陰了下來,風兒帶著令人舒爽的涼意,吹來朵朵烏雲聚集於低空。隨即細細的雨絲零散而下,飄蕩於空中,像滿天飛舞的千萬條銀絲,給整個大地披上了一層迷蒙的輕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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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絲灑落湖中,激起圈圈漣漪,煙霧朦朧之中,幾葉輕舟撐起篷蓋,漸漸隱沒於湖心。這不是江南的雨,卻有著如江南一樣的悵惘。

    許驚弦眼望這一幕,愁思上湧,不由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葉鶯悄悄走到他身後,毫不客氣地在他背上重重擂了一拳:“臭小子,呆頭呆腦地在想什麽?小心被我一腳踹下湖去。”又對扶搖招招手,鷹兒從空中落下,徑直停在她肩頭,又伸過鷹喙在她頸邊輕點幾下,態度極其親熱。扶搖感激葉鶯飼血解毒之恩,儼然當她如新主人,這些日子一人一鷹混得熟稔之極,有時甚至令許驚弦生出妒忌之心。

    許驚弦方才隻是觸景生懷,英雄氣短,但這話卻不便對葉鶯說,唯靜默不言。葉鶯奇怪地瞅了他一眼,似乎也想到了什麽,臉色慢慢沉了下來,亦發出一聲長歎。兩人並肩遙望湖麵,良久無語。扶搖生出感應,陡然躍起,鷹擊長空高聲嘶鳴,似乎提醒主人莫要喪失了鬥誌。

    過了一會兒,隻聽葉鶯輕聲道:“久聞封姐姐有主見、有擔當,乃是江湖上難得一見的俠女,今日看來果然名副其實。”又轉頭問許驚弦:“對啦,剛才我在封姐姐麵前說了那番話,你會不會因此笑話我?”

    許驚弦知她指的是“質問”封冰對楚天涯的態度一事,不禁莞爾:“怎麽會笑話?反倒覺得你心直口快,有什麽就說什麽,十分可愛哩。可千萬不要似有些人那般口蜜腹劍,笑裏藏刀。”

    葉鶯喜道:“你能這樣說我好高興。其實師父從前一再告誡我:逢人隻說三分話,莫要胸無城府,最容易被人所利用。但我雖然明白這個道理,卻總是做不到,心裏憋不住話兒,不吐不快。”

    “你天性如此,又何須強自壓抑?你師父或許隻是怕你行走江湖吃虧,為防患於未然,所以才切切叮囑你三思而後行。其實這世上並非都是壞人,坦誠相待方得知己,倒也不必生搬硬套,一概而論。”

    “嘻嘻,臭小子繞著彎子誇自己是好人,所以要我對你以誠相待麽?”

    “反正你也做不到,我是不是好人也沒有關係。”

    “哈,激將法啊!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你有什麽問題盡管發問。”

    “那你告訴我,剛才你對封女俠暗地裏說些什麽?”

    “都是些女孩家的私事,說了你也沒興趣。”

    其實許驚弦早就懷疑丁先生派葉鶯來焰天涯另有要事,料想她不會直言相告,淡淡一笑,不再追問。

    葉鶯眼珠一轉:“你有沒有注意到君先生對封姐姐如何稱唿?”

    許驚弦一怔:“什麽意思啊?你怎麽突然想到這個?”

    葉鶯故作神秘壓低聲音道:“來焰天涯之前,丁先生刻意叮囑我暗中注意君先生對封姐姐的態度。我看方才在傲骨堂中,君先生好像從沒有當麵叫過一聲封姐姐,你說這是為了什麽?”

    許驚弦暗忖果然如此,一時想不明白丁先生如此吩咐葉鶯是何意圖?

    葉鶯自言自語般道:“你說君先生會不會暗戀封姐姐啊?封姐姐不喜歡楚天涯是否因為君先生的緣故?”

    許驚弦忍不住大笑起來:“不要胡思亂想啦。君先生年齡大了些,他們也太不合適了吧。”記得君東臨與自己單獨相處時曾以“冰兒”相稱封冰,雖然親切,卻分明透著慈愛嗬護之意,應是當她如女兒一般。又想到丁先生有意探聽君東臨與封冰之間的關係,莫非對公子之盾有收買之意?此人雙眼雖瞎,卻是心如鏡明,不但智謀過人,而且野心極大,唯恐天下不亂,他到底想做什麽?一時腦中思索不定,對丁先生大生戒懼。

    葉鶯猶嘮叨不休:“隻要兩情相悅,年齡大些又算得了什麽?”

    許驚弦對葉鶯一笑:“不要隻顧著亂點鴛鴦譜,看你淋得頭發都濕了。”指著遠處湖岸邊的一座小涼亭道:“我們去那裏避一避吧。”

    兩人剛到涼亭中坐下,遠遠就望見一男一女沿著湖岸走來。

    男子一身白衣,腰挾長劍,背負一個大包裹,撐一把油紙傘。看他身材瘦削,仿如書生,背上包裹高過頭頂,看似笨重,本是顯得有些滑稽,但他步態間卻是飄移如風,在連綿雨絲中猶如閑庭信步,瀟灑至極。那女子身著淡紫色衣衫,肩上搭著一塊淺綠色的披肩,配以綾羅長裙,舉止文靜嫻雅,體態輕盈窈窕,像一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紙傘遮住兩人麵目瞧不清楚。隻看他們相依相偎,於斜風細雨中悠悠行來,不時低聲說著什麽,道不盡的恩愛,似乎隻要兩心相係,雙手互牽,哪怕雷鳴電閃,風狂雨驟,亦全都不放在心上。

    許驚弦與葉鶯看到這一幕,各懷心事,俱都沉默下來。

    那男女正朝著涼亭行來,離得近了,隱約可聽到兩人的對話聲。那男子柔聲道:“你身子弱,莫要淋出病來,先在亭中避一避雨吧。”他聲音清朗,極有穿透力,中氣十足,內力竟自不俗。

    女子道:“要麽就先迴去吧,等雨停了再走。”她氣息急促,分明不通武技,似是江南人氏,吐字輕軟,拖著好聽的尾音,聞之令人心生憐惜。

    男子笑道:“我就想趁著下雨之際悄悄離開,免得囉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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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道:“封姑娘和君先生待我們不薄,如此不告而別,是否有失禮數?”

    “你知我最不喜那些繁文縟節、虛禮客套。何況我已留書一封,他們知我性子,也不會在意……”

    許驚弦與葉鶯在一旁聽得清楚,卻猜不透這對男女的身份。

    說話間那對男女已至涼亭。男子收起油紙傘,掃一眼許驚弦與葉鶯,口中不言,麵上微有詫異之色,那女子卻朝兩人含笑點頭,以示招唿。

    許驚弦定睛望去,不由在心中暗喝一聲彩。隻見那男子年約三十出頭,眉似鉤月,目如朗星,衣綴明珠,帶係美玉,嘴角上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容,如輕俗淡世的翩翩公子,麵上雖隱有倨傲之色,卻並不令人生厭,反而覺得那是理所應當之事;那女子二十五、六,碧簪玉釵,發髻如雲,明眸皓齒,眉目如畫,梨渦淺笑,顧盼生妍,最令人動心的是她那嬌懶慵散的笑容,似蹙似愁,如歌如怨,於不經意間流露出一份絕代風情。男子俊秀飄逸,女子清麗脫俗,可謂是人中龍鳳,神仙眷屬。

    匆匆一眼望去,許驚弦隻覺那男子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何時遇見過他。

    男子掏出一方素娟,將亭欄細細擦淨,再墊在亭台邊,這才扶著那女子坐下。目光掠過女子的腳尖,低聲道:“雲兒,你的鞋髒啦,坐好不要動……”俯身下去,替那女子將鞋麵上的泥塵拭去,

    那女子坦然受之,下意識地伸手去撫那男子的頭發,忽又瞥一眼許驚弦與葉鶯,似驚覺在外人麵前如此不妥,麵上微微泛起一抹紅霞,更增嬌豔。

    許驚弦看得呆了,自古男尊女卑,皆是女子這般服侍男人,眼前這一幕確不多見。但看他兩人一舉一動皆是出乎自然,全無半分勉強,伉儷情深,著實令人羨慕。他感受著那份溫馨,念及佳人在旁,情不自禁地往葉鶯身邊靠了靠,不料葉鶯亦生同感,恰好也往他身邊靠來,兩人手指才一相碰,慌忙又觸電般分開,心頭皆是怦怦亂跳。

    那男子站起身來,卻並不依樣擦拭亭欄,十分隨意地坐在那女子身邊。看他白衣勝雪,卻根本不放在心上,似乎眼裏就隻有那女子。

    女子迴望湖麵,幾不可聞地低歎一聲。

    男子問道:“雲兒因何歎氣?”

    女子道:“在這裏住了幾年了,自然有些不舍。”

    男子低聲道:“如果你不想離開,我們這就迴去吧。”

    女子溫柔一笑:“別說傻話啦,既然決意要走,又何必迴頭。”

    “我們這一去路途遙遠,隻怕你要受些苦……”

    女子將頭倚在男子肩上:“雲兒不是沒受過苦的人,何況隻要和你在一起,吃些苦又算得了什麽?隻要你天天開懷,就是我最大的心願。”

    他二人旁若無人地說著體己情話兒,許驚弦與葉鶯感受著他們之間的那份甜蜜,零落雨絲透過亭柱間的空隙灑在麵上,卻冷卻不了發燙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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