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靜扉無奈,隻好按動機關,打開石室。裏麵擺著供桌、香燭等物,乃是一間靈堂。

    許驚弦脫口問道:“這裏是逸痕公子祭拜南宮老堂主的地方麽?”

    “正是如此。”南宮靜扉點點頭,麵上堆起笑意:“想不到吳少俠原來也是堂中弟子,你我倒要好好親近一下。”他雖不通武功,但在禦泠堂耳聞目睹多年,大致認得屈人劍法,又聽許驚弦喚出南宮逸痕的名字,口稱老堂主,便已猜出他與禦泠堂有關。

    許驚弦不願再與禦泠堂有何糾葛,隨口道:“我可不是堂中弟子,隻是曾聽過南宮堂主的名字而已。”他一言出口頗有悔意。南宮靜扉詐死之舉極為蹊蹺,其中必暗藏陰謀,倒不如借此探聽一下他的用意,何況若能拉攏他而孤立香公子,對己方自然有利無弊。

    南宮靜扉笑道:“我與鶴發先生私交甚篤,吳少俠既與他同行,想必有些淵源……”

    香公子在一旁冷冷打斷他的話:“南宮兄八麵玲瓏,果然深諳做人之道。”

    南宮靜扉身無武功,處於雙方夾縫之中,便想兩頭示好,卻不料被香公子一眼瞧破,臉上略有些尷尬。

    香公子並不迫他太甚,轉而望向鬥千金:“看來這靈堂中亦無木材,連靈牌都是石料所製,老人家可有其他計劃脫困?”

    鬥千金搖頭歎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香公子目光閃動:“本公子倒是有個辦法,隻怕老人家不肯。”

    “你且說說。”

    “你那把寶劍鋒銳無比,裂石如齏粉,隻需借本公子一用,便可在山壁上鑿出階梯,上得頂峰。”

    鬥千金聞言色變:“你當老夫這把顯鋒劍是開山鑿石的工具麽?若有損壞,你賠得起麽?”

    香公子笑道:“寶劍雖好,總是身外之物,總好過餓死在這裏。”

    鬥千金大聲道:“兵甲傳人,寧可餓死也不會玷辱神器。”

    香公子知鬥千金性格固執,亦不再多言。暗忖你如今嘴硬,等餓得頭昏眼花之際,隻怕就再顧不得許多了,屆時本公子明搶暗奪,亦由不得你。

    南宮靜扉聽到鬥千金之言:“老人家這把劍名喚‘顯鋒’?”

    “不錯。天顯其鋒,凡塵難敵。”

    “神兵顯鋒!”南宮靜扉喃喃自語,神情極其古怪。

    許驚弦心中一動,想到鶴發乍聽顯鋒劍之名時,亦說出“神兵顯鋒”之句,不知其中有何玄虛?自己在禦泠堂呆了三年,卻從未聽到有人提起過這句話,有機會倒要找南宮靜扉問清緣由。

    鬥千金輕撫肚皮:“鬥了半日,老夫可是餓了,南宮兄是主人,還不快快拿出好酒與飯菜招待客人。”他倒並非當真肚餓得緊,隻是瞧出南宮靜扉與香公子之間貌合神離,有意試探。

    南宮靜扉一愣,偷偷望一眼香公子:“咳咳,都是些炒麵幹糧,哪有好酒?老人家如此說可真叫我為難。”

    香公子掌中玩弄著銀鏈,唿唿作響,漠然道:“恰好本公子也餓了,縱是粗茶淡飯亦能食之如飴。”

    南宮靜扉轉轉眼珠:“洞中存糧無多,如何分配還需大家商榷而定。”

    鬥千金大叫:“今朝有酒今朝醉,先飽餐一頓再商榷也不遲。”

    香公子銀鏈搖得更急,口氣卻顯得悠然:“老人家心懷死誌,本公子可不想步你後塵。有道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為求穩妥,食物的分配還是早早定奪下來為好。”

    兩人一齊望向南宮靜扉。南宮靜扉明知香公子與鬥千金借題發揮,迫自己表明立場,心頭暗罵。四人中香公子無疑武功最高,縱然以一敵二亦稍占上風,不過他失了飛鉈,而鬥千金身懷寶刃,再加上許驚弦相助,當真打起來勝負難料,自己這一注若是壓錯了地方,後果大是不妙。他權衡再三,終於下了決心:“香公子言之有理,此事便由公子做主吧。”相較之下,香公子心狠手辣,若與他為敵隻怕事後難以活命,而鬥千金與許驚弦畢竟仁厚一些,總不至於因此就對自己下毒手。

    香公子麵色稍緩:“既然如此,那間存放食物的石室便由本公子看管,且待本公子點清數目後再每日按量分配給大家。”

    南宮靜扉賠笑道:“我與公子一齊去清算。”

    許驚弦心中不服:“要去就大家一齊去,誰知你們會不會假公濟私。”

    香公子望一眼許驚弦,寒聲道:“本公子保證公平合理,不過隻按著四個人的口糧分配,可顧不了你那隻鷹兒。”

    許驚弦大怒,欲要開口卻被鬥千金拉住。鬥千金清清喉嚨:“師侄啊,你可聽說過群狗爭骨頭的故事。”

    許驚弦知鬥千金必有深意,順他語意道:“師侄孤陋寡聞,請師伯指教。”

    “從前有一隻狗發現了一塊很大的骨頭,就想找個地方獨吞。誰知卻被群狗看見,便圍追欲分食。那塊骨頭實在太大,那隻狗不能一口吞下,隻好銜骨而逃,追了半日,終於力竭,無奈吐出骨頭。第二隻狗搶到骨頭,亦不願與群狗分享,隻好如第一隻狗一般拚命逃跑。如此反複,群狗都搶到了骨頭,可都無機會享受骨頭的美味,最後骨頭發臭,誰也沒吃到嘴裏。”

    許驚弦撫掌大笑:“原本是條聰明的狗,卻因貪婪而變得如此愚蠢。”

    香公子自然聽得出鬥千金的譏諷之意,卻也佩服他的急智。這老人看似潦倒落泊,實是胸藏丘壑,多年的閱曆早令他堪破種種世情,看似粗鄙的言語中卻包含著無上的智慧。他低頭略一思索:“你們放心,現在還遠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本公子當知如何處理。”帶著南宮靜扉去了。

    鬥千金低聲對許驚弦道:“那南宮靜扉既然有意與拉近關係,不妨借機離間他們,等到香公子隻剩孤家寡人一個,就由不得他做主了。”

    許驚弦雖有此意,但想到南宮靜扉言行,心中鄙夷:“我最恨這種見風使舵的牆頭草,才不與他親近。”

    鬥千金愕然,複又歎道:“好小子,可比我年輕時有氣骨多了。”

    過了一會兒,南宮靜扉拿來幾塊肉幹,一袋炒麵,雖然分量略有不足,也可勉強吃個半飽。出乎許驚弦意料之外,香公子還特地給扶搖帶了幾塊肉幹來,不知是聽了鬥千金的故事心有所悟,還是借此緩和氣氛。

    吐蕃氣候寒冷,將凍肉風幹後貯於千年不化的冰雪中,可放置數年不壞,隻是味道卻不敢恭維,那炒麵乃是將青稞碾成粉後炒熟,以水化之即可食用。許驚弦與南宮靜扉久住吐蕃也還罷了,鬥千金與香公子皆吃得直皺眉頭。尤其香公子向來錦衣玉食,這等粗陋食物從不沾唇,如今情勢所迫,亦不得不勉強下咽。許驚弦偷眼瞧他齜牙咧嘴的一臉苦相,心頭大樂。

    鬥千金雖是吃得愁眉苦臉,仍不忘調侃香公子:“公子吃這麽慢,如果真是食難下咽,不如讓老夫幫你消化?”

    香公子白他一眼,也不反駁,隻是默默吞咽。

    許驚弦道:“師伯有所不知,殺手用餐本就是細嚼慢咽,也絕不會把自己的口糧分給你吃。”

    “這是何故?”

    “因為對於殺手來說,每一餐都可能是最後一餐,而且不知下一餐是什麽時候,所以他們不會浪費每一粒糧食。”

    香公子愕然道:“難道你這小子也做過殺手麽?”

    許驚弦笑道:“我是聽另一個殺手說的,他可比你厲害多了。”

    香公子眼中寒芒一閃:“誰?”

    “黑道殺手之王鬼失驚!”

    香公子大笑:“你小子就胡吹大氣吧,這等人物豈是你能見得到?”

    許驚弦這番話確是三年前在京師與鬼失驚共餐時所聽來的,而且他不但見過鬼失驚,與白道殺手之王蟲大師亦有數麵之緣。不過這些事情許驚弦自然不會告訴香公子,也不爭辯,僅僅一笑作罷。

    兩間臥室四人分住,許驚弦與鬥千金同住一室,扶搖不適應封閉的石室,飛去崖頂自尋安歇之處。他們唯恐香公子與南宮靜扉在隔壁偷聽,隻是挑些天南海北的趣事閑聊。先由杜四煉製偷天弓的往事說起,講到鬥千金早年的江湖經曆,還有他在端木山莊的種種見聞……兩人說得興起,直聊到三更時分方才各自安睡。

    許驚弦一覺醒來,迷糊中睜開雙眼,卻見麵前一人凝望著自己,正是香公子。許驚弦大驚,隻道香公子趁機偷襲,探手去取放於枕邊的長劍,卻摸個空。他昨日經曆一場激戰,晚上又與鬥千金徹夜長談,實是疲倦至極,對香公子的到來竟然全無察覺。

    鬥千金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師侄莫慌,香公子雖是殺手,卻還做不出太過卑鄙下流之事,老夫倒要看看他想幹什麽?”畢竟老年人睡眠不穩,鬥千金聽到石門開啟的動靜已然清醒,冷眼旁觀香公子的舉動。

    香公子並無異動,隻是沉聲道:“小子跟我來,有話問你。”隨手將長劍擲還許驚弦,先自出門而去。

    許驚弦心中茫然,不明香公子意圖。鬥千金笑道:“去吧,他若敢對你下毒手,老夫隻管把那些食物都扔到崖底,僅留一袋撒一泡尿,就足可報仇啦。”

    許驚弦聽鬥千金說得有趣,哈哈大笑,心情頓覺輕鬆。

    香公子坐在石廳相候,一臉陰沉。他與南宮靜扉僅是相互利用,並無深交,昨夜聽著許驚弦與鬥千金在隔壁言談甚歡,而自己與南宮靜扉卻是話不投機。他原本被陷於山洞中就憋著一肚子火,越發氣悶,是以一大早就來尋許驚弦的晦氣。

    許驚弦微笑著打個招唿:“香公子早啊。”

    “虧你還笑得出來,困在這裏很好玩麽?”

    “還能如何?總不能就一頭撞死吧。”許驚弦笑嘻嘻地朝洞外一努嘴:“香公子要是對自己的輕功有自信,倒可以跳下去試試,我是不敢啦。”

    香公子心頭暗恨,大聲道:“你當本公子搶不來那老兒的寶劍麽?”

    許驚弦聳聳肩:“那就去搶啊,莫非你想讓我做內應?欺師滅祖的事情我可不做。嘻嘻,師伯那性子你也知道,小心搶劍不成,他當真給存糧上撒泡尿,那可就不好玩了。”

    香公子咬牙道:“若是本公子挾你為人質,你猜他敢不敢破釜沉舟?”

    許驚弦歎道:“我本就不存生望,一旦被你擒住,定然叫師伯速速下手。”

    香公子奇道:“就算困於此處,總有柳暗花明的一線生機,你又因何不存生望,說出如此喪氣的話兒?”

    “你本要殺我,卻偏偏被我所救,如此丟臉的事可不能宣揚出去,現在同陷困境不便下手,等到出了山洞,自然不會留我性命……”

    香公子心中一凜,他雖是殺手,卻一向自負,縱然隱有殺人滅口之意,亦僅存設想未必實施。但麵前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未涉世事,卻對人性了解如此之深,確非尋常。

    “你以為用此激將之法,本公子會放你一馬嗎?”

    許驚弦侃侃有詞:“殺我是你恩將仇報,放我也是理所應當,全在你一念之間,我多想也無用,隻好聽天由命吧。”他早已拿定主意,把香公子拖在此地越久,童顏便越安全,倒也不急於脫困。

    鬥千金在石室裏聽得清楚,哈哈大笑:“這小子兵甲派的武功未掌握多少,臭脾氣卻是學個十足,老夫很是喜歡。”

    香公子無可奈何,恨聲道:“既然你承認本公子有理由殺死你,亦有足夠的能力,那可就要小心點,莫被本公子抓住把柄,借機下手。”

    “我能有什麽把柄被你抓住?真是癡心妄想。”

    香公子目光閃動,陰惻惻地道:“想不想和本公子玩個遊戲?”

    “遊戲?!好啊,你且說來聽聽。”

    “你試想自己在一個黑暗而狹窄的房間裏,眼前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你全身都被綁住,無法掙脫,隻聞得到濃重的血腥味,聽得到遠處傳來陣陣海濤,犬吠與貓嘶的叫聲此起彼伏……你覺得孤單無助,又冷又餓,身處絕望之中。然而此刻,你卻發現暗室深處燃起了一點亮光,你的眼睛突然看到了拿著巨劍的壯漢、各式各樣的刑具,還有掌握著每個人生殺大權、貓頭犬身的世間之主!”香公子語速漸慢,聲音越來越低,幾如耳語,目光卻越來越亮,麵上隱現青灰,語音裏充滿著一股妖異的邪惡氣息。

    許驚弦不由打個冷戰,香公子那陰沉喑啞的聲音裏仿佛有種奇特的誘惑力,既讓人驚懼,又想繼續聽下去。

    “世間之主的貓眼裏閃動著慘綠色的光芒,口中露出猛犬的利齒,你隻有迴答了他的問題,才有可能遠離這個令人恐懼的地方,恢複自由之身。若不然,壯漢將用各式各樣的刑具刺穿你的身體,用巨劍分解你的屍體,集魂之眼奪走你的記憶,凝魄之齒吞食你的血肉,你的靈魂將永不超生,在暗無天日的海底冥獄裏受著無窮無盡的煎熬……”

    許驚弦漸漸鎮定心神,越聽越奇。江湖上隻知東海非常道之名,卻無人知曉具體地點,聽香公子的描述,難道是在某個孤島之上?而那孤島上則養著許多的貓和狗?一念至此,忍不住開口笑道:“非常道的殺手也喜歡養寵物嗎?想必一定比不過扶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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