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莊門,但見池、榭、樓、台皆是小巧玲瓏,雖相隔不遠,卻均自獨立,各成風景,又有一條蜿蜒流過的小溪將各方建築聯為一體,雖已入冬,卻依然有零落的綠色鋪點在小溪周圍,令整個山莊透出一份寬敞明亮的清曠之氣。

    小弦極少來這等大戶人家的莊院,頓覺神清氣爽,暗想這亂雲公子定是一位胸有丘壑、腹藏玄機的飽學之士。相形之下,平山小鎮上朱員外的莊園雖是麵積遠勝此處,精致淨雅卻遠遠不及,猶如大雜院一般。

    宮滌塵顯然對清秋院中極為熟悉,帶小弦來到一個大廳中:“這裏是亂雲公子會客的地方,名叫梅蘭堂,五日後你就可以在這裏見到你的林叔叔了。”

    小弦強按要見到林青的興奮,瀏目四顧,先看到廳堂正中掛著一副對聯:

    梅標清骨,舞衫歌扇花光裏。

    蘭挺幽芳,刀鋒劍芒水雲間。

    小弦品味其中那份微妙的意境,一時略有些茫然:“這是亂雲公子的手筆麽?嗯,下麵還有幾個小字:暮寒題於乙戌年仲秋……原來是一個叫暮寒的人寫的,不知是誰?”

    宮滌塵笑道:“亂雲公子大名便叫做郭暮寒。難道你還懂書法?”

    小弦鬧了小笑話,赧然道:“我不懂書法,隻是看了這兩句對聯,總覺得好像有一種鬱誌難舒的感覺。”

    宮滌塵一愣,他雖是極細心之人,但來京師後諸事繁忙,來過幾次梅蘭堂,卻從未留意過這副對聯,聽小弦所言,凝神思索聯意,果然有一種在聲色犬馬中暗斂鋒芒,以圖東山再起的味道。他知道小弦受《天命寶典》影響,對周圍環境極是敏感,心中一動:“你剛才看到明將軍時可有什麽感覺?”

    “好像也沒有什麽感覺。”小弦迴想見到明將軍時的情形,呆呆地道:“有一點害怕,又有一點好奇,嗯,他的頭發好奇怪,像……”想了想才總算找到一個合適的詞:“像一條剛剛從油裏拿出來、又燙熨平整的布匹。”

    宮滌塵隨著蒙泊國師精研佛法多年,對那些不可臆度的玄妙天機自有體會。所以他故意帶小弦去見明將軍,實想看看暗器王口中的“克星”會否令明將軍有什麽不同尋常的感受,不過看起來明將軍與小弦似乎都沒有特別的感覺,聽小弦形容得有趣,莞爾一笑。

    小弦眨眨眼睛,似是想到了什麽事情:“將軍府中怎麽不見明夫人?”

    宮滌塵道:“此事亦算是一奇。明將軍年屆五十,卻僅收了四名小妾,正室之位一直虛席以待。有不少人因此懷疑他中意的某位女子早已身亡,所以寧可終身不娶。幾年前明將軍揮師塞外,大勝而歸,手下有位千難和尚特意擒來一名迴族的絕色少女獻與明將軍,誰知明將軍勃然大怒,竟在三軍陣前將千難和尚梟首示眾,從此再無人敢提及此事。”

    小弦目瞪口呆,想不到父親許漠洋提起過的大仇人千難和尚竟是如此下場,雖有些快意,卻也心驚:“明將軍如此喜怒無常,為此事斬將,豈不令手下士兵心寒?”

    宮滌塵歎道:“你僅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個千難和尚乃是少林叛徒,無惡不作,最喜歡奸淫幼女,是為佛門之大忌。他投入將軍府後仍不知收斂,明將軍出兵塞外時權且用之,等大勝迴師自然不容於他,找到機會便借題發揮,斬之以壯兵威。僅以此事而論,明將軍可得到我七分敬重。”

    小弦一時茫然,實難判斷明將軍此舉的錯對。心想宮大哥敬重明將軍七分,不知還有三分又是什麽?又問道:“那明將軍可有子女?”

    宮滌塵搖搖頭:“他雖收下四名小妾,卻並無所出。聽說曾有位小妾懷了身孕,亦被他強行逼服藥物墮胎……自古‘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明將軍的行徑委實叫人猜想不透。咦,你眼睛為何亂轉,可又想到了什麽?”

    小弦麵色古怪,吐吐舌頭:“我什麽也沒想啊。”原來他見宮滌塵特意帶他去將軍府,再加上京師中人人都想抓住自己,忽發奇想:當初日哭鬼、吊靴鬼不就是要把自己送給擒天堡主龍判官做幹兒子麽,難道明將軍亦有此意?所以才問起明夫人與明將軍的子女之事。聽了宮滌塵的解釋,又自覺牽強,暗暗失笑。

    小弦又看到梅蘭堂中地方並不大,僅可坐下二、三十人,心想這等豪門請宴賓客必是大擺酒席,場麵奢華,不由問道:“除了林叔叔外,五天後還有什麽人來?這地方……夠麽?”

    “這就不由你這小鬼操心了。”宮滌塵笑道:“亂雲公子一向行事低調,不喜熱鬧,若不是礙於我的麵子,又豈有請客的閑情逸致?我自然也不好意思吵了清秋院的清靜,主賓一並也不過十九人而已。”

    小弦這才知道此次宴客之舉竟然是宮滌塵的主意,奇道:“為何是十九人,湊個整數不好麽?”

    “你當我無事擺闊麽?這次來得都是京師極有身份的人物,豈能隨隨便便拉人湊數?何況‘九’乃窮極待變之數,多一人反為不美。”宮滌塵望著小弦微笑道:“其實我本還差一位客人,正猶豫是否應該請顧清風之弟顧思空,可巧你來了,恰好做第十九位小客人,也算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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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弦吃了一驚,手指自己的鼻子:“我?!其他還有什麽人?”

    宮滌塵悠然道:“京師三大掌門、三位公子、八方名動,再加上泰親王、太子殿下、明將軍、水知寒、鬼失驚與區區在下。”

    小弦目瞪口呆,想不到竟得到宮滌塵如此看重,自己一個無名小卒能與這些名動江湖朝野的人物並列,既覺自豪,又覺惶恐。忽又想到追捕王梁辰豈不也是座上嘉賓?若是找自己算賬可不是鬧著玩的,急忙道:“宮大哥還是請來那個顧什麽空吧,我,我可不行。”

    宮滌塵瞧出小弦的心思,拍拍他的肩頭:“你放心吧,有宮大哥與你林叔叔在場,再加上明將軍今日派鬼失驚與你同行,再借追捕王十個膽子也不敢把你怎麽樣。”又似笑非笑地補充道:“當然,如果你實在沒有信心,宮大哥也不會勉強你非要出席。”

    小弦受宮滌塵一激,忍不住挺起小胸膛:“我當然有信心。”想像著五天後的場麵,終是有些心虛:“萬一有人臨時有事來不了呢?”心想鬼失驚似乎對自己還不錯,他出席也就馬馬虎虎罷了,最好追捕王與管平等人都來不了。

    宮滌塵仰首望著梅蘭堂的屋頂:“不看僧麵看佛麵。就算有人不給亂雲公子與我的麵子,為了一睹蒹葭門主的雅姿玉容,也必會到場。”言下竟似也有幾分期盼之意。

    小弦雖然從未見過駱清幽,但因林青的關係對她的印象極好,聽說駱清幽一向深居簡出,少見外人,倒真想看一看這位被譽為江湖第一才女的奇女子是如何的“繡鞭綺陌,雨過明霞,細酌清泉,自語幽徑”……嘻嘻一笑:“原來宮大哥的心上人是駱姑姑。”隨口說出無心之言,自己倒是一愣,萬一宮滌塵當真喜歡駱清幽,豈不成了林青的“情敵”?不由將宮滌塵與林青暗地比較,先且不論武功高下,兩人的外型不相分伯仲,宮滌塵優雅的談吐與林青的從容氣度亦是各擅勝場,難分軒輊。

    宮滌塵笑罵道:“你這個小鬼頭休要胡說八道,駱掌門又豈會將我放在眼裏。”

    他不解釋還好,這句話反令小弦感應到一股微妙的情緒,對自己的判斷更是深信不疑。轉念一想,林青與宮滌塵可算是自己最敬重的兩個人,若他們真的為駱清幽相爭,實不知應當如何是好?小弦雖然聰明,遇上這等事情卻實在想不出個解決方案,隻好先把這念頭放置一邊。又朝宮滌塵問道:“宮大哥為什麽要請客啊?”

    宮滌塵淡然道:“一來是想結識一下京師各方人物,二來是要替我師父完成一個心願。”

    小弦一臉糊塗:“你是說蒙泊大國師麽?他有什麽心願。”

    宮滌塵神秘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正說著話,從堂外走來一位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站在門口,欠身一福:“宮先生迴來了,可有什麽吩咐?”

    宮滌塵撫著小弦的頭:“平惑姑娘好,我帶來一個小弟弟,這幾日都住在清秋院裏,麻煩你多照顧一下他的起居飲食。”

    小姑娘長得淡眉亮目,一笑起來兩邊嘴角各露出圓圓的酒渦,十分俏皮。她好奇地看看小弦,恭身答應:“我這就先派人去打掃一下。”匆匆出堂而去。

    小弦低聲問道:“她是亂雲公子的女兒麽?”

    “亂雲公子年紀不過三十出頭,如何會有這麽大的女兒?”宮滌塵失笑,對小弦耐心解釋道:“她是亂雲公子貼身小婢,別看她年齡小,卻極是善解人意,也可算是清秋院的小管家。”

    小弦抗議道:“我已經長大了,可不是什麽‘小弟弟’。以後宮大哥要介紹我的大名。”

    宮滌塵哈哈大笑:“好,以後我就說你是楊驚弦楊少俠,可好?”

    小弦撅著嘴道:“我現在不叫楊驚弦啦,我叫許驚弦。”忍不住問道:“奇怪,宮大哥又從什麽地方聽到過楊驚弦的名字?”這確是他一直存於心頭的疑問。

    宮滌塵麵色微變,目光閃動:“我是聽我二師弟紮風說的。他對你的印象極深,讚不絕口呢。”

    小弦恍然大悟,困龍山莊一戰蒙泊國師的二弟子紮風喇嘛亦在場,雖然鄙夷紮風的為人,但想到他定是將自己的“英雄事跡”宣揚了一番,又是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原來宮大哥早就知道我了,怪不得在那潭邊一下就猜出了我的名字。”

    宮滌塵點點頭,又板起臉:“你忘了我們的約法三章了?”

    小弦這才想起與宮滌塵約好不能說起溫泉深潭見麵之事,吐吐舌頭:“對了,宮大哥今年多大了?我今年十二歲,明年四月初七就滿十三了。”

    宮滌塵不答反問:“你看我有多大年紀?”

    小弦嘻嘻一笑,湊到宮滌塵耳邊低聲道:“宮大哥現在的樣子看起來有二十五、六歲,但我見過你真實的模樣,應該還不到二十歲吧。”

    “我大你五歲。”宮滌塵淡然道,又哼一聲:“除了我的師父,見過我真麵目的人也沒有幾個。你可不許對人亂說。”

    小弦心頭泛起一種與宮滌塵分享秘密的感覺,大是得意:“宮大哥騙人,難道除了你師父蒙泊國師,連你父母兄弟都未見過你的真麵目?”

    “我的父母兄弟……”宮滌塵低低歎道:“我有很久未見過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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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弦一怔,看宮滌塵言語間悵意叢生,莫非也有什麽難言之隱,更覺同病相憐,以後有機會倒要問問他。

    宮滌塵瞬間恢複,依然是那種萬事不縈於心的樣子:“你怎麽想到問我年齡了?”

    小弦道:“那紮風喇嘛足有三四十歲,為什麽你還叫他二師弟?”

    宮滌塵道:“國師門下不分長幼,以入門先後排輩。我從小就隨著國師學藝,自然是大師兄。”小弦想像著紮風一把胡子老大年紀,卻要忍氣吞聲叫宮滌塵師兄的樣子,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一道平和內斂的語聲從堂外傳來:“宮先生迴來了。愚兄剛才送簡公子離莊,恕罪恕罪。咦,這孩子是誰?”人隨聲到,一位身材頎長的白衫秀士踏入梅蘭堂中。

    宮滌塵拱手道:“郭兄不必客氣。這位,便是近日來令京師各路人馬皆不得安分的許驚弦、許少俠了。”說罷自己也忍不住低聲而笑。

    小弦聞聲瞧去。亂雲公子郭暮寒年紀三十出頭,麵容白淨,最醒目的是那道如黎明曉月般的淡眉下一對深眸,並不像武林高手般隱露光華,而是溫雅衝淡、明亮幽邃,與之對視毫無威懾感,卻又有一種的敏銳的穿透力,仿佛任何心術不正的人都會在這雙擁有無上智慧、能包容世間一切善惡百相的眼光下無所遁形。

    小弦學著大人的模樣拱手抱拳:“久仰亂雲公子之名,今日相見,三生有幸。”

    亂雲公子一愣:“我聽說鬼失驚送宮兄與這孩子一起迴來,本還以為是將軍府的什麽人,原來竟就是林青口中明將軍的……”

    亂雲公子“克星”二字尚未出口,宮滌塵已及時打斷他的話:“郭兄可不要小瞧許少俠,他今日剛剛從追捕王手中逃出,在京城外與我無意遇見。”

    亂雲公子臉上的表情如同吞下了一枚雞蛋:“追捕王?!這怎麽可能?明將軍又怎會輕易放過他?”

    宮滌塵笑道:“世間的事情往往無可揣測,若是郭兄知道追捕王在許少俠手裏吃了什麽樣的大虧,隻怕更會覺得不可思議。”將小弦捉弄追捕王之事大致說出,亂雲公子一雙大眼睛仿佛要從眼眶中跳出,連唿:“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連忙伸出一雙看似閨中女子般秀氣修長的手與小弦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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