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弦心頭大駭,連忙拉鈴叫來景成像。

    景成像一見小弦紅光滿麵,心火上湧,目赤膚幹,竟像是要走火入魔的樣子,暗吃了一驚。他初見小弦時查過其脈象,知他內力幾近於無,還隻道是滅絕神術被壓製近月後終反噬其主,卻是無論如何想不到小弦在這十餘天胡打胡撞的練功下確已踏入走火的邊緣,而那“六月蛹”氣亦被他體內心魔引發……景成像聲音竟有些微微顫抖:“你可感覺到一股戾氣在全身遊走,在什麽穴位?”

    小弦神智倒是無比清醒,體內感覺分外清晰,順著那股異氣移動的方向叫出穴道的名字:“天池、大包、梁門、中完……”

    景成像的手指隨著小弦言語而動,打斷他道:“是中脘吧。”

    小弦臉上一紅,知道自己定是認錯了字,口中仍是大唿小叫不停:“不對,又移到了神、神什麽穴……”原來那股異氣正在內息集中處,越行越慢,又緩緩移到了神闕穴。小弦不認識那個“闕”字,雖是性命關頭,也不願意再念錯字了。

    景成像一聽立知其意:“六月蛹”氣先走手厥陰心包經的天池穴,轉足太陰脾經的大包穴,再行足陽明胃經的梁門穴,最後從任脈中脘、神闕而下,必是直通丹田氣海……一般情形下“六月蛹”氣尋隙破體而出,斷不會來到氣海這等人體內息勃發之處,實不知是何故,但情勢緊急也不及多想,拇指按在小弦氣海大穴上:“到得此處,我便出手助你……”

    原來小弦這幾日胡亂練功,雖進展不大,卻是將體內各機能盡數打亂,散亂渾身各處的內息急欲歸於丹田匯聚,亦將“六月蛹”一並帶來……小弦對景成像極具信心,倒也不怕。口中尚笑道:“景大叔盡管下手好了,待我傷好了可要好好出去玩幾天……”想到來鳴佩峰十餘天,別說去溫柔鄉、翩躚樓看水柔清和花想容,便連這點睛閣是什麽樣都不知道,巴不得早日傷愈後好去舒活一下筋骨。

    小弦正在胡思亂想中。景成像以指按於他小腹不動,忽抬眼望來,神情極為內疚,澀聲道:“小弦,景大叔醫術淺薄對不住你,這一指下去,隻怕你終身亦不能動武了!”

    “啊!”小弦大吃一驚,腦子一時尚未轉過彎來。

    “你全身經脈俱損,這一生再無可能修習上乘內功……”景成像目中滿是一種複雜的痛楚之色:“莫怪叔叔,就算沒有武功,好歹也是撿迴了這條性命。”

    小弦腦中“嗡”地一響,少年的雄心壯誌盡皆被這一句話擊得粉碎。

    曾幾何時,他還幻想著能隨暗器王一並闖蕩江湖、快意恩仇,而一切就在這刹那間便俱成空言!一時張大了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心中驟覺萬念俱灰,生不若死!

    恍惚中,小弦但覺景成像輕飄飄地一指按下,似有什麽東西驀然跳出了體外,然後又有一股勁力直透各處經脈間,體內一炸,渾身欲裂,大叫一聲,昏暈過去……小弦傷勢初愈,蒙頭大睡了幾天。

    景成像給小弦服下軟筋散的解藥,一切均如從前,再無手足酸軟之狀。隻是每每想及那些經脈穴道,體內雖隱有一絲感應,卻再不似前幾日那般意動氣生、猶使臂指。而小腹下氣海大穴更是窒悶生滯,如疊塊壘。

    要知武學高手平日修身練氣,全賴體內相通的經脈將渾身各處散氣聚於氣海丹田,再沿四肢各經脈發出,就如雪融成水、集水成川、百川匯海般將體內潛能集於一處,方能有飛花傷人、隔山打牛等等常人不及的種種異能。

    而景成像那一指不但引出“六月蛹”氣,亦令小弦全身經脈大損、更是傷及丹田氣海。縱使小弦日後再修習武功,雖仍可汲天地精華,卻無處匯集。就若零星水珠散亂各處不能匯聚成流,便斷不能再有驚濤駭浪、翻騰咆湧之勢。

    其實小弦目前僅是傷及經脈與丹田要穴,令散亂內息無法集聚,其他均與常人無異。但景成像本就覺得對小弦有愧於心,再加上忙於行道大會前的諸般準備事宜,有意避開與他見麵,就連一日三餐都是使下人送來,更沒有機會解釋其中的道理。

    小弦不明其理,還以為自己這一生已與廢人無異,心頭氣苦,沮喪萬分,也不去找水柔清和花想容,每日昏睡,房門也不出。或是隨便翻翻書,或是對著空屋發呆,也不知在想些什麽……這日在書櫃中看到一本《老子》,《天命寶典》本就傳承老莊易經之學,常常引用老莊之語以做注釋。許漠洋未讀過《天命寶典》,均是巧拙口授,對小弦也隻是略加講解一二,是以小弦雖是心灰意冷至極,見到這本頗熟悉的《老子》,終耐不住好奇拿來翻看。

    似懂非懂中,忽讀到一句“天之道,其猶張弓。”由這個“弓”字便驀然想到了暗器王林青。

    算來到鳴佩峰半月有餘,與林青也分開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想到臨別時林青之言,隻怕過不了幾天暗器王便會與父親一起來接自己。

    憶起在涪陵城與林青蟲大師分別時,心頭尚滿是雄心壯誌,一意日後要做個像他們一般行俠江湖、笑傲武林、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可誰曾想自己如今已成一個廢人,別說日後隨林青去京師挑戰明將軍,就是陪著父親重迴清水小鎮亦是一個累贅……種種思潮席卷而至,再一想到數日不見生死未卜的父親。小弦平日雖也堅強,畢竟還是個小孩子,再也按捺不住滿腹委屈淒怨,但覺悲從中來,淚水漣漣而落……房門“吱呀”一聲響動。小弦抬頭看去,淚水迷蒙中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走入房內,在床沿邊坐下。他還道是景成像來看自己,生怕他笑話,連忙擦去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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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卻不是景成像,而是一個四十餘歲麵貌極為英俊的藍衣男子。他靜靜看著小弦略顯慌亂地拭去淚水,麵上沒有一絲同情之色,反是有種極為誠懇的態度。

    小弦奇怪地望著來人,一時尚微微抽噎,也不說話。

    二人對視一會,藍衣男子先笑了起來,一拍床沿:“來,到這裏坐下,叔叔陪你說會話。”他的聲音磁性十足,非常好聽,每一個字都似是從胸腔蹙出,充滿了一種飽經滄桑的感覺。

    小弦見他一笑之下眉頭先皺成一個“川”字,再緩緩朝兩邊舒開,顯出一付與他清雋麵容絕不相符的憂鬱,就如平日都少有笑容一般。

    他本就是性情中人,自幼修習《天命寶典》後更是對世間萬物極為敏感,此刻心傷自身際遇,原就是心神紊亂定力大減,再聽到藍衣男子低沉渾重的聲音,一霎時似可感應到對方也是迭逢不幸,憂患實多,雖不知他來曆,卻已視做與自己同命相憐……強按心頭酸楚,緩緩坐到床邊,待得那藍衣男子的大手輕輕撫上額頭時,鼻子驀然不爭氣地一酸,隻恨不能抱著這陌生的男子痛哭一場,淚水幾乎又止不住要流了下來……藍衣人長歎,也不勸解小弦,待他心情稍稍平複,這才開口道:“我聽清兒說起過你,早想一見,隻是今日方才覓得一絲閑暇。”

    小弦聽他語氣彬彬有禮,更覺親近。這些日子景成像對他不管不問,每日在屋中看書發呆實是太過孤單,此刻聽到水柔清的名字,精神一振:“她還好麽?為何也不來看我?”

    藍衣人微微一笑:“你這兩個小孩子倒也有趣,她在我麵前總說你如何如何可惡,但不讓她來看你卻又是不依不饒……”

    小弦奇道:“為什麽不讓她來看我?”

    “是我不讓她來。”藍衣人肅容道:“我怕你知道自己武功全廢後見了她會不自在。”

    小弦一呆:“為什麽會不自在?”

    藍衣人定睛看了小弦好久,方才緩緩道:“看來是我錯了。本以為你定是如我少年時一般的心高氣傲,誰知並非如此。”

    小弦更是不解。藍衣人語出奇峰:“你覺得她是你的對頭麽?”

    小弦眼中驀然跳蕩出水柔清雙手叉腰趾高氣揚對自己說話的樣子,縱是臉上尚掛著未拭去的淚珠也忍不住嘻嘻一笑。隨即又想到了她的百般“可惡”之處,鼻子一哼:“是呀,她總是一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樣子,處處看我不順眼,我可不服氣了。不過她現在雖然懂得比我多,武功也比我高,可總有一天……”說到此處心頭猛地一震,終於明白了藍衣人所說的“不自在”是何意思:自己這一生中,至少在武功的修為上怕是再也無法趕上水柔清了。

    “不錯,你現在既已知道自己再也無法練成高深的武功。”藍衣人拍拍小弦的肩膀以示安慰,口中卻半分也不客氣:“那你還願意見她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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