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追城、季全山和千難頭陀武功見識均不及毒來無恙,一上山頂來站定四周圍住許漠洋和那老道,伺機出手,不料心中卻莫名地平和無爭,一點也提不出動手的欲望。此時見毒來無恙莫名其妙退了一步,心中亦都是一驚,也不由跟著退開一步。

    周圍的士兵忽然騷動起來,讓出一條通道,許漠洋的目光本來一直盯在毒來無恙的臉上,見其先是驚容乍現然後退開一步,忽又泛起喜色眼望著山道來處,似是有什麽人上得山來,也不禁抬眼往山道上看去。

    伏藏山結構甚為奇特,若是依上山石階的去勢看,無論如何也猜想不到此處山腰間有如此開闊的一片平地,便如將綿延的山勢硬生生地兀然隔斷,山腰與山道的石階處互難相望。山腰望去似是斷崖殘壁,根本不見山道上的情形;亦隻有從山道上踏完最後一級台階後才能猛然看到山腰間的清潭飛瀑,讓人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從許漠洋目前的角度望去,隻見到來人有若從斷崖邊緩緩升起。先見到的是一頭散披著的烏黑頭發,發質奇特,在夕陽下熠熠生光,仿佛那不是頭發而是一卷繡著金邊的綢緞;隨即再看到一幅十分寬闊的額頭,大開大闔氣勢十足,膚色更是黃中透紅,紅中有白,白中又似有一種晶瑩的光彩;最後看到一對光華隱現神采大異常人的雙眸,心中驀然一震,已知道了來人是誰了。

    與此同時,那老道的眼睛毫無預兆地猛然睜開,也未見他口唇有何動作,在場眾人卻都分明在耳邊聽到一句純正平實卻又震得耳膜嗡嗡作響的聲音——“明宗越!”

    就像與老道那聲音相唿應般,明將軍正剛剛踏上可以看到那個道人的最後一級石階。他的目光也同時迎上了老道的目光,耳邊聽到了十餘年來除了當今天子外第一個直唿自己名字的聲音,他的“看見”和“聽到”都是在同一時刻發生著,沒有先,也沒有後,沒有絲毫的差池,就好像是老道的聲音忽然喚出了一個明將軍般,一切的一切就是在這種毫無差池的玄奧與微妙中發生了……忽然聽到這個眾人從不敢叫出口的名字,士兵們紛紛大喝,一時竟然蓋過了瀑布激揚的水聲,但那老道的聲音仍在山穀中迴蕩著,厚重沉實,凝而不散,仿似敲擊著每個人的心髒。

    老道仍是保持著坐姿,巋然不動,目光瞬也不瞬地緊緊盯著明將軍。

    許漠洋亦是狠狠盯著這個害得自己國破家亡的明將軍,但見他身形十分雄偉,一身純青戰袍上沒有一絲褶皺,肩寬膊厚,腰細腿長,行動間氣勢天成,神態間卻又是閑適自得,給人一種好似遠在天邊卻又分明近在眼前的威脅感。

    明將軍的目光與老道對視片刻,看似漫不經心地掃向許漠洋。許漠洋直感到一種猶若實質般的針刺,忍不住要移開目光,但他含著一腔怒火,絕不肯在對視中認輸,仍是死死盯住對方,卻又覺得目光已被對方吸住,想移開也力有未逮。

    老道拂塵輕輕掃過,隔斷了許漠洋與將軍對視的目光,淡淡道:“恭喜宗越賢侄,你已練成了化魂大法,以目殺人雖然是邪氣,卻也少了血光之禍。”

    明將軍哈哈大笑,聲音仿似驕橫卻又讓人覺得很是柔和平淡:“化魂大法乃是本門的微學末技,巧拙師叔精研本門武學數十年,想來更是擅於此道了。”

    除了明將軍與那老道,在場的眾人均是大吃了一驚。這才知道這個起初靜若老樹,一開口卻聲勢驚人的老道名號巧拙,竟然還是明將軍的師叔。明將軍在朝中的崛起猶若橫空出世,從無人知道他的來曆,此刻竟在塞外冬歸城郊的伏藏山上突然冒出一個師叔來,一時各人俱是心頭大震,滿腹疑惑。

    許漠洋更是心驚不已,巧拙大師七年前來此冬歸城外伏藏山中隱居,不理諸事,卻是對自己青睞有加,更曾從側麵指點過自己的武功,雖無師徒名分卻有師徒之實。

    巧拙大師胸中包羅萬象,三教九流無所不涉,尤其對天文術理甚有心得,亦傳了許漠洋不少。但對自己的來曆卻從來諱莫如深,許漠洋直到今天才知道他竟然是朝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明將軍的師叔。

    巧拙朝著明將軍微微一笑:“宗越你自小天分絕佳,見你此刻神態間的矛盾抵牾,化魂大法顧盼間隨意而出,流轉神功隻怕亦練至氣滅之境,何必還非要去一睹《天命寶典》?”

    巧拙這番話聽得眾人似懂非懂,明將軍卻是心中暗驚。他浸淫一生的武學名為流轉神功,其竅要便在“矛盾”二字上,而他前日方練成名曰“氣滅”的第七重流轉神功,此刻卻被巧拙一語道破,心中大是不忿。更何況,其言語間還提到了本門的另一項神功絕學:《天命寶典》。

    巧拙續道:“人力終有窮盡之時,本門無數前輩苦思冥想專注一生也未必能練成一項神功,你還是專心流轉神功與你的仕途吧!不過就算你在朝中唿風喚雨,風光無限,流轉神功卻可能一輩子也不能上窺天道……”

    聽著巧拙的冷嘲熱諷,明將軍不由暗怒。他七重流轉神功初成,正是意得誌滿之際,本想親自上山來殺了許漠洋給眾將士立威,何曾想在此會碰上這個本門的對頭。江湖上講究尊師重禮,偏偏巧拙處處以長輩自居,令他這個大將軍也亦是不得不隱忍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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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將軍臉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本門二大絕學流轉神功與《天命寶典》問世數百年,卻從未有人練成九重的流轉神功,也從未有人能洞悉《天命寶典》的天機神算。我就想既然單修不果,何不將二者合而為一參詳,若能有所突破,也可讓本門神功得以流芳於世。”

    巧拙毫不示弱:“掌門師兄早看出你非修身養性之士,這才將你逐出門牆,就是怕強橫的武技助你四處征殺外族……”

    明將軍截斷巧拙的話:“我之所以離開師門另有隱情,師叔自是不明其中關鍵。”

    巧拙凜然一笑:“師兄已駕鶴而去,便由你胡說吧。反正我昊空門中再也沒有你這樣的敗類,《天命寶典》亦絕不會落入你的手中。”

    明將軍目光閃爍,仰天長笑起來:“也罷,你既然不認我是昊空門人,又何必處處以師叔自居?更何況大丈夫生於亂世,自當以助天道伐叛黨一統江山為己任,你精修《天命寶典》三十餘年,還看不出天下大勢自當分久必合麽?”

    明將軍的聲音七分威嚴三分平和,雖是強詞奪理,卻也自有一股教人聞之頷首的氣度。

    巧拙本非擅長舌辯之士,加之對此時的形勢早有了決斷,當下冷哼一聲,沉默不語。

    許漠洋站起身來對著將軍戟指大喝:“就算大師把《天命寶典》交於你手,你懂得天命之數又有何用,最多不過給自己的為非作惡加上一個替天行道的幌子。”

    明將軍的眼神冷然掠過許漠洋:“《天命寶典》最擅算人之氣運,許漠洋你不妨讓巧拙幫你算算你還有幾個時辰的命。”

    巧拙聽到明將軍直唿己名,知道他已決意不認自己這個師叔,淡然一笑:“貧道早已算準許大俠今日是有驚無險。”

    明將軍眼中精光暴長:“看來你是真不顧我們的約定了。”

    巧拙正襟危坐:“九年前掌門師兄忽然暴斃,你獨自闖入靈堂,妄想盜得《天命寶典》,我武功雖不及你,卻也依然用九曜陣法困住了你……”

    “我隻是去拜祭師父,你卻非要說我欲盜《天命寶典》!”明將軍朗然喝住巧拙的話頭,略一沉吟,似是不屑於過多解釋般聳聳肩頭:“再說《天命寶典》中的武學無非是一些惑人的小伎倆。你雖能借九曜陣法困我一時,武功卻遠不及我。那時我們約定隻要你終身不用武功,我便不再為難你……”

    巧拙傲然一笑:“我用了九年時間來破解你的流轉神功,若不是有了把握,我怎麽會輕易毀諾。”

    明將軍的瞳孔驟然收縮起來:“你有把握敵得過我?”心中卻想自己果是沒有料錯,看來《天命寶典》遠非一般的易學術理那麽簡單,怕是真有神奇的武學記載。

    巧拙洞悉天機般輕輕一笑:“宗越賢侄你大可放心,十年前你就被尊為天下第一高手,此刻已練成七重火候的流轉神功,才真算是名副其實。僅以武功而論,天下難有敵手。”

    聽到巧拙亦對自己的武功如此推崇,明將軍也不禁有些意外。流轉神功越煉越難,明將軍天分極高,用了十二年的時間煉到了五重流轉神功,到第六重卻花了六年,第七重更是用了九年時間才於日前有小成,而巧拙竟然對此一眼看破,明將軍亦不由佩服其眼力的高明,更是認定《天命寶典》中尚有自己不知的奇功異術。心中思索,隨口問道:“那你憑什麽說可以破我的流轉神功?”

    巧拙輕歎:“不是我破,自有人破。”

    明將軍眼中精光一閃:“誰?”

    巧拙仰首望天:“你可知道四月初七是什麽日子嗎?”

    聽到巧拙的答非所問,明將軍也不禁一呆。這個師叔從來都是看起來瘋瘋癲癲,卻又時常有明慧之舉,精研易理之極品《天命寶典》後更是每一句皆蘊有玄意。當下掐指細算:“還有二十二天就是四月初七,清明剛過,那會是什麽日子?”

    巧拙似笑非笑,卻是一字一句,聲震曠野,便若是有一口大鍾在每個人的耳邊敲擊,令人聞之驚心:“宗越你生於六月十八寅時卯刻。井渫不食,水火相息,潛龍勿用,陽氣深藏;而四月初七剛中而應,柔得中濟,龍威於天,渡遠而行。這一天便是你這一生中最為不利的時刻。”眾人麵麵相覷,巧拙前麵的話不明所以,但最後一句卻是誰都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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