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臻忽然睜開了眼。


    林年愛坐在屋門外最上一層台階上一把小杌子上頹唐地盯著院子裏那棵馬尾鬆發呆,出神過甚,以至於都未能第一時間發現自己孩子醒來了。


    楊青掛著一雙腫泡似的眼睛端著盆熱水進了屋,靠近床邊之時他眨了眨眼,眼睛腫得太厲害視線不清,他一度以為自己看錯了。他又往前進了兩步,手裏的銅盆咣當掉在地上。


    “醒了……”他激動得直哆嗦,朝門口吆喝道,“林神醫!少爺醒了!”


    林年愛急忙起身間甚至崴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撲到床前之時已經老淚縱橫。他捧著楊臻的臉左右看了好久,萬分欣喜地恍惚間仿佛迴到了十五年前把這小娃娃救醒時的第一眼。


    “醒了,醒了就好了,醒了就好……”林年愛又哭又笑地伏在楊臻臉前。


    耳邊的聲音很是清晰,林年愛和楊青歡天喜地地哭笑不停,陸續間屋裏又進來了鴻踏雪、林半夏、方爾玉、竹葉青、宿離、黃檗、連舟渡、黃拂衣……


    一雙眼睛尚未找到聚視之點,屋中悲欣喧嚷了許久,楊臻才看清距離最近的那張臉。


    “師父?”他從未在林年愛臉上見過這副胡子拉碴的模樣。


    一聲沙啞又懵懂的輕喚,又令林年愛險險收住的老淚奔流下來:“噯,是師父,師父在這兒……”


    長久昏睡,即便醒來也難以動作,一屋子人排著隊輪著在楊臻眼前念叨過長久憋著的心裏話,甚至於鴻踏雪腿腳快,不消多久秋清明也拖家帶口的趕了過來。熱鬧了半天,楊臻緩緩開口問:“從燕呢?”


    舉世間似乎驟然安靜了下來,麵麵相覷時,林年愛等人先一步敗下陣來,可如此這般的沉默又令他們害怕會被看出端倪。


    “荊州事多,她還未及趕來。”竹葉青站出來做了打破沉默之人。很粗率的說法,此時此刻卻唯有她一人開得了口。


    “哦……”楊臻應了一聲,隨即便安靜了下去。


    眾人也沉默下來,沉默中盡是疑惑:這似乎是信了?


    好不容易盼著人醒過來,此時反而沒人敢在他醒著的時候守在他旁邊。施針喂藥一通工夫下來,林年愛摸著楊臻的腦門,瞧著他那副虛乏的樣子,便哄著他睡一會兒。


    直到看到楊臻闔上眼複歸平穩之後,一眾人才敢屏氣凝神地湊近一些好好看看他。這麽些日子昏睡下來,他整個人疲弱瘦削了許多,看上去著實可憐。


    拖延之下,最後僅楊青一人守在床前,門被方爾玉闔上之後,院中的人皆似有似無地歎了一聲長短不一的氣。


    林半夏坐下來與竹葉青對上視之後小聲道:“怎麽辦?”


    無人迴應,更無人知道該怎麽辦。


    鴻踏雪就緊貼在林半夏身旁站著,沒人出主意,林半夏心裏沒底又難過,鴻踏雪能感受到她的焦心,又堆疊上自己的苦悶更不好受。


    “還能如何,”竹葉青道,“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最後的區別無非在於是等他自己發現還是推一張倒黴的嘴出去告訴他。”


    一群人無力駁斥一句,更無人會站出來做那張戳人一刀的嘴。隻是他們的沉默注視之中亦有許多困惑,竹葉青身為人母,似乎自始至終都未有多少悲傷。


    其他人都覺得十分離譜,林半夏對竹葉青的了解稍微多一些,在她看來,竹葉青較以往而言變得更沉默更冷靜更淡漠,正如二十多年以前她初出藥師穀時遇到的那個竹葉青一般。曾經有一段時間,林半夏突然發現竹葉青變了,如今看來似乎是又變迴了原本的模樣。


    林年愛老臉滿是倦態,看著滿院子的無能把臉一埋扭頭鑽進夥房不再守著他們發愁。


    宿離往前挪了幾步站到竹葉青身後微微俯身小聲道:“前輩,要不我去說吧?”


    竹葉青看了他一眼,並未直接拒絕。目前看來,宿離的身份和位置確實是最適合開口的,難不成要讓那些老頭子們去說嗎?


    黃拂衣委靠在竹葉青旁邊,她這兩日悲苦得臉上幾乎沒了血色,方才去屋裏的時候都沒敢太往前站。黃拂衣眼見竹葉青這幾日不似從前的狀態也感覺得出來她十分疲憊,想勸她迴屋歇會兒又不知該如何開口。竹葉青同院中之人靜默相對片刻後,忽而起身拉著黃拂衣往她們東邊的屋子去,嘴裏還念叨著要忙裏偷閑好好歇一會兒。


    宿離靜坐片刻後也與眾人各自退散,西邊的屋子裏張白鷺和肖家兩兄弟守著,他也該過去看看。


    夜深人靜之時,楊臻再次睜開了眼。


    屋裏隻在案上點著一盞孤如微豆的燈,由林年愛守著。隻不過此刻那守燈之人似乎已經入睡,因而仍未立刻發現楊臻的醒來。


    楊臻睜開眼時,眼前正懸著一張臉,他很恍惚,這張臉從前在平涼和中都陪過他太久。那本是個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的人,如今忽然看到,難免苦澀。


    楊青滿臉疲憊,但看到楊臻睜開眼後仍舊朝他燦爛的笑起來。


    而正是這迎麵一笑卻令楊臻清醒了許多——那個人從未這麽笑過。


    楊青斂笑抹淚之際又扭頭去喚林年愛,林年愛靠在桌邊拄著臉合著眼,被楊青叫了兩聲卻沒什麽反應。楊青不忍再把人吵醒,畢竟這些日子裏林年愛的焦忙和憔悴他都看在眼裏。他輕聲問細致地問楊臻一切有可能的需求,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卻未得到楊臻的一句迴應。


    “少爺?”楊青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楊臻眼裏空洞得很,一雙眸子費勁地聚集到楊青臉上之後才艱澀出聲道:“你怎麽在這兒?”


    “少,”楊青舌根梗了一下,“前段時間將軍要去夔州,路過這裏的時候把我留下了,他說我以後都不用迴去了。”他說完之後發現楊臻慢慢地鼻息輕唿了一下,心裏不由得緊張起來,他生怕楊臻接下來開口便要問什麽他應答不了的事,想逃,卻又一時間編不出理由。


    “我睡了多久?”


    楊青膽戰心驚地老實迴答:“二十三天。”


    又是一聲輕歎,聽得楊青愈發緊張。


    屋門被人輕輕推開,竹葉青徑直來到了二人麵前:“醒著呢。”


    楊臻運勁竭力欲起卻不能,楊青著急地安撫他,那四根挫骨釘在他身上楔了太久,他根本不能動彈。


    “小兄弟,你先出去吧。”竹葉青坐到床前的條凳上。


    楊青雖然有終得解脫的慶幸,但又不放心自家少爺,猶豫間又得到了楊臻的首肯才答應下來老實退了出去。


    楊臻仍舊咬牙掙紮著靠著床頭半坐起來,痛苦地喘息間夾雜著一聲輕喚:“母親。”


    竹葉青挺直的腰背倏然垮了下來。


    “怎麽迴事?”楊臻垂著頭問。


    “她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林神醫幾乎試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人,可惜卻沒有一個人合適,連我也不行。”


    楊臻沒有抬頭,也不知道竹葉青雖然聽上去語氣平常,但卻早已淚流滿麵。他道:“至親之人不能交融血力。”


    竹葉青點頭:“林老頭也這麽說。”當初去把她找來的是鴻踏雪,而鴻踏雪並不懂這些。


    楊臻突然悶咳了幾聲,他努力把咳嗽聲壓在唇齒之內,讓聽人上去分外心疼他的堅強。他問:“是誰幹的?”


    “林老頭他們說當時屋裏沒有打鬥痕跡,應該是丫頭認識的人幹的。那把刀也在,小林檢查過,丫頭的傷口和那個在林子裏被殺的汪安一樣,都是那把刀的手筆。”竹葉青說,“林老頭他們迴來的時候正好趕上那個叫劉聶的要離開院子,我們在懷疑他,可到現在還沒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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