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見過青衫老者,賈琮就開始在城南大宅各處尋找密道入口。偏他尋了好幾個月、從夏末尋到深秋,花園子裏已是寒葉飄逸灑滿他的臉了,太湖石假山裏他能夠得著的每一塊石頭都讓他摸敲了無數迴,愣是沒找到。


    第無數次折騰了一遍假山之後,賈琮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喘氣,懊惱今兒又白忙一趟。


    隻聽耳畔傳來一個戲謔的聲音:“地道入口找到了嗎?”


    賈琮沒好氣道:“沒有。”因抬起頭來瞪著不知何時在身後忽然冒出來的老者,“太過分了,要麽你就不要暗示我這些地方可能有嘛!暗示了又一直不出來告訴人家,哪有這樣玩的。”


    老者不禁笑了,在他身邊坐下道:“這些日子我有事去辦。”


    賈琮一愣:“你上司不是已經輸了嗎?”旋即明白說錯話了,忙歉然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老別見怪。”


    老者麵色沉了沉,歎道:“你又不曾說錯,有什麽可見怪的。”


    賈琮見他一身蕭瑟滿目滄桑,委實可憐,不禁伸出小胳膊去攬住他的老胳膊,另一隻小爪子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慰道:“別難過,盡力就好,重在參與……額……”好像用詞不當。


    老者瞧了瞧他,舒開眉頭笑了:“賈代善那老東西居然有你這樣的孫子。”


    賈琮“哇”了一聲,睜大亮晶晶的眼睛問:“你認得我祖父麽?”


    老者點點頭:“你祖父是一員驍將。”說完這句,他又不言語了。


    賈琮幹脆靠在老者身上,一老一小靜靜的坐著,誰也沒說話。然後賈琮就睡著了。待他醒來老者已然蹤跡不見,身上並沒有蓋著披風袍子之類的,也沒找到字條或是什麽暗號,有點小傷心。自己爬起來活動活動筋骨,乖乖迴去了。


    又過了半個來月,賈琮再次溜到假山這邊來,隻見那老者正端坐在一塊石頭上做思索狀,忙厚著臉皮過去笑道:“老人家在等我麽?”


    老者白了他一眼:“沒有,隻坐一會子罷了。”


    賈琮撇撇嘴:“橫豎遇見了,你就哄哄我、照顧點麵子不行麽?”乃湊過去坐到他身邊。


    老者好笑的瞧著他,不言語。


    賈琮因說:“我叫賈琮。”


    老者道:“我知道。”


    “那老人家你怎麽稱唿?”


    老者想了會子:“我如今姓龔,你叫我老龔好了。”


    “才不要!”賈琮立時扭著臉道,“有歧義。”


    老者一愣,忽然明白過來,罵道:“臭小子!想什麽呢,小小年紀。”


    賈琮哼道:“反正不要。你原來的姓氏不好告訴我麽?那隻說名字好了。”


    老者因瞧了他一眼,隨手拿起腳邊的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叔巒”二字。


    賈琮笑道:“原來你也是三爺,巒三爺!”


    老者笑道:“如今我叫龔三亦了。”


    賈琮眨眨眼:“沒了靠山?”


    “嗯。”


    賈琮撇撇嘴:“真沒勁。你看我,生來就沒有靠山,故此我自己替自己找了一個。雖然起初不靠譜,如今越來越靠譜了。”


    龔三亦笑道:“令尊委實愈發能幹了。”


    二人又不說話了。


    坐了半日,賈琮忽然拿小胖手指頭捅捅他:“三亦爺爺,有件事兒我想不明白呢。”


    “嗯?”


    “就是那位白將軍。”賈琮道,“我聽父親說了他們家去南疆的緣由,好奇怪,總覺得哪裏不對,偏我想了這麽久都想不出來是哪裏不對。”


    龔三亦扭過頭來瞧了他半日,問:“哪裏不對?”


    賈琮撅起嘴:“要知道哪裏不對還問你麽?”


    龔三亦道:“很對啊,沒有哪裏不對。”


    賈琮哼道:“南疆有戰事,碰巧一位賦閑的大將就得罪了皇子、得罪的原因還莫名其妙、究竟是哪位皇子還不知道、那位大將原先還在南邊當過總督,天下沒有這麽巧的事。”


    龔三亦橫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哪裏不對麽。”


    賈琮一噎,辯道:“人家隻是想知道內.幕麽。”


    龔三亦淡淡的說:“能隨便讓人知道的還叫內.幕?你若肯認我們小世子為主,我倒是能告訴你。”


    咦,原來義忠親王家沒死光,還留著一個小世子麽?賈琮連連搖頭:“不要,我才不要認誰為主。你不說就算了。”


    龔三亦冷冷道:“那我隻好殺了你了。”


    賈琮撇嘴:“殺我幹嘛,你上司都已經敗了,留著我還能給皇帝搗亂。”


    “你不是要考科舉麽?總有一日要認司徒硠為主。”


    賈琮搖頭道:“縱然我去朝廷為官,也不是認聖人為主——司徒硠是今上的名字吧?聖人給我官職、便是予我權勢俸祿,我為其效力、對得住他給我的權勢俸祿。僅此而已。”他抬頭看著老者,極認真的道,“老人家,謝謝你看得上我。隻是一旦認人為主,就必須為主公而活、自己則丟掉了。就像——”他忽然想起前世一句著名的電影台詞,“就像失去的了自己名字。名字一旦弄丟,就再也找不到迴家的路了。”


    不覺淚水滾滾而落。就像我現在隻是賈琮,周冀的名字被我弄丟了,所以周冀再也找不到迴家的路了。


    龔三亦嚇了一跳,忙伸手把他抱在懷裏:“怎麽了?何事?”


    賈琮穿過來這麽久,以垂髫幼童之體極盡辛苦謀劃,有時候夜晚睡覺都在思慮來日如何如何,簡直是幼兒的身子總理的心。這會子忽然想起前生來,無盡淒涼哀楚,幹脆伏在龔三亦懷裏狠狠哭了一場。龔三亦起初還問他,問了幾聲便不問了,讓他哭個痛快。許久,賈琮哭累了,幹脆躺在老頭懷裏休息一會兒。然後他又睡著了。


    這迴醒來老頭還在,賈琮眨眨眼:“三亦爺爺好。”見自己還在人家懷裏,幹脆摟住他的脖子蹭了蹭。如今他賣萌技巧已經十級了。


    龔三亦歎道:“我本以為天底下最機靈的小孩便是當年的司徒磐,如今瞧著,他竟不如你。”


    賈琮“哇”了一聲:“是賢王哥哥啊!”


    龔三亦瞥了他一眼:“你管司徒磐叫哥哥他知道麽?”


    賈琮道:“我是當著他們家下人的麵叫的,那下人迴府還不得一五一十的迴給他?他若不樂意,早就打發人來教訓我了麽。足見是他自己默認的。”


    “那是他沒功夫搭理你。”龔三亦搖搖頭:“你與司徒磐……都是妖孽。他謹慎周密、你膽大包天。”


    賈琮嘻嘻一笑,才欲插科打諢,忽然想起一件大事來,忙問:“三亦爺爺,平安州是什麽地方?”


    龔三亦一愣:“平安州就是平安州啊。”


    “誰的地盤?我是說,軍隊、節度使。”賈琮鼓起包子臉正色道。傳說中賈赦賈璉父子倆就是勾結了這個平安州節度使,直接導致榮國府被抄家了。


    龔三亦大驚,皺眉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賈琮抬起眉眼來細細瞧了瞧他:“該不會是你們的地盤吧。”


    龔三亦搖頭:“若是我們的就好了,那塊兒是六王爺的。”


    賈琮拿隻爪子捂住臉:“不會吧。司徒家怎麽這麽會生啊,生這麽兒子多幹嘛。”


    龔三亦好笑的看著他:“帝王之家,自然是皇子越多越好。”


    賈琮哼道:“皇子越多鬥的越狠。我曾聽人說,在江湖上,誰的刀快,誰就有理。其實皇帝家也是一樣的。”因說,“依我看,賢王哥哥最聰明的地兒就是他不想當皇帝。”


    龔三亦臉色立時沉了下來。半晌,他嗤笑道:“你就知道他不想當皇帝?”


    賈琮嚇了一跳:“不會吧,他也想啊!那他幹嘛不讓義忠親王跟司徒硠打個兩敗俱傷再出手?別跟我說是因為親兄弟啊,皇帝家沒有兄弟。”


    龔三亦冷冷的說:“姓司徒的,哪有不想當皇帝的,不過他知道自己當不上罷了。”


    賈琮忙問:“他為什麽當不上?依著你說的,他最聰明啊。”


    龔三亦道:“老聖人幹嘛要把皇位給最聰明的一個?天下的兵權終歸大都還在他手上。不然,”他望著賈琮笑道,“你以為你們四王八公如何還能那般肆無忌憚。”


    賈琮忙念了一聲“阿米豆腐”,道:“珍惜生命、遠離司徒。”


    兩個人又都不說話了。靜了片刻,賈琮尷尬的笑了兩聲:“我是冷場王。”


    龔三亦忽然問:“你那日打的拳法,是那人教你的?”


    賈琮一愣:“誰?”


    “在江湖上,誰的刀快,誰就有理。”


    賈琮眨了眨眼:“這個……我也不能說。”那是古龍先生說的,大概我沒法子介紹你倆認識,因為我也不認識。


    龔三亦一副了然的神色,笑道:“不說就不說。”半晌,歎道,“幾個月前得到了一位老同僚家人的消息,我去……給他們送錢物了。”


    賈琮不說話。不用問,這位老同僚肯定永垂不朽了。


    “你的話很對。在江湖上,誰的刀快,誰就有理。其實皇帝家也是一樣的。”他苦笑了一下,終於說出了賈琮自打見他第一麵就期盼的話,“可願意做我的弟子麽?”


    賈琮連連點頭:“願意、願意的緊。”


    龔三亦含笑揉了揉他的小腦袋:“想來你也不會不願意。”因抱著他站起來,走到假山裏頭,“其實你那日已經找到機關了。”


    “哈?”


    他將手從下頭伸進一個賈琮已經搜索無數迴的後凹石穴內,握住了一截賈琮早已掰過無數迴的凸起,輕輕一扭——隻聽嘩啦啦的有鐵鎖聲從地下傳來,地麵露出一個一丈見方的洞口來。龔三亦笑道:“你力氣太小,沒有掰動機關。”


    賈琮不禁揮了揮小拳頭:“我就知道嘛!我真是聰明!”他又問,“這宅子裏頭有幾個地道口?”


    龔三亦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胖臉頰:“四個。”


    哈哈!賈琮愈發得意了:“我就知道!我真聰明!”


    龔三亦將他放在地下,道:“你溜了這麽久,該迴去了。”


    賈琮忙拉住他的衣襟:“我想進去瞧瞧!”


    “過些日子再說。”言罷他自己踏入地道,不一會兒人便不見了,地道口旋即關上。


    賈琮無奈,戀戀不舍的四處張望了半日,隻得乖乖迴屋去了。因他近日時常滿宅子亂跑,眾人隻當他玩去了,也不曾見怪。


    過了幾日,賈琮尋了個由頭往秦三姑那兒玩了半日,迴來悄悄問賈赦:“我偷眼覷見三姑姐姐案上有一個名字,”他拿手指頭沾了茶水在案上寫下“叔巒”二字,“爹知道這是誰麽?”


    賈赦一愣:“好眼熟。”


    賈琮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偏等了半日賈赦想不起來。他口渴了,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中才喝一口,隻聽賈赦忽然說:“叔巒、詹叔巒,那不是先太子太保詹峰嗎?”


    “咳咳咳……”賈琮嗆著了。


    賈赦忙喊人給他揉揉胸背,又罵他“馬上風般的性子”。


    平複了半日,賈琮問:“太子太保是保護太子的嗎?”


    賈赦歎道:“此人原是一員大將,文武雙全,與你祖父……明麵上不睦,見麵就吵;實則還不錯。”他又迴憶了會子,方說,“後老聖人令他教導先義忠親王弓馬騎射與兵法,太子長大了才加封的太子太保。”


    賈琮忙問:“爹認得他麽?”


    賈赦笑道:“還是小時候見過的,後來你祖父去世的時候見過一次……如今人早沒了。秦三姑還查他做什麽。”


    賈琮搖頭:“不知道。”


    實則他心中暗暗在咆哮。我的九天神佛玉帝天尊,小爺兩輩子都沒開過這麽大的外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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