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雲層聚集,天空由藍迅速轉成了灰紫色,路上行人匆匆,就怕躲不過這場欲來的春風春雨。


    顏豔臉上化著清雅淡妝,一襲剪裁簡單大方的淺灰色短袖連身洋裝,裙長剛好及膝,勻稱潔白的雙腳蹬著雙黑色中跟鞋,右肩上掛著parda新款浮雕編織側肩包,整體看起來非常的秀麗典雅。


    她站在「讀書好圖書公司」不遠處,抬頭看了看屋頂那豎立著「讀書好」字樣的大招牌,在陰沉天空之下顯得十分可愛。


    「讀書好圖書公司」是一處獨棟、采圓形設計、占坪數大卻隻蓋一樓的現代建築,建材厚實,灰、藍色調運用得當,玻璃帷幕晶亮透明,整體風格頗為獨特。


    到了下班時間,從公司裏出來的人一直增多,顏豔舉步往前走去,毫無覺察天色起了變化,隻微微感到裸露在外的臂膀有點涼意。


    她知道自己是被鬼迷了心竅,才會答應唐曜凡等三人的要求,不然此刻也不會站在這裏等那個叫做傅唯高的男人。


    許久,傅唯高頎長的身影映入她的眼瞳之中,他昂首闊步,威不可侵,態度高傲,根本就是欠調教。


    調教他的差事,她是攬上身了!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邪氣的笑,晶亮的眼睛裏盡是雄心,長發一撩,往他走去。


    顏豔雙眼傳送著強力電波,一直在等待與他眼光交會的瞬間,她相信,沒有一個男人抗拒得了她的魅力秋波。不過,劇情並不如自己的安排……


    眼見他厚牆似的體魄就要朝自己撞擊而來,顏豔為了不再被他撞倒,不得不側身閃躲,但這一閃,噗咚一聲,她柔軟美好的身軀又與地麵親密接觸了!


    她竟然第二度被傅唯高的掃把手給掃倒!


    她不應該忽略這一點,傅唯高之所以叫傅唯高,是因為他的眼睛常掛在擎天樹梢,無視於腳下的小花小草。


    「唉喲!」這始料未及的一跌,害顏豔不禁慘叫一聲。


    拜、拜、拜托!他根本不是眼高於頂,而是整個瞎了吧?


    她正麵迎他而來,他沒有理由沒看見她啊!傅唯高算是此生第一個如此不將她放在眼裏、還狠狠將挫敗感加諸在她身上的人了。


    「傅唯高,你給我站住!」顏豔努力抬起頭來扯著嗓子,身子還貼在地麵,姿勢不怎麽雅觀。


    傅唯高左顧右盼一番,不解唿喊聲從何處來?「誰在叫我?」傅唯高疑惑的問著正巧從他身邊走過的營銷部遊經理。


    「傅先生,是那個小姐。您剛才撞倒了她……」遊經理尷尬的指了指傅唯高的後麵。


    「是嗎?」怎麽又有人被他撞倒了?傅唯高攏了下眉頭,緩緩轉過身去,磨石子地上果真有個女體在蠕動。


    老天!看那短小的身材,他就知道是怎麽迴事了——又是個小矮人!怪不得他沒看見,被他撞倒算她運氣不佳。


    「遊經理,麻煩你去扶她起來,看看有沒有怎樣?我懶得跟那種人囉唆。」傅唯高輕輕鬆鬆的下命令後就走人,完全不認為自己有錯應該親自表達歉意,臉上還盡是對矮人的嫌惡。


    「是,傅先生。您請慢走。」遊經理立即「領旨」,迴頭去搭救受難美女。


    「我不要你扶!去叫傅唯高來!」顏豔一手撐著身子,一手頻頻拍打著遊經理的手,說什麽也不讓他碰。


    相較於第一次在馬路上的呆愣,她這次的反應算是相當激烈。


    「傅先生都走遠了……」


    「我不管!誰撞我,就誰來扶我!」顏豔仍賴在地上不打算起來,那家夥竟然又再度肇事逃逸,她氣得朝他的背影尖聲吼叫:「傅唯高!你給我過來!」


    好尖銳的聲音。


    傅唯高停下了腳步,那個女人認識他嗎?不然怎麽知道他的名字?


    一股莫名的情緒讓他轉過身去,遊經理正巧跑迴來。


    「傅先生,那個小姐好像認識您,還指名要您去,我沒辦法了。」未能達成使命,遊經理滿臉抱歉。


    「沒關係。你走吧。」傅唯高抿了下嘴唇,無奈的說。


    「傅唯高,你快給我過來!」顏豔不顧形象的吼叫,有不少人在觀看,她也不在意。


    傅唯高看那小小的身影好礙眼,但又覺得似曾相識。就在這股異樣的感覺升起時,他立即聯想到那天在馬路上跌倒的女人——他此生唯一正眼瞧過的矮女人!


    「是妳嗎?」他實在不想看,但為了確認,隻好勉為其難的再看她一眼。


    果真是她,怪不得會大喊大叫他的名字!想到自己曾在她麵前立正站好、報上名道歉的恭敬態度,他就覺得尊嚴受損,猶有餘怒在胸。


    不過坦白說,她長得真的很正點,穿著也頗有品味,偏偏就是有個神仙也救不了的大瑕疵——矮人一截,而且是一大截啊!


    「對!就是我!快扶我起來。」其實這次也沒摔得多疼,但顏豔就是要賴著他就對了。


    「妳自己起來,不然妳就趴著好了,反正妳站起來的高度跟賴在地麵上也沒差多少。」傅唯高絕對是憐香惜玉的男人,但僅限身高一七○以上的美女,至於眼下腳邊這個……唉,真想象踩螞蟻似的,一腳給她「蕊乎死」。


    「你講的是人話嗎?」顏豔對這個有前科的男人恨意是愈來愈深了!


    「妳愛聽不聽隨妳。快起來!妳以為露兩條短腿在那邊很好看嗎?」傅唯高嫌惡的掃了她的腿一下,隨後立即翻白眼,一副被汙染了視覺的樣子。


    「不好看你就不要看啊!」顏豔將身子翻轉一下,正麵對著他,裙子不小心掀了上來,她也渾然未覺。


    「誰想看?哼!」傅唯高冷笑一聲,她那種女人,他才不屑一顧呢!


    可就在他對她嗤之以鼻的同時,眼睛餘光還是瞄到她的裙底風光,呃……那雪白的雙腿觸感不知怎樣?看起來很滑嫩……


    喂!傅唯高,清醒一點。她可是正宗小矮人啊!


    「扶我!不然我要大聲叫了。」顏豔厚臉皮朝他伸出一隻手,神情和動作都表現得很堅決。


    「妳剛剛就已經大聲叫過了,有什麽稀奇?」傅唯高雙手環胸,下巴仍是仰得高高的。


    「扶我。」顏豔眼光鎖住他,語氣轉輕,卻盡是執著。「傅唯高,你扶我。」


    這語氣……若非她長得矮小,光聽那甜度十足、軟糖似的聲音,他的魂就快飛了,不要說是扶,連抱,他都二話不說。


    此刻他的心裏出現巨大掙紮。他竟然因為這樣的女人而舉棋不定?!


    「扶我起來,快點啦!」


    任憑傅唯高再鐵石心腸,實在不能對那嬌柔的聲音充耳不聞,他必須承認,她的聲音竟然讓他無法抗拒!


    他彎下身子,伸出手,輕易拉起了她。


    顏豔笑了,那甜美的笑容裏有滿足,還有一絲不難察覺的得意。


    她就知道他會妥協的。他的手好大喔!而且溫溫熱熱的,被他握在手心裏的感覺挺不錯。


    「起來了還不放手?」傅唯高急於甩開她的小手,盡管那小手是如此的柔軟嬌嫩。


    「你這次準備用什麽方式跟我表示歉意?」顏豔根本沒打算放手,而且愈加握得緊實,抬起頭,眼睛像探照燈似的緊盯住他。


    在她嬌豔的臉上除了有著誘人的美之外,還夾雜著總是令人難以攻破的固執。


    「都扶妳起來了,妳還想得寸進尺?何況我對妳一點歉意也沒有。」傅唯高冷冷的說著,拒絕的意味非常明顯,卻似乎忘了他的大手還陷在一隻迷你手裏。


    「你第二次害我跌倒耶!怎麽害人跌倒還這麽囂張?」顏豔非常懷疑這人有沒有羞恥心。


    「我又沒看見妳,如果我看見妳,早就閃得遠遠的!」他說的倒是實話。在有知有覺的範圍內,他是不願與小矮人有任何接觸的,正所謂避之唯恐不及。


    但,話說得難聽歸難聽,他還是忘記抽迴自己的手,而且好像愈來愈習慣那迷你手的溫度和柔軟。


    「如果你將視線往下調個幾度,就可以看見我了。」天空不會無緣無故灑錢下來,他何必老將眼光懸在頭頂上?


    「我不想看見妳。」這樣說或許很傷人,但他口中所說的「妳」,代表的是天底下所有的小矮人。


    「可是,現在的事實是你看著我,而且……」顏豔勾起嘴角笑著,並且高舉起兩隻緊握的手,說:「而且你握住了我的手。」


    「是妳不放。」傅唯高一點也沒被說動,但經過她的提醒,他終於用力甩掉她的手,冷傲的轉身就走。


    顏豔追上前並擋住他。「這個周末,我們去bellhouse吃晚餐。」


    bellhouse是位居當當百貨大樓三十二樓頂的西餐廳,每個咖啡座都設計成會旋轉的立體鍾形,非常浪漫,很適合談情說愛。


    傅唯高一聽到是三十二樓高的bellhouse,臉色丕變,立刻拒絕。當然他拒絕的原因不單是他跟bellhouse這地方「犯衝」,而是對象沒有吸引力,還讓他看了就「倒彈」數十尺。


    「想跟我約會?那是不可能的事。」跟一個矮女人出雙入對、平起平坐?!不可能!


    「可不可能,現在別說得太早。」人最忌鐵齒,鐵齒的人往往會為自己的愚蠢付出最大代價,到最後勢必會踢到鐵板!


    「請相信我,今天絕對是我們最後一次接觸。以後見著我,自己能閃多遠就閃多遠,要是又被我撞倒,我就當場踩扁妳!」傅唯高正是鐵齒的人。他再也沒多看顏豔一眼,昂然離去。


    就在此時,醞釀多時的雨,終於落下了。


    顏豔沒有因他的拒絕而感到灰心,也沒有因來不及躲這場雨而生氣,相反的,她的鬥誌愈發高漲,她是一定要讓傅唯高對她俯首稱臣!


    但是,她這麽勢在必得,卻忽略了自己也是鐵齒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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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事起頭難。


    幾天後,顏豔做好準備,再次主動出擊。


    當她一踏入「讀書好」開放式的員工辦公區,就立即發現了一個事實——


    傅唯高對女生的身高要求真的很嚴苛!


    放眼所及,所有女性員工不論身高或麵貌,一律都有時下名模的水平。美女如雲、美腿如林的盛況,讓顏豔一時錯以為自己進入的不是文藝氣息濃厚的圖書公司,而是模特兒訓練班。


    她在兒童圖書展示區逗留許久,簡單瀏覽過琳琅滿目的圖書後,她很阿莎力的訂下三百套以一百二十冊為一套的童話書,並當下結清帳款。


    「顏小姐,請問您要將這三百套圖書,送往哪個地址呢?」遊經理眉開眼笑的問著。他著實想不到這曾在公司門口跌得五體投地的嬌小美女,有如此雄厚的消費實力。


    「我會列出名單,到時傳真過來給你。」顏豔笑容可掬的說著。其實她花錢買書隻不過是想在見到傅唯高時,能理直氣壯一點而已。


    「好,那我就等待顏小姐的傳真。」業績突然躍進一大步,遊經理笑得合不攏嘴,對顏豔也愈發殷勤。


    此時傅唯高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一副不帶勁兒的模樣,緩緩踱步過來。


    「傅先生,這位是顏豔小姐……」遊經理正想說明,就被傅唯高示意停止。


    「我知道,你先去忙。」傅唯高大手輕揮一下,遊經理立即行禮、轉身消失。


    傅唯高徑自往兒童圖書展示區的一座沙發坐下,也不稍微招唿一下剛消費大筆金額的客戶。


    「妳沒事買書幹嘛?」他不耐的睨她一眼,隨即又將眼光投向別處。


    他用眼睛餘光看到,她站著時比他坐著高不了多少,思及此,心底對她的排斥感就更加強烈了!


    「怎麽你是這種反應?我以為你會很高興多了我這位大客戶。」顏豔難掩失望地雙唇微噘,眼睛劃過一抹受挫的黯影。


    「我們業績一向很好,妳不必來錦上添花。說吧!妳花錢買書要幹什麽?」傅唯高隱約知道她不過是要借機接近他罷了。


    「看你能不能給我好一點的臉色看。」顏豔對於他總不將視線對準她,又老是一副不屑的神情,感到非常氣怒。


    「不能。」傅唯高爽快的給予否定的迴答,視線仍是嫌棄的望向別處。


    「不能?就因為我的身高?」顏豔不客氣的用雙手轉過他的臉,強逼他麵對著她。


    傅唯高沒料到她會動手,一時怔忡,在眼睛對準了她等待的眼光時,他的臉色竟微微的紅了?!但他隨即發現自己的異樣,很快的又沉下臉來。


    「妳很有自知之明。」傅唯高從不會避諱表達自己的喜惡,也從不怕刺傷別人的自尊。人若不識相,就隻有等著自取其辱。


    同時他也毫不客氣的將她那雙不懂得安分的手拿開,他討厭那雙柔軟溫潤的手老是沒來由地碰觸他!


    「我有。但是我不甘心。」顏豔追隨著他的眼光。


    「妳不甘心什麽?」這倒奇了!她到底不甘心什麽?不甘心被他輕視嗎?那她何必來自取其辱?說穿了,就是不識相。


    「不甘心你因為我的外表,而否決我可能帶給你生命的美好。」這樣說或許文謅謅,但卻是顏豔孤芳不被賞之下的自信之語。


    「看樣子,我無福消受妳的美好。」傅唯高仍是不將她放在眼裏。


    「你總有一天會踢到『鐵板』。」顏豔借用了唐曜凡他們的說詞,也不介意他們將她視為鐵板。


    「我絕不會踢到鐵板,因為我看到鐵板一定會閃。」


    「別忘了你已經兩次沒閃開。」顏豔提醒他接連兩次的失誤。


    傅唯高的黑眸一橫,憤怒的光芒猛烈的射向她。「就算我沒閃,妳也該閃,做人不要太白目。」


    「我不能閃。因為我要讓你愛上我!」顏豔雖然這樣說,但她可不打算對他付出真心,她知道自己隻是純粹為了賭當下的一口氣。


    「不可能!我是絕不會愛上妳的。」傅唯高笑了,笑她太天真、太不自量力。他的手掌在她頭頂上比了比,意思很明顯,就是——她太矮,不入他的眼。


    女人一矮,對他而言就沒什麽好提的。


    「可不可能不是你用嘴巴說了就算。你敢不敢跟我約會?如果和我約會五次後,你仍然沒改變初衷、無法摒除對身高的歧見,那我這塊鐵板從此自動消失,絕不會出現在你眼前。」顏豔隻得將話挑明了說。


    她這麽積極,並不是為了得到那三個願望,而是想挑戰他的意誌力,或者也可解釋為她想證明自己無遠弗屆、瑕不掩瑜的魅力。


    用她的矮,征服一個「唯高」才愛的男人,那實在太有成就感了,比當選立法委員還臭屁。


    聽聞她的說法,傅唯高強硬的態度開始有點鬆動。她的嬌豔容顏的確是誘惑力十足,他很難抗拒,再加上她的眼中充滿堅決,讓他覺得若不答應她試一試,似乎有點可惜?!


    五次約會而已,似乎不是太難。但是他從來沒有跟矮人約過會,他無法想象自己和她,七爺八爺似的一起走在街上「出巡」的畫麵。


    「怎麽樣?這個星期六,我們去bellhouse吧!我最喜歡bellhouse浪漫的氣氛了。」顏豔察覺出他的動心,便乘勝追擊。


    第一次約會一定要浪漫,有了浪漫的感覺,愛就有機會靠近。


    「去海星星。」傅唯高推翻她的建議,非常大男人主義的自己決定地點。


    顏豔細想一會,「海星星」位於海邊,浪漫的氣氛不會比bellhouse遜色。


    「好,那基於禮貌,你要來我家接我。」雖然海星星不是顏豔最中意的餐廳,但她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做無謂的堅持。


    「我們在外麵會合。」去她家接她?不,她還沒有那個榮幸。


    「好吧。」顏豔噘了下嘴唇,不太高興,但也勉強接受。


    「但我有一個條件,一個絕不容許妳討價還價的條件。」傅唯高說話時仍不看她,壞習慣恐怕一時間也改不過來。


    「你說!」顏豔笑靨燦爛,忘情的用手轉過他的臉來。他答應約會就等於她的計劃有了第一步的成果。


    對於顏豔又出現情人間才該有的親密舉動,傅唯高倒沒再拒絕,隻是他接下來說的話,對顏豔而言絕對是本世紀最大的汙辱……


    「約會時,記得將頭發盤高一點,穿三吋以上的高跟鞋,若這樣看起來還是跟我差很多,走路時,就隻好我走前麵,妳走後麵,保持兩公尺以上的距離,除非進入餐廳坐好,否則不準讓人家知道妳和我是同行的。」


    「你——」幹脆叫她踩高蹺好了!顏豔真想順勢將手往下移一點,一把掐死他算了!


    他提那是什麽條件!現在是男女平權的新時代,他還在那邊說什麽誰走前麵、誰走後麵、男尊女卑的論調!


    氣死了!從來沒有人敢拿身高來作她文章,但他,傅唯高,真是把她羞辱得有夠徹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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