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方寧與必王子多年關係不和,兼有奪愛之隙,這一次徹底崩裂,更是非同小可。禦劍日夜兼程趕迴,先去了金帳一趟,才前往白羽營探視。入門隻見遍地素白,主帳中停放著一具小小靈柩。屈方寧獨自一人倚坐在地,手撫棺木,兩眼通紅。他看得心疼,叫了聲“寧寧”,便過去握他的手。

    屈方寧緩緩地抬起頭,眼神一點兒變化也沒有,開口也是一股戾氣:“是他們叫你來做說客的?”

    禦劍見他與之前的溫存情態判若兩人,心也沉了下去,低聲道:“寧寧,別這麽衝。連我也不認了?”

    屈方寧木然看了他半晌,道:“我兒子死了。”

    禦劍不知他意指何事,道:“大哥知道。生死有命,你別太難過了。”

    屈方寧不知是哭還是笑地嗤了一聲,道:“你知道?你知道什麽?我抱過他,親過他,看著他生下來,一心想把他養大。他是不是我的親生兒子,我根本就不在乎!可現在他死啦,是你的好侄兒親手摔死的!我從地下抱他起來的時候,他的血還是熱的!”

    禦劍見他雙目中淚光瑩然,臉上狂態初露,明顯已經聽不進別人說話,知道勸慰也是無用,隻得道:“我都知道。咱們現在不說這個,行不行?”

    屈方寧從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聞言隻嘲諷地笑了笑:“為什麽不說這個?我偏要說!我龍必和我結下血海深仇,我這輩子須放他不過。你的大王哥哥要是敢對付我,我絕不會乖乖束手就擒。今天不如就把話說開,若是真有那一天,你是幫他,還是幫我?”

    禦劍略一遲疑,還沒開口,屈方寧已經截聲道:“是了,你對他們一家忠心耿耿,怎麽會為我倒戈?與你認識這麽多年,虧我還問得這般蠢!”說著,神色愈怒,將戴著黑紗的手臂一拂,重重哼了一聲:“你不幫我,我就怕了嗎?阿葵慘死的樣子,跟刺青一樣烙在我心裏,永永遠遠不會抹去。就算過了十年、二十年,我的仇恨也不會褪卻半分!哪天要是死在你麵前,也不用你來替我收屍!”

    禦劍聽他說得決絕,眉峰深深蹙起,起身道:“寧寧,你現在正是傷心的時候,我過幾天再來看你。有什麽話,過幾天再說。有什麽問題,往後也可以慢慢計議。”

    屈方寧一雙眼牢牢盯在他身上,冷笑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這靈柩不能永遠放在這裏,總有燒掉的一天。他是主,我是臣,鬧得再大,最後也不過賠禮道歉,草草了事。可是禦劍將軍,我沒有你那麽赤膽忠心,為了國家大業,犧牲誰都無所謂。我龍必殺我兒子,我必定讓他血債血償!我今天隻要你一句話:假如有一天我跟他們勢不兩立,你站哪一邊?”

    禦劍久久與他對視,搖了搖頭:“……不會有那一天。”

    屈方寧目光一動,道:“萬一呢?”

    禦劍道:“沒有萬一。”

    他的口吻森嚴篤定,屈方寧微一恍神,冷笑又已浮起在嘴邊,道了聲“好”,解下自己腰間的易水寒,向他遞出:“那你現在拿著這把劍,去殺了我龍必!”

    禦劍看了短劍一眼,沒有接:“寧寧,殺人不是唯一的解決途徑。”

    屈方寧完全不聽,手臂伸出,向他重新遞了過去:“你自己說過的!為我做什麽都願意。你的話隻有在床上的時候算話,現在不算話了麽?”

    禦劍目光也有些冷了,向那靈柩一瞥,道:“我不知道你這麽喜歡這孩子。”

    屈方寧連連冷笑幾聲,道:“你當然不知道了。他來到這世上,隻有我真心疼他、愛他,把他的喜怒哀樂看得比自己還要緊。這種心情,你這樣的人……一生也不能領會。”手臂無力地垂下,似乎全身的力氣都被人抽空一般,整個人委頓下來:“我做夢都沒想到,我這輩子居然能對同一個人失望兩次。”

    禦劍一動不動,道:“寧寧,他是我義兄的兒子。你這樣逼我,想過我有多為難沒有?我這一下沒有遂你的心意,就是你的敵人了?”

    屈方寧背身向他,全然無動於衷:“是啊。我衝動,我幼稚,那又怎麽樣?你一個人去深明大義罷!從此與我再無瓜葛,隻當從來沒認識過!”

    這“從沒認識過”的話,他從前也說得不少。但禦劍今天聽來,真如掏心割肺一般,幾乎邁不開腳步。見他身上半敞著一頂雪白的鬥篷,還是當日與自己重歸於好時穿的,教他如何能舍得下?在他背後默立良久,再開口時眼睛也已經紅了:“……寧寧,你想讓我去造反嗎?”

    屈方寧背心微微一震,轉過頭來,隻見兩頰蒼白,滿臉都是淚水:“我從沒這麽說過。可是大哥,有些話不用說也明白。在你心裏,我永遠是第二位的。在你的大義麵前,我什麽都不是。”忽然笑了一笑,卻比哭還難看:“其實這道理我從前就懂了,隻是心裏不願意承認。那時候你把我送給了左京王,後來你跟我說,你後悔了。我相信你,真的!可是我深深地知道,就算當日的情形再來一次,你還是會把我送出去的。”

    禦劍胸口一陣強烈酸楚,心想:“我不會再用你換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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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此時再說甚麽,似乎都太晚了。

    小安孜王未成人即夭折,按理說下葬也不應太過鋪張。但屈方寧非要反其道而行之,將一件喪事辦得無比浩大,送葬的隊伍蜿蜒了十幾裏之長。他跟必王子如今勢如水火,有些聰明的貴族將領也嗅到了風聲,自己都不露麵,隻派了手下的幕僚、副將前去。隻有小亭鬱親自加入了隊伍,他在前頭扶靈,小亭鬱便在離他半裏遠的地方,派人揮灑紙錢。

    安代王沒有來,必王子當然也不會來。但理由還是冠冕堂皇的,說是畢羅阿斯爾王聽說外孫夭殤,震怒萬分。幸而兔采公主遠嫁在即,還算勉強維持了二族之間岌岌可危的關係。大王、王後一家四口,正和使者討論婚嫁事宜。

    屈方寧對此漠不關心,連頭都沒有迴過。他將阿葵小小的骨灰,與烏蘭朵的骨灰並排放在一起,喃喃道:“以後我又是一個人了!”

    桑舌在他遠遠的身後,聞言眼圈一紅,深深地垂下了脖頸。

    小亭鬱的輪椅也停在距他一箭之地,聽了這句話,眼角向人群中缺席的空位微微一掃,若有所思。

    阿帕也戴上了蒙麵的黑紗,穿著一身死亡般的靈裝,三步一叩,九步一跪,來到兩個骨灰壇前。她一聲也沒有哭,一句話也沒有說。但在場的人見了她的模樣,都忍不住掉下淚來。有經驗的年長者則悄聲對別人說,她可能活不長了。

    他們斷然不會想到,法事剛剛結束,阿帕就脫下臃腫不堪的靈裝,換上了潔白的麵紗,來到一座既不屬於她、也不屬於任何人的帳房之中。她打了冷水,折了帕子,就此呆呆坐在鏡前,對自己紅腫的雙眼不聞不問。她的嘴唇異常蒼白,手邊也有最上等的蘇州胭脂,卻沒有描唇的心情。

    一雙手從背後環了過來,摟緊了她的淡綠衫子:“今天辛苦了。臉色怎麽這樣白?”

    她往日一聽到這沙沙的充滿誘惑的男子聲音,心房就仿佛被一隻灼熱的手徹底打開。此時卻隻勉強一笑,覆住了他雪白的手套:“……聽說必王子說要親自拷問我,看我是不是受你的指使。”

    她輕輕垂下頭,聲音有些顫抖:“將軍,我……有點怕。”

    屈方寧笑了一笑,在她後頸吻了一下:“你是畢羅人,何況有守靈義仆這麽大一塊金牌,誰敢動你?”將她下巴略微一抬,在鏡子裏與她對視:“好妹子,怎麽幾天不見,愈發楚楚可憐了?”在她耳邊吹了口氣,笑道:“我那談笑間殺人滅口,騙得兩國上下團團轉的伶俐姑娘呢?”

    阿帕抬起頭來,有些癡迷、有些畏懼地看著他鏡中俊美的麵孔:“我……本來也沒有那麽大的膽子,隻是為了將軍高興,別的都不顧了。這幾天……看到將軍為小王爺那麽傷心,我心裏也不好過。”

    屈方寧似笑非笑道:“你想給我生一個?”

    阿帕急忙搖了一下頸子,低聲道:“婢子……沒有這個意思。”臉頰卻不由自主地染了些淡紅,道:“連我都這麽想,別人看見了,就更覺得將軍情真,王子可恨了。”

    屈方寧靜了一靜,道:“我也沒想到他出手那麽重。”

    阿帕心頭怦然一跳,隔了一刻,才試探般輕聲道:“將軍,你想過……小王爺有可能真的是你的……骨肉麽?”

    屈方寧霍然一笑,道:“真的又如何?”

    阿帕低低道:“……若是真的,將軍會不會……也讓他身處險地?”

    屈方寧在她頸邊一笑,道:“有差別麽?”

    她臉頰上的血色幾乎在瞬間就褪了下去。隻強笑著搖了搖頭,道了聲:“沒……沒有。”手卻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悄悄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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