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穎南銅盔未係,鮮血噴了滿臉,一時駭得麵無人色。禦劍天荒手臂輕舒,臂甲一動,收流火入掌,漠然往地下一頓,冷冷道:“賀將軍孤枕難眠,我倒是有一劑良方,可解你長夜寂寞。”

    賀穎南舉袖一抹,隻覺腥氣撲鼻。看來這良方別無他想,多半就是要送他下去與列祖列宗團聚,永享冥冥之樂了。

    荊湖軍頭一次見鬼王拔槍,看到眼前慘狀,無不兩股戰戰、心膽俱寒。不知誰頭一個失手丟了兵器,眾兵立刻群起而效仿之,丟盔棄甲,四散潰逃。賀穎南喝止不住,隻得悻然入關。臨門迴望,隻見屈方寧手挽白弓,遙望城門潰軍,似是輕輕歎了口氣。未幾,議和使者自京中趕來,不知耗費幾許銀錢,才替南朝解了這次金城關之圍。

    自此賀穎南就懂得了,自己跟這個姓屈的,是永遠也不能公平對戰的了。他身後有一座不可撼動的靠山,而自己身後,隻有千瘡百孔、卑躬屈膝的朝廷。

    但他江陵賀家的傲骨,可沒因此消磨了一分。十二月天寒地凍之際,他與屈方寧再次會兵於拒馬城外。

    此時那白馬上的冤家對頭,模樣又與之前不同:一襲銀白貂裘垂曳至膝,軍靴邊翻出一層厚厚皮毛,頸上還係著一條純白的狐皮領子,通身上下白皚皚毛茸茸的,隻肘彎、膝蓋處露出軍服本來顏色。麵具歪歪斜斜地頂在額邊,手裏卻捧了一捧紅豔似火的果實,不時拋一兩粒入口,還很客氣地讓給身邊的人:“車小將軍,你吃嗎?”

    車唯身著暗紅披風,一臉不悅,聞言臉色更難看了:“不吃!”又補了一句:“我父親教導過我,不得與卑賤者共同進食。”

    屈方寧嘻嘻一笑,道:“您父親教導得很是。”吃得滿嘴都是汁水,噗噗地吐著籽,瞧來真是沒有半分首領模樣。

    賀穎南定睛一看,他手中竟是一捧石榴!此物生於盛夏,存放不易,真不知寒冬臘月,這孽畜是從哪裏弄來這許多。屈方寧見他忿忿而望,將手一遞:“賀小九,你吃不吃?”

    賀穎南眼角突突直跳,正欲開口,左側之人陰森森一翹蘭花指:“賀將軍,且慢說話。崔大人,咱們還是先怎麽著?您說。”

    右側絡腮胡武官一身西涼服飾,麵色陰沉,聞言隻對通譯說了幾句。令旗擺處,兩國同盟軍噔噔後退,擺出一個防守陣型。賀穎南麵有不豫之色,仍催馬奔向左翼,歸入隊列。

    屈方寧吃石榴的動作一頓,吮了一下手指,皺眉打量兩位發號施令的人物。

    車唯又在旁催促道:“快快快,拖泥帶水的教人不痛快!你遲遲不能決斷,不如將我爹令符交還!”

    屈方寧好聲好氣道:“車小將軍莫要著急,此城易攻難守,我先觀其布陣,煩您稍待片刻。”

    賀穎南聽在耳中,不禁心中一動。抬眼正與他目光相對,隻見屈方寧嘴角一抿,笑道:“賀小九,看來這一戰,咱們都有點不自由啊。”

    賀穎南一句話到嘴邊,硬生生咬住了。直至首戰告敗,盟軍退守拒馬城城外三十裏坡,車唯自率秋蒐軍肆意掃蕩,屈方寧卻帶了一支千人隊,悄無聲息地跟隨荊州軍而來。賀穎南迴馬迎戰,利落抖了朵槍花,一口濁氣總算吐了出來:“那又如何?”

    屈方寧石榴已經吃得所剩無幾,很珍惜地將一顆大籽放進嘴裏,聞言道:“你想如何?”

    賀穎南更警惕了,死盯著他麵具下的小半張臉:“你跟著我,有何目的?”

    屈方寧笑道:“想聽聽你怎麽打這場仗,行不行?”

    賀穎南勃然大怒,一槍挑出:“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屈方寧好整以暇地側身避過,依然笑嘻嘻的:“你不說我也知道。西涼那個催命鬼與貴國閹人監軍早就下了命令,要嚴防死守,不惜傷亡,誓必抗擊千葉大軍於拒馬城下,對不對?”

    賀穎南一聽他這兩個貶稱,真是大合我意,不禁生出幾分親切,麵色依然十分嚴肅:“是又怎地?堅守到底,正是我輩血性男兒之本分!”

    屈方寧歎氣道:“賀小九,你看你,腦子又發熱了吧?拒馬城地勢低矮,三麵開闊,通南北關隘,踞東西扼要,兵法有雲:絕地無留。守之何益?枉費性命而已!不如趕緊找個地方避避風頭,讓咱們安安穩穩過去算啦!”

    賀穎南怒不可遏,濃濃吐出一口唾沫,拖槍迴馬,向他小腹連刺三槍。

    屈方寧避得嫻熟無比,從前家中叔伯與他拆招,怕也沒有這樣熟稔。避讓中還不忘丟了顆石榴入口,含糊道:“賀小九,我就不明白了,咱們這迴打的是西涼,急的是李達兒,你們咋唿唿的瞎起什麽哄呢?替他們保家衛國,別人給你們發糧餉嗎?傷亡將士的家眷,西涼給不給養?賣你們的馬兒,價錢能否便宜一點?”

    賀穎南臉上肌肉一顫,叱道:“要你多管閑事!少來鼓唇弄舌,挑撥……離間。”說到後幾個字,語氣已有些頹喪。

    屈方寧笑道:“看來你是堅決不肯退的了。”

    賀穎南打點精神,叫道:“寧死不退!”

    屈方寧撥轉馬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佯裝退守,伺機迴擊呢?”

    賀穎南不假思索,反駁道:“來往驅逐,徒勞無功!”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屈方寧恨鐵不成鋼地嘖了一聲,照臉吐了他一顆石榴籽:“呸!鼠目寸光!除了千葉,拒馬城下就沒別的敵人了?”

    賀穎南全身一怔,琢磨了一下話中深意,心中陡然撲撲亂跳起來。隻見屈方寧深深凝望自己,嘴邊的笑意卻已斂去:“賀小九,騎兵無馬,猶如跛足。”

    賀穎南腦子甕甕作響,握槍的手緊張得幾乎麻木,嘴唇一動,卻搖了搖頭:“盟約甫立,口血未幹……”

    屈方寧嗤笑道:“人以虎狼之心待你,奈何以君子之禮待之?”

    賀穎南又是一怔,心想:“此言半點不錯!西涼奪我寒涼高地、河湟六州之時,何曾想到今日?”全身熱血澎湃,幾乎噴出胸膛。

    卻聞馬嘶聲聲,一個不男不女的尖利聲音叫道:“賀將軍,你愣在那兒作甚,還不剿除敵寇,迴城拒敵?哎呦崔大人,您可別跟他一般見識!”

    那名西涼武官哼了一聲,在荊湖軍密不透風的掩護下擤了一把鼻涕,嗬斥身邊一名給他打傘遮風的小兵:“靠近點!想凍死老子嗎?”

    他目光一暗,剛剛燃起的念頭登時涼了一半。屈方寧隨之望去,雙眼微微眯起,道:“賀小九,平日總是欺負你,心裏著實有點過意不去。今天給你表演一個節目,聊表歉意。”

    賀穎南的木訥頭腦這一刹那竟似開了竅,裝模作樣虛劈一槍,側目道:“甚麽節目?”

    屈方寧偏頭想了想,笑道:“兩石一鳥的節目。”

    賀穎南強抑胸中怪異之感,目視他從背後取出那張當日射落他於金城關下的雪白長弓,搭上兩支漆黑如墨、重鏃鋼羽的長箭,貂裘下的精瘦手臂緩緩後屈,拉得弓弦喀喀作響,至滿月狀時,陡然脫手放弦。長箭如黑龍行空,筆直地釘穿了對麵二人的心髒。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花近江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孔恰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孔恰並收藏花近江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