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否能操縱別人的命運?

    其實說得也不對,並非是操縱,誰又能操縱得了誰的命運呢?

    如果,你知道另一個人的結局,會不會在某個特定的時刻給對方自欺欺人的忠告和勸慰。

    廣播裏教導主任的粗曠厚重嗓音飄蕩在春日裏橘黃色的光線裏,生生打破了日光的溫柔,言語淩厲刺破空氣中和風卷起的細小微塵,大抵能想象出主任一手拿著話筒,一手背在腰間,唾沫橫飛的模樣。

    “喂喂喂……同學們注意一下啊,現在說一個非常重要事情。”

    “主任又開始抽風了!”老虎瞥了一眼小賣部天花板角落裏掛著的喇叭,冷嗤一聲。

    “關於高一五班的何昉同學參與校外聚眾鬥毆,鑒於我市一良好市名及時阻止,未造成人員傷亡、財產損失等嚴重後果,加之何昉同學及時認識到錯誤,校方酌情,予以何昉同學全校通報批評,希望其他同學不要效仿,觸及到校紀校規會影響到你們的前程……”越到後麵越痛心疾首,哀學生之頑劣。

    老虎在收銀處付款,豎著耳朵仔細聽,越聽越來氣,“都聚眾鬥毆了,就給小妖精一個通報批評?這處罰未免也太輕了吧!”

    “虎哥你小點兒聲,當心被人聽了去。”唐甜食指放到嘴邊,杏眼撐得圓,示意他小聲說話。

    “切,我還怕他不成嗎?隻是可惜,長得那麽好看,骨子裏就是一地痞流氓。”前一句是不屑一顧的譏誚,後一句是美人墮落的惋惜。

    “老虎,你就承認吧,你就是嫉妒小妖精打架了學校隻給了他一個通報批評的處罰,哈哈哈……”安式微撲哧一聲笑出來,笑得前仰後合,不能自持。

    突然,大家像是發現了什麽,瞪圓了眼睛盯著她背後,楚翕手輕握成拳,猛地咳嗽起來,蘇歐麵無表情,朝她身後的方向呶呶嘴。

    安式微疑惑轉身,一抬眼對上了剛剛廣播裏教導主任猛批的男主角,他正倚靠在小賣部冷櫃旁,雙手插進褲兜兒,左邊唇角向上微挑,意味深長又帶了絲絲溫柔的微笑頃刻間穿透他以往的冷絕尖銳。

    “小妖精?”何昉微微眯眼,朝她走了過來,“敢情我還有這樣一個外號啊。”

    “哈哈哈……同學你誤會了,我們說的不是你。”安式微死鴨子嘴硬,歪著頭,笑彎了流轉的眸,十分之真誠無害。

    何昉目光投向遠方,微蹙眉,作冥思狀,“我沒記錯的話,好像最近全校通報批評的就我一個吧?”

    安式微裝得淡定,“同學,你真的聽錯了。”

    大庭廣眾之下被當場抓包,著實令人尷尬,自然,她不會費力不討好地去向他做過多解釋,更何況他還是一個從未把別人的看法放在心上的高傲無敵的少年,此刻蒙混過關是她的唯一選擇。

    安式微迴頭掃了一眼,那幾個家夥反倒事不關己地看熱鬧,老虎在她迴頭的瞬間仰頭望天吹口哨,唐甜擠了一個難看的僵硬的笑容,蘇歐目不斜視,沒有半點表情,兀自喝著手裏的冰紅茶,隻有楚翕了,安式微向他眨眼示意,希望他能明白她的眼中之意。

    楚翕果然沒讓她失望,立即反應過來,“微微,我記得下節課老羅要檢查作業,趕緊迴去寫作業了。”

    “對對對……你不提醒我差點兒都忘了。”說完頭也不迴地轉身往教學樓方向撒丫子疾步離了去。

    然後,剩下幾人愣了幾秒,慌亂抱頭鼠竄,跟著離開是非之地。

    初春的天空碧藍如洗,濯去纖塵,流雲如綿長的絮在天邊徐徐塗抹開來,流露出溫和可愛的模樣,頭頂樹木返青,在溫柔的光線裏留給大地斑駁的影子,和風穿過綠色的縫隙,在白寥寥的空氣裏躁動春日的心跳。

    安式微沿著樹蔭鋪陳的路一直跑,一直跑,在教學樓前的花壇邊停了下來,直到坐在了有明顯擦拭痕跡的台麵上,才想起來大口喘氣。

    雙手觸及到了冰冷的如黑曜石一般的拋光磚,驀地縮迴手,光速恢複了前一秒的記憶,“還真的不能在背後隨便議論別人。”

    “所以,你又在背後說誰的壞話了。”

    安式微正偏頭往來的方向看,居然在轉眼望教學樓台階的間隙瞥見了杜巧,她耳朵裏塞著黑色的耳塞,看著她,薄唇微抿。

    “我可沒有啊,別冤枉我。”安式微故作兇巴巴的模樣,撇著唇。

    “那你心虛什麽,額頭都冒虛汗了。”杜巧取了左邊的耳塞,坐到了她的身側。

    “我隻是鍛煉身體,跑跑步而已,最近學習太累了,放鬆一下。”說著動動脖子,佯裝做運動的姿態。

    杜巧忍笑,隨意地往安式微剛才跑來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沒有掃到其他熟悉的人,又移迴了目光。

    “就你一個人去了小賣部?”

    “不是,我剛剛遇到一個煩心的家夥,先一步過來了,我在這兒等他們。”安式微揉捏著略微僵硬的後頸。

    兩人又陷入死寂,安式微扭頭看她,她卻低頭翻書,真的不把課間的喧鬧聲放在心上。

    安式微苦笑,不知從何時開始,女孩日漸疏離,不再每日站立在教學樓樓梯口抱著那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等他們一起吃飯,她也曾試圖想親近女孩,可女孩從始至終都是不冷不熱的態度,尤其是在女孩生日那次同她絮絮地說了好多話,似是那一天說完了所有的話之後,惜字如金,說的話就更少了,見麵的次數也更少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不過,她最近有了明顯的變化,比如矯正後整齊標準的貝齒,嘴唇部分比初見她時要自然好看得多,比如,她換了一個不大適合她的發型,剪了及腰的長發,代之知性的齊肩短發,再比如,笑容比以往要多一些,至少安式微很少見她笑,對比以前,現在已經算是破例了。

    當然安式微必須承認,自己對她的確是存了三分刻意和五分畏懼,她身上有一種奇特的居高臨下的氣質,或許是腹有哲理氣自簡傲,加之一本正經不鹹不淡的語氣,更難讓人接近。安式微自私地想過自己能不能做一次蛇,不是恩將仇報的蛇,而是做到沒齒不忘,感恩涕零,悄悄離開,保留農夫善良的餘溫。

    “你最近變化挺大的。”安式微抬頭仰望梧桐樹稍上粘黏的細小的晶瑩,並不轉頭,平淡開口。

    這是女人的直覺,一個埋頭苦讀的優等生開始注重自己的外在形象,不再買自己一貫喜愛的陰鬱的冷色調衣服,她想,杜巧終於肯麵對自己的感情了。

    “頭發嗎?短發方便點,不用費心去紮頭發。”杜巧輕攏了黑發,順了兩撥擋住自己的下顎線。

    今天雖然陽光正好,卻格外冷,杜巧在校服外套了一件絢爛耀眼的酒紅色針織毛衣,襯得她的皮膚略微蒼白,倒不是不好看,隻是她一時沒適應過來。

    “你的頭發長長了,不去剪嗎?”杜巧淡笑,看她。

    自大學開始留短發已經有五年之久,算上在這裏的兩年,已經七年了,不知不覺,竟留了七年的短發,她從未讓它輕易攀附上她的心髒,不經意間,厭倦了一成不變,驀地希望有所改變。

    “不剪了,留著吧,等下次門口的值周老師看不下去了就能紮起來了。”她攏齊所有的發,指尖輕柔繞了發香,左手托起,右手探尋散落的幾縷碎發,在發頂粗略估計了紮起後的馬尾長度。

    “你很適合短發。”杜巧微微皺了眉頭,無法抑止心裏的焦躁和抵禦。

    “每個人都這麽說,可適合總不能就這樣一輩子吧,偶爾也要改變一下。”安式微散落了頭發,陽光透過樹隙映著墨色的發,如同渡上了繁繁攘攘的星色,溫柔淡然。

    “安式微,你可真難懂。”杜巧的語氣像討論今天天氣晴朗一樣平靜。

    “是嗎?比《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還難懂嗎?”安式微寬和地笑笑,戲謔道。

    “不,人心比書更難懂。”杜巧卷起書,大拇指指尖滑過每一頁紙,掀起層層隱形的漣漪,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

    “女人心,的確太複雜,誰又能看破,連我自己都看不懂。”安式微白皙的手將右側垂落的發別在耳後,聲音平淡。

    也許是安式微的語氣過於平淡,又或許是她的表情太過沉靜,讓杜巧覺得沒有說下去的必要了,於是把目光移迴到書上,重新卷起滑動印刷紙,指腹光滑得像刷了一層透明的釉,渾厚的書頁摩擦聲沒有節奏,兩秒翻完,複又,不厭其煩地繼續翻,指痕多了幾道。

    這要是被李文靜看到了定會埋怨她不愛護書籍,安式微在心裏想象得出那個戴著眼鏡的女孩的動作、神情、言語。

    “哈哈哈……微姐,你剛剛真是跑得比兔子還快,你早這樣跑,一千五百米妥妥的第一名。”

    突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從身後梧桐樹側麵走出幾個人來,安式微沒有迴頭,此刻隻是感慨這幾個人高腿長的少男少女走路的速度也忒慢了點吧。

    “杜巧你也在啊。”唐甜走近,定睛仔細打量了她,“你剪頭發了?”

    杜巧輕輕點頭,唇角勾起微微的弧度,安靜溫柔。

    “微微,你沒有看到你走後何昉的表情,可尷尬了……”唐甜坐到她身側,開始絮絮地講話。

    老虎見沒有插嘴的份兒,攤手道:“我們三個大老爺們好像多餘了,迴教室吧。”

    然而走在台階上的時候,老虎發現身後隔了近五米距離的三個女生嘰嘰喳喳說個沒完,不對,隻是兩個女生嘰嘰喳喳地,另一個女生安靜地跟在最後麵,一語不發。

    “怎麽我們身邊的女生都不太正常,一個話太多,一個瞌睡太多,沒一個讓人省心的!”老虎撓撓頭,百思不得其解。

    “難不成你喜歡杜巧那樣的?她話不多,又廢寢忘食的。”楚翕白了他一眼,小聲說道。

    老虎走到樓道轉彎處時悄悄瞄了一眼杜巧,搖頭,“太安靜了也不好,跟她說話總覺得累得慌,死氣沉沉的。”

    蘇歐平淡地插話:“您老要求可真高,看你智商不夠,長得也不正常,說不定人家還懶得跟你說話呢。”

    楚翕笑說:“一語中的,不愧是蘇歐。”

    老虎窘迫,拍拍蘇歐的肩,“得了吧,不就是說了你家微姐一句嘛,你們一個兩個至於來損我嗎?這護短護的,生怕讓人不覺得我欺負她。”

    “你家”二字成功取悅了蘇歐,瞳仁明亮,唇角有了溫暖的笑意,轉眼須臾間,女孩談笑風生,帶著些微春日陽光的氣息,凝固了記憶。

    “夏夜!”

    某個陌生女孩抱著一疊作業本停住腳步,循聲望過來,開口問:“盧虎,怎麽了?”

    老虎傻笑,“我媽前兩天迴了一趟老家,阿姨托她捎了一些東西給你。”

    女孩溫和一笑,彎了眉,“東西多嗎?今天我沒有空,改天去你家拿。”

    “不多,我下午迴家了再帶過來,到你們宿舍樓樓下我給你打電話。”

    “好,謝謝你。”

    夏夜?安式微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問:“老虎,她是誰呀?”

    老虎心不在焉地說:“她叫盧夏夜,我們一個院子的,同姓但是沒沾上一點親戚關係。”

    安式微驚愕,再次確認,“文科精英班的盧夏夜?”

    老虎看著她,露出好奇的神色,“是啊,你認識她呀。”

    安式微站在走廊看著女孩的背影,隨著步伐有節奏擺動的長馬尾,微昂的頭,傲然得意的姿態,不禁想到她日後的結局,卻在心間漫延出絲絲酸楚和悵然。

    如果你知曉一個陌生人的結局,是否會隻做一個旁觀者,不論其悲喜,靜待事態發展。說起來也是世事弄人,明知他人結局,卻不知自己的,還喜歡瞎操心,真以為自己慈悲,其實什麽能耐都沒有。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重新遇見未知的自己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顧安xio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顧安xio並收藏重新遇見未知的自己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