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倒也不是故意逗留不說,此事倒委實難辦,故而拖長了聲調,等西門慶和潘金蓮二人來接話。隻見金蓮微微冷笑,隻是不出聲,倒是西門慶連忙應聲道:“幹娘,周旋了我們則個,隻要長做夫妻。”

    王婆眼瞧著金蓮的眼一味隻覷著西門慶的臉色,聽得西門慶口出此言之時,那唇邊的冷笑更甚,卻依然是不接話。

    西門慶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來與你。卻是甚麽東西?”

    王婆就先看著西門慶的臉色,道:“如今這矮子病得重,趁他狼狽,好下手。大官人家裏取些□□,卻教武大嫂自去贖一帖心疼的藥來……”

    說著,王婆又在金蓮臉色暗暗一窺,隻見她臉色不變,還是微微冷笑,眼神卻正看著自己,似乎正要看她能出得什麽好主意來。

    王婆便心中暗暗一凜,可計卻也不得不出了,便接著道:“卻把這□□下在裏麵,把這矮子結果了,一把火燒得幹幹淨淨,沒了蹤跡。便是武二迴來,他待怎的?自古道:‘幼嫁從親,再嫁由身。’小叔如何管得這些事!半年一載,等待夫孝滿日,大官人便把娘子娶到家去。這不是長遠夫妻,偕老同歡!此計如何?”

    說完之後,她便又細瞧著那兩人的神色,隻見西門慶大喜,金蓮卻又轉過臉去,隻看著西門慶的臉色。那份冷笑早已不見,但目中仍似有冷嘲之意。

    卻見西門慶想也不想,當時便道:“幹娘此計甚妙。自古道:欲救生快活,須下死功夫。罷罷罷!一不做,二不休!便好歹結果了他!”

    又將臉轉過來,對金蓮道:“娘子,卻要累你親自下手,待他死了,我便把你接迴家裏去,我們兩個便做長久的夫妻。你道如何?”

    金蓮便笑道:“我一個弱質女流,哪會幹那事?此事還得王幹娘教我下手。”

    西門慶道:“是了,我便往家裏去取此物來。”

    王婆見金蓮也應許了,又想起她剛才的臉色,怕她反悔,忙又道:“這是剪草除根,萌芽不發,大官人快去,我自教娘子下手。”

    西門慶去不多時,包了一包□□,遞與王婆收了。金蓮在旁,心中隻是冷笑:這一包□□下去,了結的豈止是武大一人?再者,王婆卻要用□□怎樣害人?卻聽她如何說。當下便問道:“幹娘,我要怎麽做?”

    王婆看著金蓮道:“武大嫂,我教你下藥的法子。如今你就先哄著武大。他若問你討藥吃時,便把這□□調在心疼藥裏。待他一張嘴,你便把藥灌將下去。他若毒氣發時,必然腸胃迸斷,大叫一聲。那時你便把被一蓋,不要叫人聽見,緊緊的按住被角。再預先燒下一鍋開水,煮著一條抹布。他那藥發之時,必然七竅內流血,口唇上有牙齒咬的痕跡。他若死絕了,你便揭起被來,卻將煮的抹布隻一揩,都揩沒了血跡,便放在棺材裏,扛出去燒了,有甚麽不了事!”

    金蓮聽那王婆的話,仿似害人不是第一遭了,又不肯隻教她出這條毒計,於是再道:“好卻是好,隻是奴家手軟,臨時安排不得屍首。”

    王婆笑道:“這有何難?你那邊隻敲牆壁,我自過來幫扶你。”

    金蓮便收了□□,王婆又叫她細細地碾成末子,西門慶自歸家去了。

    金蓮又教王婆出去買了一貼心疼藥拿來,當即迴家,先喂武大吃了一碗昨夜剩的扁豆粥,恐□□有味,就沒下在裏麵。

    又將武大扶起靠在牆上,對他道:“今晨我去給你贖了一貼心疼藥,煎你吃了。這是我像是獨門的偏方,你吃下去便好了。”

    武大道:“莫不是從王婆那裏討來的偏方?”

    金蓮聽得此話,直氣得三屍神暴跳,罵道:“我把那老豬狗!作死的馬泊六!誰去討她的偏方!”罵了幾句卻再不言語,將那帖藥拿出來,教武大收了:“這帖心疼藥,太醫教你半夜裏吃了,倒頭一睡,蓋一兩床被,發些汗,明日便起得來。”

    武大見她這般作態,倒信以為真,也真指望她從此安分,就道:“卻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我醒得驚睡些,待你半夜調來我吃。等我病好,兄弟迴來時,恐怕將到中秋,三人卻也好團圓。等過了中秋,再給兄弟尋一頭親事,到那時兄友弟恭,妯娌和睦,一家人和和美美,卻不是好事?”

    金蓮笑著應道:“那自是好事。我在街麵上些須也認得幾個媒婆,到時叫她們留意留意,有什麽家世清白、樣子周正的女孩兒,便給你兄弟說和說和。”

    武大點頭道:“那好,我那兄弟眼界高,你可得小心留意。”

    金蓮一邊服侍他睡下,一邊道:“你的兄弟不就是我的兄弟?且放寬心。你放心睡,到晚上我自來扶持你。”

    看看天色黑了,金蓮在房裏點上燈,下麵燒了大鍋開水,拿了一方抹布煮在鍋裏。聽那更鼓時,卻正好打三更。

    金蓮便先把磨成粉子的□□傾在盞內,卻舀一碗白水,端到樓上,叫聲:“大哥,藥在那裏?”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頭邊,快調來我吃!”

    金蓮揭起席子,將那藥抖在盞子裏,將白水衝在盞內,把頭上銀簪兒隻一攪,調得勻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藥便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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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大呷了一口,說道:“大嫂,這藥好難吃!”

    金蓮便勸道:“俗語說,良藥苦口。隻要他醫得病好,管甚麽難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時,被金蓮就勢隻一灌,一盞藥都灌下喉嚨去了。又將武大按在床上,假意道:“我的哥哥,喝了藥且睡下,我給你蓋上棉被兒。”

    武大躺了下去,又哎了一聲,說道:“大嫂,吃下這藥去,肚裏倒疼起來了。”過不了一時半刻,武大隻是殺豬般地叫喚起來。

    金蓮厲聲道:“給你喝了藥,隻管叫喚作甚?”便去腳後扯過兩床被來,沒頭沒臉隻顧蓋將下去。

    武大叫道:“我氣悶!”

    金蓮將厚被堆在他的頭上,正要如王婆所說掖住四個被角,忽然想起,若不教鄰居們聽見,到時武大真個死了,卻不知是誰害死的,那豈不是白死?

    便又將被子掀開,道:“太醫吩咐,教我與你發些汗,便好的快!既是氣悶,不給你發汗得了。”

    眼見武大口中便嘔吐起來,四肢痙攣,在床上抖個不住,卻還喘息著道:“大嫂,你給我吃的什麽藥?”

    金蓮見他必死,自己計策中最重要的一步終於就要實現,當下便咬牙切齒地道:“什麽藥?自然是要你祛病強身、延年益壽、早日投胎的好藥!”

    武大驚道:“大嫂,我什麽地方對不起你,你要這般害我?”

    金蓮聞言,便從床邊站起,跳上床去,對著武大就是兩個耳光,恨道:“你如何對我不起?你這麽醜怪卻娶了我,這不是對我不起?娶了我也就罷了,卻讓張大戶那老狗鎮天介欺負我,這不是對我不起?我對你說你那兄弟武二對我圖謀不軌,你卻不信我,這不是對我不起?我金蓮花容月貌,嫁你這般豬狗不如的東西,又沒本事,由得我給那外人西門慶欺負,不是對我不起?告訴你!今日這□□便是從西門慶家裏拿出來的,下藥的法子便是隔壁王幹娘教我的,你待要死不瞑目,就下得陰曹地府,再教你那真真的好兄弟武二來對付我們!”

    一壁說,一壁痛打武大的臉,金蓮待出完了氣,卻見武大七竅流血,咬牙切齒,早就已經嗚唿哀哉,死得透了。金蓮見他這幅模樣,抬起手來又是一個耳刮子:“死便死了,還血糊糊地嚇人!”

    說著就跳下床來,敲那牆壁。

    王婆在那邊問道:“了事也未?”

    金蓮道:“了便了了,隻是我手腳軟了,安排不得。”

    王婆道:“有甚麽難處,我幫你便了。隻是剛才不該做那聲喊,恐怕四鄰都聽見了。”

    金蓮嗤道:“死便死了,怕他怎的?”

    王婆便過來,把衣袖卷起,舀了一桶開水,把抹布撇在裏麵,提上樓來。卷過了被子,先把武大口邊唇上都抹了,卻把七竅淤血痕跡拭淨,又把衣裳蓋在身上。

    兩個從樓上一步一步將武大的屍首扛將下來,就樓下尋扇舊門停了屍。又與他梳了頭,戴上巾幘,穿了衣裳,取雙鞋襪與他穿了,將片白絹蓋了臉,揀床幹淨被蓋在死屍身上。

    兩人卻上樓來,收拾得幹淨了,王婆自轉將歸去了,留著金蓮一個活人在樓上,武大一個死屍在樓底下,金蓮卻連哭也不哭,號也不號,就在藥死武大的床上躺倒睡下,嘴邊心上,由不得又暗暗冷笑:

    現在武大死了,西門慶和王婆都逃不了關係,就算收買了仵作鄰裏,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等得武鬆知道,要報官時,西門慶又會使銀錢,上下做通,教武二有冤沒處訴,隻得寄托鋼刀,殺他一個幹淨。到時候,西門慶、王婆還有自己,便都要身首異處。但武鬆殺了人,也要抵命,豈不是一舉數得?自己這一殘軀,便陪了他們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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