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台參劾主官的消息,走遍京都上下,省中部中一片嘩然,因聖意不顯,情勢愈演愈烈,臨到本日朝會時,蘭台的彈章已然可砌城牆。

    待星沉露滴,曉籌自銅壺升起,漏聲陣陣,與會諸人已於禁門外集合,宮門一開,便以政事堂王弘靖為首,肅然無聲,走上白玉階陛,領群臣至殿西廡相候,等從官傳唿,促百官就班,方又端正衣冠,趨步進殿。

    葉懋儀既未離京,卻也不參朝,百官留心見太子竟也不在,心底各自揣測,投遞彈章的禦史們不見葉懋儀身影,不消片刻,甫一看皇帝著翠雲裘升殿,便就葉懋儀青海湖大捷一事吵得廟堂如蜩如螗,如沸如羹,皇帝漠漠聽幾派裏鬥得熱鬧,由著禦史們發恢弘議論,隻於禦座上端坐把玩手底一串佛珠,時不時動一動眼皮,抬眸掃視一眼。

    鬧了半日,李光庭實在看不下去,憤然持笏出列看向此刻卻一言不發的蘇曼卿道:“蘇禦史,敢問何謂葉氏惜兵力,欲奉何人?!這份彈章是你所寫罷?”

    殿上寂了一霎,紛紛投向平日本少言寡語的蘇曼卿,眾人皆一副了然於胸模樣,心照不宣暗暗一目前方一派平靜的魏藩,複而彼此相對一眼,便沉下心來坐等下文。

    “風聞奏事,乃本朝慣例,臣遵蘭台製度而已。”蘇曼卿不緊不慢答道,李光庭冷笑道:“蘇禦史自何處風聞此事?”一旁立有其他禦史跳出來掙道:“陛下,相公這話問的逾矩,蘭台何時風聞奏事還要跟相公一一詳稟?”

    李光庭頓時怒道:“禦史台參劾葉懋儀的那些話,豈不是逼著陛下斫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這禦史隨之反唇相譏:“相公慎言!這句乃《尚書》中說暴君的,相公隱射陛下是暴君麽!”

    “你……”李光庭恨不能拿硯台砸爛了他的頭,卻被中書舍人等攔下,就在兩相爭執不下時,蘇曼卿忽不鹹不淡開口道:“蘭台有授事禦史一人,專掌風聞之事,告事人姓名皆記錄在案,且彈章先送的政事堂,相公難道不曾過目?”李光庭見他有意為之,便扭頭衝王弘靖道:“首相也打算置之度外嗎?”

    “咳咳……”一陣劇咳忽顫顫接連響起,一時竟不能停,眾人定睛,原是鄭瑜,隻見老宰臣一張臉憋漲得通紅,待喘息略一平定方向侍立於側的儀官道:“某自領罰俸。”說罷又向皇帝請罪道:

    “臣無狀,擾了朝紀。”

    皇帝斜眼看了他有時,此刻不過淡淡道:“相公年事已高,情有可原,”說著示意魚懷恩,“賜座。”見鄭瑜欲作謝辭,擺了擺手,“相公隻管坐罷。”

    經鄭瑜此舉一打亂,方才劍拔弩張之勢一時間尚續接不上,皇帝便吩咐道:“叫太子葉懋儀上殿。”

    百官一愣,見內侍引他二人一前一後入殿,朝堂之上頓時了無聲息,心底暗暗訝異,不知他二人這半日立於殿外,將方才一番槍林箭雨聽去了多少,紛紛朝太子伏拜行禮過後,便都一言不發,靜觀其變。

    皇帝見葉懋儀依製走到禦史台隊伍前站定,禦史們反倒一派鳴金收兵之勢,不知是攝於葉懋儀西北第一名將雄威,還是尚未思想出有力辭鋒。再看蕭令明,也照例一副無悲無喜模樣,便清清嗓音開口道:

    “葉子勉本領了朕的旨意,該迴涼州,畢竟西北少不得他,可眼下卻又走不掉,什麽緣故呢?朕想諸位這幾日也當有所耳聞,”說著拍了拍案頭一遝彈章,看向葉懋儀道,“這些彈章,怕是給你堆個墳頭都夠了,”說著稍稍往後倚了倚,伸手點著禦案,“葉子勉,你今日來,朕就是給你說話的機會,你是西北一柱,國家門戶仰仗,朕心裏有數,亦不願輕易做出令名將受讒遭忌之事,今日當著百官,你說說罷,彈章裏所言,是怎麽迴事?”

    葉懋儀默默聽皇帝說畢,走至大殿之中,撩袍跪倒,沉聲答道:“青海湖一戰,臣在早前奏章中已向陛下陳說,此役過後,臣來時沿積石山一帶,廣修禦牆,連成一線,西北防守就在於此,我國家同吐蕃幾十載反複爭奪的石堡城,於守土便無太大意義,曾幾何時,石堡城一度屍山血河,埋葬了我國家無數忠骨英魂,臣以為……”

    “葉節帥的意思仍是此役未能乘勝追擊,非糧草之故?”一裏行禦史驟然出列截斷葉懋儀後話,咄咄逼人目視之,葉懋儀轉頭看他一眼,卻是不怒自威,武將多年浸淫邊關所不經意帶出的騰騰殺氣,卻叫禦史一怔,然國朝禦史台一眾素有“冰塊”渾名,此刻亦不落下風,迎上葉懋儀雙目毫無懼色。

    葉懋儀微微一笑:“裏行可謂合口椒,大熱,最有毒。”眾人聞言暗自叫絕,不禁歎葉子勉方是老薑,那裏行禦史卻仍隻是倨傲看向葉懋儀,葉懋儀已繼續道:“某迴陛下問話,汝妄自打斷,該為何罪?二者,某尚未言及糧草之事,青海湖一役,非汝調度,安知其間內情?便敢信口開河?若無前線將士舍身入死,爾等安能在此隻消一張口,便可嘵嘵不休?”

    因他末了一句順勢捎帶得罪在場諸多禦史,果立引得人聲鼎沸,今日發聲討伐,多為左台一幹人,右台與其素不相能,此刻便趁葉懋儀反擊,跳將出來,偏同左台唇槍舌劍,吵鬧得烏煙瘴氣,越發不堪,皇帝見禦史台兩派儼然相鬥紅眼,不耐敲案道:“讓葉子勉把話說完,都給朕閉嘴!”

    眼見皇帝發作,底下眾人皆是一愣,隻得改由暗罵,聽葉懋儀道:

    “臣以為西北防線無須困熬石堡城,且今軍中疲乏,糧草不濟,百姓亦久苦戰事,臣非不肯乘勝追擊,而是不能也,何來有意愛惜兵力之說?再者,彈章所謂臣欲奉何人,”他有意看了看蕭令明,“天下皆知,臣女乃陛下賜婚,嫁與殿下,此言不過暗射臣欲奉殿下。”

    不料此話竟由葉懋儀自己點破,一時百官皆驚,王弘靖默默看他一眼,複而轉目同皇帝交匯一瞬。蕭令明聞言心底亦覺一凜,再看向不遠處魏王,卻仍隻是麵含淺笑,禦史台一眾人似也未有料想葉懋儀竟如此好氣魄,殿上默了片刻,皇帝哼哼一笑:

    “葉子勉果真大將風度,臨危不亂,是指揮千軍萬馬的人,倘是換了他人,早不知驚驚惶惶成什麽樣子,你起來接著說。”

    葉懋儀便也不推辭,謝恩起身答道:“殿下乃陛下所定日後繼承大統之人,名正而言順,臣何須冒身死族滅之險做畫蛇添足之事?今天下八大節度使,聖主在上,臣便是有此大逆不道之心,亦無此大逆不道之膽,屆時平亂自王命而出,合力圍剿,臣定是死無葬身之地,臣實在想不通,為何要行這般不忠不義自取滅亡之事?”說罷複又跪地叩首道,“臣德薄能鮮,今備位充數,皆賴聖恩隆重,每思及此,唯以勤補拙,戰兢戍邊護國而已,又豈敢妄存他念?臣雖愚鈍,卻也知大丈夫立足於世,莫出於忠義孝道,臣如有異心,不死何俟?”

    一席陳詞慷慨動情,頭頭皆是道,百官聽得折服,葉懋儀一張利口果遠甚不善言辭業已去位的崔相公,李光庭悄悄同中書舍人幾大尚書等錯了錯目,彼此這方暗暗舒了口氣。

    蕭令明靜靜聽畢葉懋儀陳詞,知他一口已將話點透說盡,各方顧到,本該鬆爽,然一顆心仍懸於安陽別駕那封動心怵目彈章上,遂依舊深垂眼波,一字不發。

    “太子,”皇帝忽喚他道,“節帥的話你可都聽明白了?”蕭令明抬首躬身道:“臣聽明白了。”皇帝點點頭,看了看正當盛年的葉懋儀,又看了看青春正好的皇太子,麵無表情道,“爾等皆飽讀詩書,生的一副水晶心肝,漂亮話何人不精?”言罷方拈過一份奏表丟給魚懷恩:“念出來。”

    蕭令明心中猛得抽緊,手中笏板便用了幾分力,緩緩闔上雙目。

    “臣安陽別駕季平參劾河西朔方節度使葉懋儀怠慢避戰,蓄養兵力,私通東朝,意欲謀反。”魚懷恩方一開口,便讀得心驚肉跳,勉力維持,手底抖了兩抖方繼續道,“臣嚐為雍州刺史,葉氏雲‘吾與皇太子既有姻親之好,當尊奉皇太子為帝也。葉氏兩鎮節度使,河西斷隔吐蕃、突厥,統赤水、大鬥、建康、寧寇、玉門、墨離、豆盧、新泉八軍,張掖、交城、白亭三守捉,屯涼、肅、瓜、沙五州之境,治涼州,兵七萬三千人;又有朔方統經略、豐安、定遠三軍,屯靈、夏、豐三州之境,兵六萬四千餘人,總計十三萬七千之眾,勁兵重地,而葉氏控弦萬裏……”

    耳畔漸隻餘風聲尖嘯,再無一字可入耳,眼前掠過的卻是碎雪一般鋪了滿地的月光,蕭令明眼下最期盼的竟是立於廊廡下再好好看一看那千古不變的一抹月色,一想到它也曾照人間無數悲喜,便覺自己似乎不再那麽寂寞……

    皇帝見太子麵色淡淡,再看葉懋儀雖神情稍變,卻也未亂方寸,倒是殿上群臣登時沸反盈天,一副副失驚打怪情態,便是李光庭一時亦錯愕至不能迴神,隻愣愣怔怔看向他二人,竟無話可說。

    “葉懋儀,”皇帝捏著奏章不放,麵上已陰冷幾分:“你可有話說?”

    葉懋儀聞言心底早大駭不止,此刻略略思忖片刻,方道:“臣從未說過這樣的話,臣懇請陛下降旨,委三司鞫之,臣是武將,可戰死沙場,願馬革裹屍,卻不願死於小人貝錦萋菲之說,受戮市朝。倘再退一步,臣之清白生死無關緊要,然殿下乃國家儲君,臣不願陛下見信小人,動搖國本。”

    皇帝點了點頭,複冷冷看向蕭令明:“太子,你有什麽要說的?”蕭令明搖了搖頭:“臣沒有。”

    皇帝見他半死不活這番嘴臉,不由怒喝道:“謀反這樣大的事臨到你太子頭上,你沒有話說也得給朕說清楚了!”蕭令明望向至高無上的坐上君王,他的每一寸怒意,延伸至每一條皺紋裏,他都捕捉到了,不懼反覺可笑,疑道:“臣說的清楚麽?說的清楚陛下信麽?”

    竟無可反駁,皇帝冷笑兩聲:“你的老師教出了你一張厲害的嘴。”蕭令明咬了咬牙,終道:“陛下要廢要殺,臣叩謝天恩便是。”說罷撩袍跪下,伏地不起。

    一旁李光庭等再看不下去,正欲出列,皇帝已揚眉怒斥道:“三司會審還沒開始,不勞你們這會不分青紅來替人求情!”說罷高聲喚了王弘靖,指著他道,“這個案子,交給禦史台、刑部、大理寺會審,你是首相,不能不管,去找賀蘭蘅,讓他準備擬旨。”

    皇帝複又看了看葉懋儀:“葉子勉,先暫時卸了兵權罷,涼州那邊曹延擔待著,待三司會審過了,是清是濁,再作打算,你看如何?”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青宮詞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蔡某人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蔡某人並收藏青宮詞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