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那雙骨肉勻稱的美足朝她跨近,她迴過神,呐聲辯道——


    「我不是妖,我是人。我有名字的,我叫秋篤靜……」說著,秀指忙在雪地上寫出自個兒的名字。她再度仰頭看他。「我爹和阿娘給我取的,我是人生父母養,我不是妖,是人。」


    「人生父母養嗎?既是這般,你出來找哪門子爹?」


    他的嘲諷令她又是一愣。


    他薄唇再掀,慢悠悠地問:「萬物生靈何其多,非人的話,就一定是妖嗎?若以修行論,人出生為人就占了頭等大利,其餘生靈要想修出成果,怎麽也得從幻化人形開始「築基」,你說這公義嗎?」


    瞥了眼雪地上的名字,他的笑更為清冷——


    「我也有名字,就我自己取的,如何?我們這種一層層衝關上來的,自生自養,自修自煉,何來爹娘照看?所以你說,非人的話,就一定是妖嗎?」


    秋篤靜腦袋瓜夠暈了,此刻更被問得暈頭轉向。


    然一句話突地劈開她渾沌的思緒。


    記起不久前曾跟巫族裏的太婆們一塊兒剝黍米,老人家與她閑聊時提過,她們說——巫與道合,道與佛通,而人身難得,佛法難聞。


    也就是說,要開悟成佛,得道升天,必得透過人的這一個肉身。


    人,出生為人,真的就占了大利。


    占頭等大利卻去低看其他生靈,以為非人即妖,她的眼界真否太過狹隘?


    「……對不住,你、你問得好,是我不對……太武斷又太無禮。」略頓,她深吸了口氣,很盡力地端挺上身,朝他拱手福身,語氣鄭重地再次報上。「在下秋篤靜,請問兄台貴姓大名?」


    小姑娘家毫無預警認錯,認得幹脆俐落,還擺起江湖禮數,饒是他道行深厚也被弄得心裏一咯噔。


    更覺奇詭的是,她對於「非人」卻能化作人的生靈似乎司空見慣,見他虛空現身,驚訝歸驚訝,卻未嚇得口吐白沫、吊眼昏死過去。


    小家夥有點意思。


    「白凜。」他嗓音融在風裏,虛無也真實。


    秋篤靜想了一下,點點頭明白了。


    肯定是白雪之白,凜然峰的凜字,他名字自取,「白」是他身上顏色,「凜」是他居住之地,「白凜」二字頗有他的神氣。


    「你上山找爹,為什麽?」


    他清冷聲音像醍醐灌頂澆淋腦門,秋篤靜不禁一震,神識清醒好幾分。


    「我爹他……啊!小黧哥哥!」她之所以倒地,頭昏腦脹,氣喘籲籲,是因為使符喚出氣壁,由於是頭一迴召喚,使得毫無章法又亂七八糟,根本拿捏不住勁道……而被彈飛的那一個無事嗎?能、能活嗎?


    她爬起,又跌坐,手腳並用再爬起,沒兩步又晃倒,頭重腳輕得頗嚴重,待第三次幾要倒地時,一隻雪白闊袖斜裏伸出,穩穩托持她的背,隨即拎住她襖衣的後領子。


    「多謝……等等!你別過來,別過來,危險啊!」終於站妥,她喘息,很靦覥地道謝,手背上方見穩定的圖紋突然又激光亂竄。


    她兩手趕緊往身後一縮,試圖藏起那個能護她周全的入符,急聲道:「我以前沒使過的,我怕製不住會誤傷你,你……你先別靠近。」


    白凜神情微異,然電光石火間便迴複清傲模樣。


    「你手背上那玩意兒再強個十倍,我也沒放在眼裏。」他撇唇冷笑。「你還是先顧好自個兒再操心別人吧。」


    秋篤靜白頰一赭,低頭又道了聲「多謝」,才趕忙朝兩棵被攔腰撞斷的老鬆方向奔去。


    一團黧黑皮毛在雪地裏格外顯眼,死死癱躺著,野狐一動也不動。


    「小黧哥哥……小黧哥哥……」她跪坐下來,將狐首抱到大腿上,再摸狐的鼻端和肚腹,隱隱約約感到一抹生機,卻不十分確定。


    她攬著狐首,上身微微地前後晃動,抿著唇望向跟在身側的白凜。


    她不知道為何要看他,這是個自然而然的舉動,她亦不曉得自己此時凝望他的眼神,是帶著如何的希冀與莫名的依賴……像似他很強、很行,他道行高深、絕頂聰明,能為她解答。


    他當然很強、很行,不需誰來誇捧,但小姑娘兩道明月般幹淨的坦率眸光還是熨得他心裏挺舒坦,他輕哼了聲,口氣隱隱有些不耐煩似——


    「這隻黧狐死不了,隻是被打迴原形罷了,再想修煉成人得看有無慧根跟機緣,不過依我看,難了。」裸足落地無聲,厚雪上不見腳印,他繞著她和地狐踱了一小圈,最後席地而坐。


    他頭略偏,細長眼底寂寂生輝,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


    「牠想吞了你,你倒心善,還怕牠活不了。」


    秋篤靜年歲雖小,也不是聽不出他話中嘲弄。


    她麵頰紅紅,神態卻顯幽靜,是知曉懷中的黧狐能活下來了,她高懸的心終能歸位……能活,那就好,那樣很好……


    「小黧哥哥……牠很努力了。我知道的。」緩緩撫著狐首與狐背,順著那黑中帶黃的毛,她靜靜說:「我們是朋友,小黧哥哥說,牠要跟我做朋友,牠是我在峰下城這兒頭一個交上的朋友……雖然不是天天見麵、時時玩在一塊兒,但每隔一小段時候牠就會出現,牠會跟我說許多有趣的事,帶我進山林裏玩,我知道牠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


    很努力什麽?白凜想了想,俊眉微地一挑。


    「你來峰下城多久了?」他狀若隨意地問。


    她低聲嚅著。「十歲那年,爹帶我來的……我今年十二了。」


    白凜聞言嘿笑了聲。「看來是我小瞧這位「黧兄」,牠與你相識兩年,竟忍到今日才出手,確實是很努力、很努力了。」


    努力什麽?自然是個「忍」字。


    他說話就是這般尖酸刻薄,這麽氣人,可眼前的小姑娘脾性著實太好,小小年紀修為甚高,竟也不怒不躁,全由著他說,至多……就是粉靨更紅了些,張了張唇有些欲辯又止的。


    他訕笑的語氣忽而淡淡默了,好半晌才又拾語,口氣竟一轉沉穩——


    「你究竟知不知曉自己在幻化成精的妖物眼中,是如何的香氣四溢、美味誘人?」看她摟著那頭黧色野狐怔怔然的無辜樣兒,他仰首一笑,越發顯得鼻高唇薄,更現涼薄狠勁——


    「如你這樣的「大補極品」絕世難求,慣於食人肉身、吸取靈氣來衝關修煉的精怪竟能忍過兩個年頭,看來你的小黧哥哥對你這個小友確實依戀,多少是有些真心實意,可惜情不敵魔心,始終是要敗下陣。」


    她猶是一臉欲言又止,而眸心湛湛,如攏著水氣。


    沒有讓眼中的氤氳泛濫開來,她僅用力吸吸鼻子,盡量穩聲問道——


    「你也是需要汲取天地靈氣用以衝關的……的修煉者,」生生咽下「精怪」二字。「你為什麽沒想吃我?」


    他的氣場強大驚人,對她卻不具威脅,她感覺得到。


    他看她的眼光與小黧哥哥更是全然不同,小黧哥哥眼中的掙紮,她看得一清二楚,惡意與善意交疊相煎,矛盾之間的拉扯最終會逼瘋心智,她沒有怪小黧哥哥,隻是有些說不出的輕鬱。


    至於這個叫白凜的修煉者,就是很……從容神秘。


    說她是絕世難求的「大補極品」,卻沒要食她的企圖,他看她的眼神清清朗,甚至有些疏淡,若說有些什麽,也僅是帶了點兒好奇。


    白凜屈高一腳,手肘撐在膝處,以掌支頤,漫不經心般瞄她。


    「吃你?哼哼,弄得血肉模糊、肚破腸流嗎?那麽失格失調的事怎符合我的行事作風?我若要吃,定是讓你將自個兒打理得幹幹淨淨,然後心甘情願求我吃你,那才高段。」


    秋篤靜沒遇過這麽狂妄自大的……好吧,暫且稱他是「人」。


    但他的話雖狂傲,神態卻淡淡然,那樣子一看就讓人覺得他不是說大話。


    「我不會那樣做,不可能要你吃我……」她勇敢抬頭。


    白凜眉角微挑,不語。


    突然沉默的他似乎陷入深思,秋篤靜心一凜,隻覺那一頭白泉雪絲襯得他的黑眉墨睫格外分明,黑藍眼瞳晶亮迫人。


    思忖之後得出結果,他懶洋洋啟口——


    「你說有沒有可能,你是我該渡的劫?也許過了你這關,修仙的路差不多到盡頭,就等最後的升天?」嘴角慵懶扯笑,輕眨長眼。「不過我對升天後要去的地方是沒多大興趣的,但必須是我不想去、不願去,而非我沒能耐、沒本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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