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喜樂大步上山,一路越走心越緊,還似乎聞到了空氣裏鮮血的味道。

    到了寺前,我和喜樂不由怔住,因為寺門已經不在,被炸開一個大洞。

    我們跨進洞裏,頓時覺得不能唿吸,裏麵全是少林弟子的屍體,整整幾千人,看樣子一個都沒留下。

    我心中已經茫然得沒有想法,把劍丟在地上,在茫茫屍體中尋找師父和方丈,方丈可以確定不在裏麵,可能是被俘走,因方丈畢竟衣著鮮豔,一眼就能看出來。師父和師兄就難找了。我一具一具地找,所有死者都麵目全非,理應是先被毒死然後遭到毀屍,而且一些已經開始微腐,一翻動嘴角就流出黑色的血液。

    我迴想,師父是一個很大程度上說話故弄玄虛的人,否則也當不了師父。不管他對別人如何,他始終對我很好,一切都是為我能變得更強壯和快速,他經常給我開小灶,似乎也從來不把我當作少林的人,我甚至可以不用天天誦經。師父說:你心中不信,行而無行。導致以後我有什麽不喜歡的事情就假裝不信。但有些事情是不能分相信和不相信的,因它是一件具體的事,比如掃地。師父說我是特殊的,並說,如果在危難時候,我的力量可以保全少林,那就要念到舊情。而肯定的是,我是不能信佛的,可能是傳說中又有什麽添油加醋的東西。少林和佛教,雖然是不可分開的,但是始終他們不是一個名字,既然是兩個叫法,所以,無論如何,我是從少林出去的。從小師父就告訴我一些道理,導致我覺得,道理這個東西,其實是沒有道理的,任何一句話都是道理,如果你一味要道理的話。我隻能迴想師父以前說過的話,很多恐怕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而他的相貌一直很和藹,似乎要做少林裏德高望重的人首先要長相和藹,倘若小時候就麵目猙獰,無論有一顆多麽善良的心,加入少林也沒法做長老。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麵目不和藹的都去了別的幫派。而少林之所以能延續幾朝,可能和大家都麵目太和藹了有關係,試問有多少人心狠手辣到可以向自己的爺爺動手?而師父著實很奇怪,他在我心中的印象永遠介於爺爺和爸爸之間。真不知道那是什麽。

    而師兄釋空,幾乎從小就和我待遇相同。有傳說他是太子,隻是他媽老受到皇後迫害,所以把他偷偷送出來養。等養大了,再送迴去,看時機成熟,還能做成皇帝。我想,這是不可能的,可能隻是師父為了說明我們為什麽有點特殊編造的一個借口,讓廣大弟子服氣而已。

    師兄為人很奇怪,我一直覺得他該有什麽特殊的能力,可事實是直到我走的時候還沒有被發現。而師兄一直熱衷於做家工作,但似乎除了那鉤子以外沒有什麽成果,可他似乎始終樂此不疲。他也是一個給我很怪印象的人,因我們的特殊地位,所以一直在一起玩耍。可是我始終覺得他隻是很親密的玩耍夥伴,不能對他推心置腹,這很奇怪,尤其是在喜樂來了以後。

    而如今,他們都已不在人世間。我想,如果是師父,他可能對這件事情釋懷,沒有什麽特別大的不同,隻是互相再不能見麵而已。而我估計至少得憂傷一陣子,同時我想,幸虧喜樂還在。

    我翻看了上千具屍體,都沒有找到師父和師兄,我希望他們是被俘虜了。可平日他們都穿著和大家一樣的衣服,完全無法在中毒死去的時候分辨出來。而且在寺裏,大家又都不戴法號牌。

    喜樂在一邊哭完,站起來翻翻屍體,繼續哭。

    而我也已經近乎絕望,害怕真發現其中某人的屍體,這真是一種近乎摧殘的感受。我發現自己已經不能繼續,一方麵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他們的臉幾乎都已經破壞,完全不能知道誰是誰;另一方麵我和喜樂都不想待著,因隨著夜色的深濃,我感覺周圍包裹著特別強烈幾乎讓空氣變得稠密的怨氣,就像飄忽著很多以往的和不願離開的東西,有數百雙眼睛在看著,在不同房間裏似乎還是有人在做和以往同樣的事情,隻是可能在做最後一次。雖然他們都信佛,但是如此不明不白地從人世間死掉,還是讓人覺得難以接受。

    我和喜樂相扶下山,喜樂打破了沉默:我害怕。

    我說:沒什麽的,隻是在其他世界中。

    喜樂說:我總覺得有人一直跟著我們。

    頓時我被喜樂說得害怕起來。

    我說:沒事,是以前都認識的人,來送我們,可能讓我們去報仇之類。

    喜樂說:你不是說都去其他世界了嗎?

    我說:要有一個過渡的時間。現在微微有些重疊,他們就在那邊上。過兩天超度一下就好。

    喜樂說:誰來超度他們?

    我說:也是,可能得等上一段時日,其他大寺會來人暫時接管這裏。

    喜樂說:我覺得暫時不會,他們可能都害怕了。

    我問:害怕什麽?

    喜樂說:害怕其他幫派。

    我說:不會吧,這仇怎麽都要報,但不能直接去砍殺人家。這下至少一百年裏和睦不了了。

    喜樂說:師父他們……

    我說:放心,我想應該沒事。你看,方丈都沒事。師父一向很早知道一些事情,要不然也不會把我們支開。如果師父沒事,師兄就應該沒事。你仔細數過沒,好像缺幾具屍體。

    喜樂說:我怕你難過,一直不敢提。那就不提了。

    我說:好。現在即刻去長安吧。我想那老頭兒該知道不少事情。

    我們和馬很快過了逐城,繼續前行。去長安的要道上還有一個小集鎮,叫過沙,過沙是風沙經過的一個坐標,小鎮以南,很少風沙,小鎮以北,則是真正大漠的雛形。過沙規模很小,但有一個有名的酒樓,生意興隆,因為由西和由南到長安去必須要經過這裏。酒樓就在要道的一旁,我和喜樂根本無意停留,但是發現裏麵燈火通明,吆喝聲音不斷,和一路的緊張氣氛以及到處的官兵形成了明顯的對比。我走近一看,發現裏麵的人物看上去都很江湖,不由心生好奇,想上去看個究竟。我把喜樂和小扁安排在原地等候,徑直就走上酒樓,結果被老板攔住。我問:怎麽迴事?

    老板說:今天真是不好意思,真是不巧,樓上的大俠包場了。

    我說:廢話,我下來解個手,怎麽就不能上去了。

    老板忙不迭道歉,放我進去。

    我上樓後大家都停住了,上下打量我。我發現這裏一共四十餘人,都佩帶刀劍。一個最壯的說:小子,樓下夥計沒跟你說包場了嗎?

    我說:知道,知道,我是老板的朋友,平時喜歡練練武功,今天正好來訪,他說,有很多大俠在樓上,我就上來見見世麵。

    引來一陣大笑,說:好,好,我看你的身子板覺得還可以,雖然練不到我們那樣,但還是可以強身健體啊。

    我說:對,對。

    另一個說:你都練過什麽基本功啊?

    我說:我沒練過什麽,前些日子去過少林,他們沒收我,我天資差些。我練過一些馬步,打算練好了再去少林。

    又引來一陣大笑:說:少林都沒了,還去什麽少林,以後習武,來武當、金牛、天鷹這三個地方,入門快,不像少林,糊弄人,馬步就讓你站三年。

    我說:對,我就要入門快的。不過少林怎麽沒了?

    那人說:哈哈哈哈,兄弟們四十人,就把少林擺平了。

    我說:不可能吧,少林好多弟子雖然剛剛習武,但還是有不少高手,大俠雖然一看就知道身手一流,但是四十多人也勢單力薄啊。

    那人大笑說:我們都是什麽人,都是各門派選出來的高手中的高手,而且用的刀劍是號稱大漠第一怪天下兵器無雙的師父做的,鋒利,順手,你連見都沒見過。

    我說:那什麽叫少林沒了,是他們認輸了?

    那人說:認輸哪行,江湖規矩,到死方休,他們幾千號人,全讓我們四十幾個殺了,以後,少林就沒這天下第一寺了。而他們的武功究竟怎樣,也由此見得。你要學東西,來武當嘛。

    我說:啊?全死了啊?他們也沒招惹誰啊。

    那人有點不開心,說:江湖上的恩怨,怎麽是一個招惹能說得清楚的。少林明明輸了,還圍死我們大當家的,這明明是不把江湖規矩放在眼裏,應當給予教訓。而且,事情都不是應該不應該那麽簡單。你年輕,不懂。

    我說:啊,對。

    那人恢複笑顏:識時務者為俊傑。來,你看看,我們用的刀劍,是少林棍能比的嗎?打起來的時候他們用那破棍,還說是什麽什麽樹做的,我們用這劍,感覺就像在切甘蔗一樣。

    旁人紛紛大笑,說:是啊,那幫人,體力尚好的都拿著甘蔗樣的棍子,還擺什麽陣,結果呢,你看我們這劍。

    說完抽出劍亮給我看。

    我說:我這兒也有把劍,據說質地尚可。

    那人說:你那些小玩意,頂多是上等貨色,我們的是天下的絕品。不信你拿出你那個看看。

    我把劍抽出來,猛然發現,劍已經鋒利不少,看來是在寺裏的時候沾染到不少血氣。

    那人遠遠看了一眼,說:看,表麵上看你的劍也不錯,但材質完全不一樣。

    我說:萬一大家的劍差不多呢,我這也是一個做了多年劍的老師傅做的。

    他說:你那師傅不同於我們那師傅。不信,你不心疼,試驗一下,你把劍放平,握住了,對,就這樣。小夥子,不要來索賠啊。

    說完他一劍下去。隻聽哐當一聲,半截劍掉在地上。

    那人看都沒看就大笑,說:哈哈,我說你的不行吧,重新打一個吧。

    我說:這位大俠,你拿著把匕首做什麽?

    那人一看自己手裏的劍,臉色慘白,說:啊,你這師傅,是什麽師傅,什麽價錢一把?快說。

    我後退兩步,拿著劍劃一下,說:不要錢,隻要命。

    那人緊張地提了一下自己的匕首,說:什麽意思?

    說完,他腦袋就掉在地上。我也嚇了一跳,我的本意隻是劃破那人喉管,不想腦袋都掉下來了。

    頓時酒樓大亂。

    之前的三個人率先撲向我,那三個人明顯急躁,連劍都沒拔出來徒手就上了,我後退一步,不想讓血沾到自己衣服,一揚劍,霎時三個人齊齊倒地。

    其他幾十人穩了穩陣腳,把我圍住,有一個哆哆嗦嗦問:你居然殺了武當的雄風大哥,你不想跟我們練武功了?

    話音未落,那人就口吐鮮血倒在地上,後麵一虎背熊腰的大漢已經把他一劍捅死,口中道:笨蛋,留著你也丟人。我給雄風大哥報仇。

    他拿著劍直衝過來,我躲過劍鋒,用肘狠撞他的肚子,結果我自己給彈在地上。我感覺那人也疼得咬牙切齒,他大叫一聲:銅人功!

    我還沒起來,那人一劍劈下來。我想,還是拿劍擋吧,於是用劍一擋。那人又拿著匕首第三次向我砍來,口中不知在念叨什麽,我自然又是一劍抹喉,不小心他的腦袋也掉了下來,血灑在地上,手還揮舞了幾下。我想,可能是這個朝代最快的一次殺人償命了。

    其餘的人微微怔了一下,其中一個大喊:一起上。說完數人一起撲上來。我發現有一把好劍殺人真是容易,我隻要躲過他們緩慢的劍法,然後劍一劃,就死一片,而且越來越好用,比剛開始的時候還快很多,離人一米就能傷人,世上還真有劍氣一說。我幾乎把他們所有的劍都變成了匕首,那些還是老頭兒之前的作品,如果換成是普通劍,恐怕連手微微震一下的感覺都沒有。我自己都沒想到那麽容易,幾分鍾裏,四十幾個人全部幹幹淨淨死去。我不費力氣,他們完全不能近我身。

    最後我揮劍迴鞘,結果發現一陣木頭斷裂的響聲和幾股輕煙,樓上的幾根木頭做的柱子都斷了。我不由感歎,真是鋒利。如果多見見血,殺些人,會變成什麽樣子啊。但是我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想,那老頭兒真是邪門,不是壞人卻賣劍給一些平時作風不正的幫派,做出來的劍是鼓勵人不斷殺人,然後不斷想知道劍究竟能鋒利到什麽程度。這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啊。

    走出酒樓門口,躲在櫃台下的老板探出腦袋,說:大俠,你都做了些什麽?

    我說:哦,你得上去收拾一下,我殺了四十幾個人。

    我說完,老板昏倒在地上。

    我跑了幾步,來到路上,發現到處找不到喜樂,開始焦急,突然背後傳來陰笑。我轉身一看,一個獨眼的正拿劍抵著喜樂的喉嚨。他說:快把劍放下。

    我突然想到老頭兒說的那功能,就把劍拿起。

    喜樂說:別放啊,他有火槍的。

    我問:什麽火槍?

    喜樂說:抵著我身上呢,他別在腰間。

    我說:你感覺對不對,別搞錯了。

    那人大笑:對,西洋來的火槍。說完拔出來,用火槍抵著喜樂的腦袋,說:快把劍放下,否則走火了怪不得我。

    我腦子裏全在考慮什麽叫走火。然後直直豎起劍,對準那人,說:我放下了,你看清楚。那人從喜樂身後微微探出腦袋下意識地看了看,我覺得可以了,一按雕的那荷花,隻看見射出一個做工一流的暗器,我覺得很驚訝,因為老頭兒說,我看不見的,我也相信老頭兒說的,但是我確實看見了,就在我眼前,難道我也像那劍一樣,見血會比原來更厲害?

    我覺得有點恍惚,又看一眼,嚇了一跳,由於自己好久沒有使用暗器,那針好像是衝著喜樂而去的。於是我下意識地伸手撥了撥空中的針,覺得方向可以了,然後一眨眼睛,隻覺得時間停住了,那人半晌沒有反應,隨後轟然倒地。喜樂轉過身踹他一腳,罵道:讓你碰我。

    我走近屍體,仔細翻看,始終不能發現那一針的傷口在腦袋的什麽地方。

    喜樂問我:你剛剛都幹了什麽?

    我說:一會兒路上和你說。

    說完,我小心翼翼慢慢悠悠拔出劍,怕傷到喜樂。然後一劍刺下。喜樂疑惑地問我:你在幹什麽?

    我說:他碰了你,我報仇。

    而我的真實想法是,讓劍再快一點。我覺得,我有點像當年的無靈——楊正剛。有些事,總是讓你不能自拔,無論你本性怎樣,況且,你怎知你本性如你想的那樣。

    正想著,後麵碩大的兩層酒樓所有木柱都齊齊斷裂,一陣青煙,兩層變成了一層。

    我們又是風塵仆仆到了長安城。喜樂對於我是如何狠下心來一下殺了四十多人很感興趣,她覺得我不是一下能殺這麽多人的人,覺得我頂多是失手殺死一個。而我本人對此也沒有多大的感覺,隻是覺得這些人實在罪有應得。

    喜樂問我:你一次殺了那麽多人害怕嗎?

    我說:不,很奇怪,不過你也知道,他們把少林那麽多人都殺了,這也算是我報仇了。師父說過,有什麽災難的時候,希望我能幫忙,我不知道這事,但是至少事後我把他們都殺了。

    喜樂說:那你想過沒有,這區區四十個人,你連汗都沒有出一滴,就全殺了,那少林究竟是不是他們屠的?

    我說:他們說是他們,可能他們的確武藝高強,可這劍實在太厲害了。你看——

    我麵前幾步有一棵大樹,我讓喜樂站我身後,對著樹,猛然把劍抽出,然後動作凝滯不動一秒,讓劍氣充分劃過,再將劍收起。

    喜樂說:這就行了?

    我說:對。這樹已經斷了。

    我和喜樂癡癡看著樹半天。理想中那樹應該帶著整齊的切口轟然倒地,可那樹始終沒有什麽動靜。我說:劍氣太兇,肯定過半天才能反應過來。

    話雖這樣說,可是我還是情不自禁上前推了推樹,然後仔細看了看,發現這樹一點掉皮的跡象都沒有。

    喜樂哈哈大笑說:你殺紅眼了吧?

    我說:不可能。

    喜樂說:劍氣我聽說過,但從來沒見過,就像輕功你也聽說過,就是從來使不出來一樣。對吧?

    我說:你不要嘲笑我,我到長安問問那老頭兒。你沒見過,不知道的。真那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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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樂說:你有點變了,變得像江湖上那些人。我是指好人。

    我說:都是人殺人,哪分什麽好壞?

    喜樂說:你變得像師父。

    我說:不說此事了,人總是發生一點變一點。

    到了長安,看到碩大的城樓。我想,罷了,又是這地方。其實和在寺中沒有什麽區別,隻是在一個比較大的地方兜圈子罷了。

    不過長安的氣氛似乎變化了很多,可能是最近血雨腥風的事情發生不少,或者說這樣的事情在自己身上發生不少,所以覺得人人都嚴陣以待。

    官兵明顯多了,進城查得嚴了。我在郊外佩帶刀具習慣了,進城忘了藏起來,直接就走進去了。我想,這應該就是師父說的王者之氣了,守衛森嚴的長安,佩著一把足夠長的劍,隨便走走就能走進去了。正慶幸著,進城以後發現官兵用沙袋圍了一條路,又有一層檢查。這迴便沒那麽幸運,直接就給拿下了。

    我拿出法號牌說:你們自己看看吧,想必你們也知道,少林前幾天出事了,我是去朝廷商議的,你看,我不光不摘劍,還留著頭發,帶著姑娘,級別你們也應該想到。快讓我進去,誰礙我事,拿誰是問。

    官兵商量一下,就放我進去了。後麵有幾個跟著的,明顯是江湖人士,看我拿著劍直接就進去了,馬上掏出自己藏匿起來的各色寶劍,佩在身上。我想,所謂江湖人士為什麽就那麽想顯示給一些百姓看自己是個江湖人士呢,並且一定要靠一截鐵來顯示呢?後來他們都被判了五年。

    到了長安城裏,街上人口明顯比往常少了不少。我和喜樂馬上就迷路了。一路打聽,終於到了那地方。我生怕老頭兒已經不在,急忙闖進去。老頭兒正在擦拭他做的劍,說:怎麽樣,這劍好用吧?

    我說:好用。幾天不見,別來無恙。

    老頭兒說:你不怪我把劍賣給那些人吧?

    我說:我想明白了,這不是劍的問題,他們幾十人,要不是事先下毒,肯定不可能屠少林。

    老頭兒說:對了,看來你還不笨。

    喜樂說:他一路都說,你的劍好用。

    老頭兒說:小家夥,你從小生長起來的地方的所有兄弟們都給殺光了,你不悲憤嗎?說真話。

    我仔細想想,一路上關於劍的好用似乎重於少林被屠一事,我真是狼心狗肺沒有良心的家夥。但是我不能那麽說,隻好咬牙道:悲憤。

    老頭兒說:你把劍給我,想來你也把秘密給用了。

    我說:是。

    老頭兒說:有沒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

    我說:有。

    老頭兒說:問。

    我說:這劍拔劍就能傷人,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在空地上要試試劍砍棵樹之類卻又不快了呢?

    老頭兒說:因為你那時候沒有殺氣。你不一定想殺了那棵樹吧。你要有殺氣,劍才有殺氣,你和楊正剛一樣性格,雖然都是傳說裏的人,但是都不細心。你想,如果你隨便一抽劍,發現這位姑娘已經被你殺死了,你是不是要恨死我?

    喜樂看看我,做了個鬼臉。

    我說:所言甚是。

    老頭說:今天晚上,劍就放在我這兒,我幫你把暗器裝上。

    我說:這次去真是很遺憾,那家當鋪也給搶了,靈也沒了。我想,有機會我一定要找迴來。

    老頭兒說:不用不用,為一截爛鐵,何必呢。技術進步了,你看,那劍在當年已經算厲害了,可是,那幫人買過去的劍,每把都比那劍強。你手裏拿的,是最厲害的,十年裏不會落伍。我死了,一百年裏這劍都是最強的,隻是沒有那小功能了而已。不要小看啊,關鍵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說:我已經見識過了。

    老頭兒說:快像大家想的那樣了。

    我問:什麽樣啊?

    老頭兒說:一會兒你上街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長安街上不能佩帶刀器,你在我這裏隨便選一個小的帶著吧。

    喜樂突然想起什麽事情,說:哦,前輩,上次你給我們的盤纏,迴去我才發現有很多,我們日後一定還給你。

    老頭兒笑說:還什麽啊,那些劍,我賣了八千多兩黃金,可是現在估計賣不了那麽高的價錢了。

    我問:為什麽?

    老頭兒說:因為你用你這把將他們的那些都弄斷了,可他們不知道你那把也是我做的。

    我說:我不佩帶什麽了,這裏又不是荒蠻之地。

    推開門,我和喜樂到了街上,四周冷清。正是午後,橫生困意。四下走走,發現很多人行色匆匆。喜樂說:是不是出什麽大事情了?

    我說:不會。

    我們走過一條街,來到了一個茶樓,發現在裏頭聚集了很多人,於是也進去,看見一桌上一中年人正在繪聲繪色地形容外麵的事:這外頭亂套了,我大哥負責少林寺的美容擴張,帶了人去看看,研究研究怎麽弄,我跟著就一起去了,到了那裏敲半天門沒動靜,想想不對,我大哥學過武功,會輕功,兩腳一踏,直飛上去,結果你不知道少林哪個牆高啊,楞是沒飛上去,然後又用出一招天下第一掌,一下把門給打開了,一看,死了,全死了,一個不剩啊。

    喜樂說:門不是給炸開了嗎?

    我說:你也信,我們小時候還從圍牆上跳下來過呢。

    眾人聽到人全死了,不由在下麵小聲議論:我覺得,就是幾月前那場比武比的,招了滅門之禍啊。

    還有的說:我覺得一定是有內奸,趁半夜人熟睡,一個一個殺的。

    旁邊馬上有人反對:不可能,一個一個殺到什麽時候去,你去過寺裏沒,殺到天亮還沒殺完。

    大家都覺得有道理,附和說:不可能一個一個殺,你覺得怎麽弄的?

    反對那人說:肯定是一手一劍,兩個兩個殺的。

    下麵又有議論:兩個兩個也未必天亮前能殺完。

    有人說:胡說,兩個兩個殺怎麽能不弄醒人,又沒中毒。

    馬上又是議論,說:萬一是中毒了,先都迷了呢。

    裏麵一片附和。一個老頭慢慢悠悠說:不見得,少林有專門研究毒物和解毒的一個地方,就算飯裏下毒也未必人人能吃到。

    有人說:肯定是長期吃素,得不到營養。

    旁邊那人馬上說:放屁,我村上西村頭王汗三老頭兒,家境貧寒,天天挖野菜野草吃,人越吃越壯,嘿,身體還越來越好,跑得比野兔子還快。

    眾人哄然,說:吹牛,跑得比野兔子還快,那老頭兒為什麽不逮野兔子吃啊。

    那人說:說就要說起八年前那場大難,老頭兒熬過去沒餓死,結果後來鬧神病,轉筋抽風,天天磕頭,命保住了,腰不好使了,一直彎不下去,所以跑得是挺快,彎不下腰抓兔子啊,吃素的命。

    眾人說:也為難了那老頭,天天和兔子跑,就是不能吃啊。

    那人說:是啊,今年野兔子特別多,像蝗災後蝗蝻一樣,滿地跳,抓到城裏賣,還沒人要。

    眾人說:咋沒人要,南邊野味館,專門收野貨,怎麽的一個兔子總能比一個瓜賣的錢多吧。

    有人不同意,說:不一定,大災那年,不準上街賣瓜,瓜都臭了,後來種瓜的都傷心了,你猜種瓜的傷心了以後怎麽著?

    大家都問:怎麽著啊?

    那人說:種瓜的傷心了,就不種瓜了。那年瓜都爛地裏了,第二年大部分人都不種瓜了,結果城裏人一年沒吃瓜,又過了一年,特別想吃瓜,瓜又少,賣得特別好,貴的時候一隻雞和一隻瓜一個價錢。

    大家都點頭說:對,是有那麽一年,後來大家都種瓜去了,反倒沒人養雞,第二年一隻雞能換一百個瓜。

    眾人感歎:這世道變得是快啊,可是野兔子和瓜,到底哪個值錢啊?

    一個人跳出來說:我吃過野兔子,肉酸,不嫩,不好吃。

    又跳出一個說:胡說,你吃的那是老野兔子,吃過小的沒?

    講故事那人不高興了,大喝:你們倒是往不往下聽啊?後來還出現一個大俠,把殺少林那些人一下就殺了。聽不聽啊?

    喜樂大叫:聽,聽。

    那人往下講:後來,到了過沙,聽說一件事情,厲害啊,原來,殺少林的是其他各大仇視幫派派出的高手,其中包括大漠第一腿的張富雄、武當暗器第一的牛三娃、金牛號稱第一大力士的潭壯壯等等等等好手,數都數不清,他們在酒樓裏喝酒吹牛,結果一個少年,帶了一把劍,那人不是人啊,是神。他們把少林滅了,觸動了佛祖,佛祖派了身邊一個點燈的下來,神兵天降啊。他們在二樓喝酒,那人不是從一樓上來的,是直接從天上降到二樓頂上,挖了個洞就下來了。

    眾人嘩然。

    那人說:那四十人當然不知道,說要打,那人都沒動手,那四十個人就全死了。

    眾人不信:胡說,不動手怎麽殺人啊。

    那人說:笨蛋,動劍啊,不是說那人帶了把劍嗎?那劍是天上用來斬地削山用的,你看那太行山,都是用那劍削出來的。

    眾人說:那四十人哪行啊。

    那人說:是啊,那劍,削金剛石就像削瓜一樣。

    眾人驚歎:削瓜!削瓜多容易啊。

    那人說:是啊,就跟削瓜一個樣,不騙你,我看了大柱子上的斷口。

    有人說:金剛石多硬啊,什麽都弄不開,瓜多好削啊。

    又有人反對,說:胡說,瓜分好幾種,我們胡瓜村種的瓜,就不好削,皮硬肉甜,特殊品種,進貢給皇上過。

    旁人說:人那是天上的劍。

    那人說:那瓜大家都說是天瓜,那是十八年前,天上神仙不小心吃瓜的時候吐籽吐人間了,還就落在胡瓜村胡伯孫老人家田裏,就長出這種瓜,和你們見過的瓜不一樣,都是天上的東西,應該不能互相切。

    有人反對,說:胡說,人都是地上的東西,還不都互相殺。

    又有人說:那瓜今年收成好不好?

    那人說:別提了,那瓜好靜,要慢慢長,今年不知咋的,野兔子特別多,老躥那藤,搞得瓜長不好。

    有人說:那瓜長不好,就賣不出價錢了。

    一老漢捏捏胡子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奇貨可居,瓜少了,價錢就高了。

    有人說:高也高不過九年前跟雞一個價。

    有人提議:至少和野兔子一個價錢。

    有人說:放屁,肯定是活的比死的貴。

    有人說:扯呢,野兔子不值錢,滿地都是。

    有人說:野兔子難抓。

    有人說:難抓還難吃呢。

    說著說著,代表瓜貴和代表兔子貴的兩方互相吵起來,互相不認輸,紛紛列舉出為什麽兔子貴或為什麽瓜貴,吵得麵紅耳赤,說野兔子貴的那方說了幾句,說瓜貴那幫裏突然就站起來一人,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一把刀,大喊:老子就說是瓜貴,誰把野兔子賣貴了爺爺我砍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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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眾人大亂,抽刀的抽刀,掏匕首的掏匕首,還有抄起板凳就打的,互相廝殺成一團。我和喜樂事不關己,馬上退出店外觀望。裏麵真是空前混亂,幾十人數十種武器打成一團,因為事先彼此不認識,陣營亂了以後就不知道誰是誰了,難免出現了認為兔子貴的打了一人半天,那人快斷氣前還說:你打死我我都說是兔子貴。遇到這種情況,隻好忍痛將那人打死。打到後來,大家雖然都打紅了眼,但還算理智,打前問:兔子還是瓜?發現一言不和才動手。有一兔子貴的問一陌生人:兔子還是瓜。那人要說,瓜怎能貴過兔子。剛說了一個字,就給一板凳拍暈了,場麵慘不忍睹,說明關鍵時候講話還是不要太注重修飾。打到最後,傷的傷,死的死,昏迷的昏迷,全都趴地上了,隻剩下一個認為瓜貴的還能站著,那人爬桌上,要說什麽,發現自己打迷糊了,不記得自己的立場到底是兔子貴還是瓜貴了,痛苦不已,突然認出下麵有一個被自己打得奄奄一息的家夥,於是想到如果問那人是什麽立場,自然就知道自己的立場了,便一步跨上前去,揪住那人,問:兔子還是瓜?那人本來立場是兔子貴,看見仇人又來了,為保一命,要和那壯士裝作自己人,嚇得忙改口,說:瓜,瓜貴。那人大笑,一拳打暈那人,又跳上台,對著一地傷員大喊:哈哈,還是兔子貴!

    這時候,下麵有一個手腳都斷了的瓜貴人士,認得桌上那人,知道他弄錯自己立場了,提示道:兄弟,兄弟,你錯了,是瓜貴。

    後果自然是說話那人被一刀殺了。

    我和喜樂看得目瞪口呆。

    官兵此時終於來到,火速製服那人,分出活著的和死了的,全都抬去了城務府。後來活著的救活了以後最少的關五年,最多的二十年,死了的有九個,最後搞錯自己是什麽的那壯士因為被目睹最後殺人一幕給判了死罪,處死的時候還大喊:我一生活得是條漢子,想什麽是什麽,說什麽是什麽,你們今天殺了我,我的鬼魂都說是兔子貴!而那些活著的三十多個,要分兩幫關在兩個監獄裏。無論如何,刑不算重,佩劍都要關五年,何況在長安打群架,鬧出大事,還死九人。那些都是後來的事。

    目睹了這奇特一幕後,我和喜樂都覺得很困惑,喜樂說是因為我們從小就沒在社會上長大,不能了解那些人的想法。我想,我能了解那些人的想法,因為到了那種慪氣紅眼的時候,人人都已經沒有了想法。而整件事,我仿佛看見某些更大層麵上事情的真實意義。或者說,世界不就是那樣嗎。隻是我覺得自己被傳說成了神仙很有意思。這難道就是無靈——楊正剛的樂趣——看見一個完全不相幹的自己。

    在各個店鋪磨蹭一會兒,夕陽已經微紅,快落在繁華的建築背後。很多商鋪早早關門,喜樂自己什麽都沒有買,說要勤儉節約。然後我們到處找價錢合適的客棧,喜樂覺得,如果有個棲身之地,那自然就不用找客棧,就能更勤儉節約。我說,客棧是一定要找的,除非你在每個城池都有棲身之地,但到那境地,還需要勤儉節約嗎?

    城中客棧分好幾等,最上等的都不叫客棧,叫主樓,因為每晚上給的錢多,就反客為主了。全長安一共也就三處主樓,全國也就五處,每處有內務部大頭親自提的一個“好”字,意思自然是很好,專門給達官貴人居住,門口守衛森嚴,裏麵到處都是服侍的,並有庭院、小橋、流水,房間每間都長寬過兩百尺,裝飾精美,一晚需白銀五十兩。但老板普遍賺得沒普通客棧老板多,隻落得認識一些達官的便利。達官和貴人還不同,貴人大部分都有自己的貴邸,倘若外出談事,自然是和另外一個貴人談事,所以都居住在另外一個貴人的貴邸,而達官一般都是賒賬或者記賬,從不見現金流量,所以老板隻好在主樓裏設巨大娛樂場所,招全城最美的姑娘,這樣老板才能看見現金,從中抽點成勉強度日。

    二等的就多了,檔次也不一,上提字“一般”,一切都一般。吃到的肉基本上不會是人肉,這點很重要,價錢就可能隻有十分之一不到,普通人都住那兒。

    三等就更多了,上無任何題字,黑店也很有可能。幾十人一間,我覺得還不如睡樹下踏實。

    找了一個二等的,很快入睡,想著第二天要去取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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