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幾乎所有沒有固定的東西都離開了原來的位置。韓瑪和楊炎的臉也差一點貼在車窗上。


    與那掛著鏈子陰鷙的灰狗截然不同的另一頭生機勃勃的黑色藏獒站在車前,在高原清晨的風中,那身黑亮的長毛隨風飄動。


    「它又迴來了!」楊炎驚喜地大叫。


    此時的格桑經過剛才一陣縱情的奔跑,幾天以來結積在身上的塵土已經被風一掃而光,長毛又煥發出一種油潤的光澤。它對險些撞在它身上的吉普車毫不在乎,甚至慢慢地蹲下,依然是漫不經心的表情,眼睛半睜半閉。它並不打算讓開。


    「它是什麽意思?」楊炎按了兩下喇叭,它卻對這刺耳的聲響置若罔聞,懶洋洋地一動不動。


    「說不定它是想上來。」韓瑪下了車,拉開了車的後門。格桑竟像是期望已久,站了起來,走向車門,跳進車裏,在堆著帳篷的後座上趴下了。


    楊炎將車開進一個小鎮準備吃午飯。韓瑪打開後門,一路上一動不動地趴在座位上沉睡的格桑從車裏跳了出來,臥在了車前。


    小飯館裏正在吃飯的司機們看到這頭雄壯的大狗發出一陣讚嘆聲——確實是一頭漂亮得無可挑剔的藏獒。


    五荒原中遇到韓瑪(9)


    「好了。」韓瑪這次沒有鎖上車門,「我們已經有一個全職保鏢了。」


    六藏羚羊守護隊(1)


    格桑的前爪小心地撲在韓瑪的腰上,在接觸的那一刻它已經緩解了自己奔跑時巨大的身體慣性那股可怕的力量,它確信這種力量剛好可以使背對自己的韓瑪失去平衡撲倒在地而又不受到任何傷害。這是它作出的一個決定,它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是它不能控製自己的動作,一種強烈的愛燃燒著它,它幾乎是情不自禁地做了這一切。以前,在格桑的生命裏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本能或經驗,但這一次似乎是感情,一種對麵前這個人的愛。


    一切就是這樣開始的。這片高原上所有的動物在一天早晨突然發現災難已經降臨。當然,在空氣中的氧氣含量不及平原一半的高原上,人類永遠是追不上野生動物的,造物主在這一點上還算公平,沒有給人類一顆比動物更加強健的心髒。但人比動物似乎更可以適應環境的能力也許就在這裏,人類能夠製造殺戮其他生命的工具,一種以火藥爆炸產生的氣體推進的武器——槍。那可不是斧子長矛或弓箭那樣的冷兵器。那是槍。於是有人舉起了槍,將高速旋轉的灼熱子彈射向高原上這些麵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卻仍然懵懂無知的動物。即使高原上奔跑速度最快的動物也不會是速度每秒鍾一千米的子彈的對手。


    不必深究人類也清楚是什麽讓藏羚羊在零下四五十度的嚴寒裏無所畏懼地奔跑嬉戲。在它們的被毛下生長著一種比人類的頭髮還要纖細五至七倍的絨毛,這也許是世界上最輕軟最保暖的絨毛。但就是這種絨毛使它們的生活無法再像以往那樣平靜,甚至整個種族都險些遭到湮滅之災。


    於是那些千百年來一直將藏羚羊的存在視為如天空與雲朵一樣不可缺少的牧人們在一個清冷的早晨驀然發現,他們再也見不到成千上萬頭的藏羚羊群如雲團一般唿嘯而過的壯觀場麵了。


    一切都改變了,因為人類來了。不是嗎?人類闖進了這片最後的伊甸園。


    每年約有兩萬多頭藏羚羊被射殺,其中很多是母羊和小羊,它們在死後被剝去毛皮,暴屍荒野。它們的毛皮輾轉到達尼泊爾、印度,百分之六百的利潤會令所有的走私者不惜以生命的代價鋌而走險。古老的作坊裏,這些浸著鮮血的絨毛被高超的匠人織成華美的披肩,然後運往世界上自稱最文明國度,以高達兩萬美元的價格出售,成為某個豪華晚會上某個光彩照人女士身上的裝飾物。


    這種滲透鮮血的貿易使藏羚羊的數量以驚人的速度銳減,1900年左右尚有一百萬隻左右的藏羚羊在青藏高原上自由地棲息,目前,據報導它們限存數量大約不足七萬五千隻。


    於是有了野氂牛隊這個令所有偷獵者望而生畏的名字。隸屬於青海玉樹藏族自治州的西部工委的野氂牛隊,一些由信奉理想主義的人組成的環保團體。


    他們被稱為藏羚羊保護神。


    在兩個星期裏,誌願者韓瑪和楊炎,還有格桑,成為野氂牛隊的編外成員。


    在遇到格桑兩天之後,這輛由環保愛好者捐贈的越野吉普車由韓瑪和楊炎開進了索南達傑自然保護站,移交儀式非常簡潔,因為保護站裏的工作人員正在準備一次大規模的巡山。


    第二天,韓瑪和楊炎作為今年的第一批誌願者出現在野氂牛隊巡山的隊伍裏。他們還是駕駛著那輛吉普車,當然現在這輛已經歸屬野氂牛隊的吉普車的兩側,已經用紅色油漆噴上了「西部工委野氂牛隊」的字樣。車裏除了韓瑪和楊炎,還坐著野氂牛隊的另外兩個工作人員,於是格桑不得不被拴在了後排座位與車窗的窄小空間裏。


    三輛車駛進茫茫無邊的可可西裏荒原。上萬平方公裏的可可西裏荒原,曾經是野生動物天堂的無人區。


    與緊緊地盯著窗外的韓瑪和楊炎不同,格桑對這一切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興趣。藏羚羊也同樣出現在以前格桑生活的高原牧場上,這三頭藏羚羊的出現,不過是再次勾起它久遠的記憶而已。格桑已經離開高原牧場兩年了,它不知道在它離開的這段時間那裏都發生了什麽。不過這裏比格桑曾經生活過的牧場更加荒涼,大地坦蕩如砥,幾乎沒有任何起伏,極目遠眺隻能看到大地盡頭空茫的地平線。現在,高原牧場和丹增仍然會偶爾被格桑想起,那是一種本能。出生地的生活並沒有必要與拉薩或是那個小鎮上的生活進行比較,那隻是一種試圖通過長久地奔跑宣洩孤獨情緒的一種渴望,但現在它已經找到那心中一直令它渴望的一切,一個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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