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的敲門聲傳來,斜靠在床頭的芸娘欣喜地扔了手中的繡花繃子:“南軒——”門外卻傳來端木小心翼翼的聲音:“大小姐,是我,夜頭領兄妹前來探望,能進來嗎?”

    芸娘心中有些失望,從那天爹爹發怒之後,南軒就再也沒有來看過她,問府裏的丫鬟,都說少爺在湔山忙著,芸娘將信將疑,南軒忙得都沒時間關心姐姐了嗎?

    胸口有傷,不能下床,她就隻有繡繡花打發無聊的時間。聽到端木的話音,想到夜風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她不能怠慢,忙道聲請進。

    夜風和夜鶯為她送來了羌族的秘藥。經曆了生死與共的危險,彼此都有救命之恩,夜風在心理上對大小姐已沒有那麽抵觸,爽朗地笑聲在房間迴繞:“芸娘,你敷了我們羌寨的秘藥,保證不會留下疤痕。”他熟稔地省去了“大小姐”,幹脆直唿其名了。

    被男人這麽直白地說著胸口不留疤,芸娘不覺臉紅,隻好低頭稱謝。心裏轉念,這豬頭性格雖粗魯,但為人善良,心胸寬廣,倒是可交之人。

    “夜風,南軒在工地上忙什麽呢?”芸娘忍不住問,連夜風兄妹都抽得出時間來,怎麽弟弟就像失蹤了似的。

    夜風一怔,剛想張口,夜鶯已經笑著說:“芸姐姐,工程最近遇到點難題,南軒和張癲整日商量著如何攻關呢,他呀,白天黑夜都在山裏,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哦,是這樣。芸娘不便再問,聽到夜鶯親熱地喚她芸姐姐,想到自己當日拒絕連帶嚇唬夜風的一番話,有些不好意思。

    夜鶯撿起床頭的繡花繃子,誇讚道:“芸姐姐還會繡花呀,我可沒這手藝。”夜風嗤笑妹妹:“你就打架整人在行。”

    夜鶯調皮地眨眨眼睛,意味深長地看著芸娘:“芸姐姐,我哥哥的話,他說自己的那一半你聽著就好了,說我的,不要當真。”

    啊,夜鶯是在特意澄清什麽吧?芸娘敏銳地立刻懂了,拉過夜鶯的手,會意地輕聲道:“如果我有什麽得罪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三人說說笑笑一陣,夜風兄妹才告辭。端木送他們出府,夜風不解地問妹妹:“李南軒明明被關禁閉,沒有去湔山,你幹嘛騙大小姐?”

    夜鶯捶了他一拳:“你呀,李冰大人都瞞著自己的女兒,你多什麽嘴。”端木無奈地歎氣,李大人的火氣要到什麽時候才消呢?

    忽聽得前麵傳來吵嚷聲。隻見府衙大廳中,李冰身著官服,堂下卻站著賣魚的阿四和一群看熱鬧的,阿四手捧一條大魚,手中拿著一幅帶血的黃絹,神色驚恐:“大人您看,我今早賣魚,居然從這條魚的肚子裏剖出來這個。”

    李冰接過黃絹一看,神色陡變,原來上書:“天龍隕,橫禍出,妖不除,歲不利。”

    阿四身後的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太守大人,這一定是神的警示啊,我們蜀郡出了妖孽,龍王一死,天要降災禍了。”李冰麵色難看,沉聲斥道:“此事需要調查,休得傳謠。”

    正說著,門外又湧進來一群人,為首是殺豬的馮五,馮五手裏抓著頭豬仔,心急火燎地報告:“太守大人,您說怪不怪,我今日殺了頭母豬,肚子裏的有隻小豬仔,可小豬仔的肚子裏,居然有這個……”他也呈上了一塊黃絹,李冰一看,大吃一驚,上麵的字與阿四剛才那塊一模一樣!

    李冰不禁手指微顫,堂下的恐慌情緒也放大了。誰知不一會兒,賣布的陳大娘來了,她囤放布料的庫房裏最隱秘的角落有一塊黃絹;養蠶的謝大嬸來了,她蠶繭籮筐裏也發現了黃絹;種花的張大爺也來了,他給花兒換土時,居然在根下發現了黃絹……發現奇異黃絹的人越來越多,太守府衙被圍得水泄不通。

    李冰的臉色越來越嚴峻,人群的吵嚷聲也越來越急躁,人們紛紛喊叫:“大人,您是蜀郡的父母官,您要替我們拿主意啊!”李冰正在安撫大家,這時,人聲忽然小了下來,人們自覺地讓開了一條道,原來是蜀郡輩分最高的陳太爺帶著幾個最有聲望的族長來了。

    陳老太爺不卑不亢施了一禮:“蜀郡接連出現怪事,如今人心惶惶,不知太守大人有何高見?”

    李冰一看驚動了這些人物,沉吟道:“此事蹊蹺,需要徹查。”

    陳老太爺輕咳一聲:“有些話底層的人不敢說,還是我老頭子來說吧。令公子殺了龍王,此事絕非普通人所能辦到,黃絹接連出現,兩者必有關聯,若按黃絹上所言,隻怕妖孽之事,令公子脫不了幹係。太守大人可千萬不能徇私啊。”

    聽話聽音,李冰臉色一沉,怫然道:“陳老太爺何出此言,南軒雖然行事魯莽,但他是我李家子,從小到大生活在我身邊,怎麽會與妖扯上關係!這黃絹必是龍王手下為了報複故意為之。”

    陳老太爺撚撚雪白的長須,冷聲道:“太守大人這樣的態度恐怕難以平複蜀郡民心吧。”

    “都他娘的胡扯蛋!”一聲暴喝,一個彪形大漢怒衝衝擠過人群,正是在一旁實在聽不下去的夜風。他聲若洪鍾:“是龍王偷襲重傷大小姐在先,李少爺才出手殺他!這件事根本就怪不得李少爺。我就是人證,若非李少爺趕來,連我都險些死於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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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是羌族頭人,人群裏膽小的都不敢說話了。幾個族長可不買賬。“夜頭人,和你們打鬥的人是誰我們不知道,但絕不是一條龍,龍要是出現在蜀郡,不是瞎子誰看不到?”

    “你們懂個屁!”夜風生氣道,“龍可以變成人的模樣嘛,偷襲我們的就是龍王,否則,李南軒平白無故殺他做什麽!”

    陳老太爺冷笑:“口說無憑,蜀郡所有眼睛卻看得清清楚楚,李南軒殺了一條龍。再說,羌族本是蜀郡的敵人,李南軒和你們卻突然成了朋友,這裏麵難道不可疑嗎?”

    夜風大怒,衝上去要論理:“休要倚老賣老,你給說老子清楚,什麽可疑?”被夜鶯和端木死命拉住,這一衝突卻讓人群再次亂了,場麵幾乎失控。

    李冰猛地一拍驚堂木,咬牙道:“都不要吵了!本府定會查清此事,給大家一個交代。”

    沒有隨從,李冰一個人拖著遲緩的腳步慢慢走向禁閉室,他的背影顯得佝僂而沉重。

    十九年前漫天的大雪仿佛又飄飛在眼前,失妻之痛中,他在冰冷的雪地裏抱起小小的繈褓,可愛的男嬰,有一雙烏黑閃亮的眼睛和凍紅的臉蛋,咧開小小的嘴,似乎在衝他笑。難道……他在雪地裏撿了一個妖怪?要不然,他為何有這麽離奇的本事?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不得不停下腳步,不,不可能,他的軒兒無論如何不會是妖怪的!從小教他讀書認字做人的道理,他是那麽孝順聽話,後來隨軍出征,就算已有一身好武藝,可是從來也沒有害過人。報效秦國,出生入死,他所做的一切,都在為李家爭光。軒兒是妖?他若是妖……即使他真的是妖,也是李家的兒子。

    透過禁閉室的窗欞,他看見了那個安靜的側影。

    長身玉立,月白錦袍讓他在幽暗裏有著好似蓮花般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氣,絲緞質感的烏發垂在前胸,襯托出他石刻一樣俊美無儔的容顏,他的眸中有淡淡的惆悵,目光卻悠長而深遠地仿佛一直可以穿越天際。他輕輕地轉身,麵對推門而入的父親。

    “吃過飯了嗎?我今天特意吩咐俞媽做了你最喜歡吃的涼糕。”一如平時聊家常的聲音,南軒看不出父親臉上有任何異樣。

    “謝謝爹,吃過了。”眸光微動,緩緩靠過去,剛要開口說什麽,李冰擺擺手先開言道:“軒兒,爹把你關在這裏,也是不得已的。暫時不要想湔山的工程了,爹已經安排下去,明天你就迴隴西住些時日。”

    微微詫異,南軒探詢的目光有些複雜,半晌,輕聲道:“端木來過,我已經知道發生的事情。我不會……讓您為難的。”

    “不讓我為難最好,去收拾東西準備迴隴西吧,這裏的事爹會處理好的。”李冰幹淨利落地說。

    “可是黃絹上說……”南軒訥訥低聲道。

    “那是胡說八道!”李冰斷然截住他的話,大手按在他肩頭,笑道:“你和姐姐是一母同胞雙生子,是我和你娘身上掉下來的肉,我還不清楚!”

    “爹……”南軒張了張嘴,卻忽然噎住一般說不出話來,爹明知道他身世不淸,卻依然在風口浪尖上給他最大的包容和信任,潮霧湧上眼眶,他側過頭望向窗外,努力克製情感的波動。咽下熱淚,他才轉身平靜地說:“我不能迴隴西,如果我走了,爹無法向蜀郡交代。”

    “軒兒,你還記得在鹹陽嗎?”李冰語聲低沉,難掩內心的沉痛,“為了忠臣的名聲,爹不讓你逃離桎梏,爹選擇錯了。經過那一次,在爹的心裏,沒有什麽比家人更重要!爹不會再錯一次了。聽爹的話走吧,如果這裏平息的了,你再迴來,平息不了,爹就掛冠而去。”

    南軒雙膝跪倒,抱住李冰,哽咽道:“爹的大恩,孩兒銘刻在心。這一次,是我自己決定不走。我答應過絡璃公主,要給大秦一個富饒安定的蜀中,如今還沒有實現,我怎麽能做個逃兵?”

    李冰臉色沉鬱:“這些蠱惑人心的黃絹來曆蹊蹺,恐有人暗中操縱,蜀地族長勢力不可小覷,他們視你為妖,你若不走,他們恐怕會要挾我處置你……”

    “爹,你讓他們開法會吧。”南軒忽道。

    “開法會?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李冰大吃一驚,臉色變白了。開法會是蜀地傳統的降妖儀式,所有法師方士名門大族都會參加。

    “沒關係,讓蜀人來審判我吧,讓他們自己做出選擇。隻有這樣,太守才能重新安撫蜀中。”南軒輕歎一聲,黑眸愈加沉暗,有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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