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女士在玄關處換好拖鞋, 聞言登時將手裏的包扔過來, 嚴厲地喝罵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一天天的,除了吃還會什麽?!”

    陸之韻不動聲色地揚起笑臉, “最近天氣熱,我做完飯都沒什麽胃口。全是給你做的, 都是你最喜歡的菜。媽媽辛苦了。”

    是她一貫以來在溫女士麵前的模樣。

    溫女士見陸之韻這樣,有一瞬間的心軟,但很快,她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那些鄰居熱情又不失譴責、譴責中不失看好戲的聲音。

    幾乎是她剛一進小區, 就有人和她搭話:

    “溫柔, 你迴來了?工作忙吧?工作再忙, 這孩子的教育問題也要跟進啊。”

    ……

    “你家陸之韻早戀了你知不知道?”

    ……

    “就在這小區門口,明目張膽地和一年輕男孩兒摸來摸去打啵兒, 人都不避。”

    ……

    “就是上一個星期天咱們看到從你家出來的那男娃。”

    ……

    “有些事, 還是要防著, 女孩子家家的,總要自愛些, 別讓外麵那些不學好的小流氓占了便宜。”

    ……

    “以前她看到我們都笑著打招唿,問她什麽她都答, 現在呢,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別說打招唿了, 看到我們都不稀得和我們說話的, 把我們當成階級敵人一樣對待。一和她說話, 她就氣鼓鼓的,連個禮貌和教養都沒了。”

    ……

    “都說女生到了高中容易學壞,在這方麵你可要抓緊點兒。單親家庭的孩子在教育上確實難了點兒,你還是要多費心,別讓她年紀輕輕的就被那些男娃兒騙了。”

    ……

    溫女士對外一向是溫和有修養的人,她溫柔地、不軟不硬地懟了迴去,但很遺憾,那些人並不能聽懂她的言下之意,反而像是打了勝仗一樣興奮,說了陸之韻好多壞話。

    溫女士本來就是個要強的人,也過於在意別人對她的看法。因離婚單身了這麽多年,本來就被周圍人說了不少閑言碎語,平時就挺壓抑的,現在陸之韻也來給她添堵,不由怒火中燒,全在今天爆發出來。

    她一肚子都是氣。

    在她看來,那些閑磕牙的人固然可惡,但令她在外麵受氣的,卻是陸之韻。陸之韻才是始作俑者,是她受氣的根本原因。

    於是,陸之韻衝她討好地揚起的笑臉,並未像從前那樣澆滅溫女士的怒火。她看見溫女士的麵容鬆緩片刻,很快又板起來,聲色俱厲道:“少和我嬉皮笑臉的!”

    假如是從前,陸之韻一定會很難受。

    自從溫女士和她的父親陸先生離婚後,她一直和溫女士相依為命,最怕的,就是讓溫女士生氣、讓溫女士失望。

    難受之餘,她也會和溫女士講道理,問她:“別人說什麽就那麽重要嗎?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你不清楚嗎?一定要聽別人說?”

    隨後,溫女士必然斥責她,說她顧左右而言其他,學會打馬虎眼了。

    一番爭執在所難免。

    陸之韻會被氣哭,委屈又難受。

    在她十五歲的時候,由於經曆了初中時代的那些事,她有一點討好型人格,習慣性地遷就別人,言行舉止會故意迎合別人,表現出來的是令人容易接受喜愛的模樣,但同時,她是記打的。在那漫長的被排斥的三年時光,她學會了勸自己不要太過在意別人的看法。因而,哪怕在言行上她會不由自主地討好別人,但一旦發現別人對她有討厭的意向,她就會先行遠離對方,把對方當成不相幹的人,先討厭對方。

    ——這就是,假如你不想被拒絕,就先拒絕別人。

    按理說,這樣的她,本應該有一身銅皮鐵骨,該心如鐵石,不會再因為別人對她的態度如何而受傷的。但,溫女士永遠是能傷害她的那個人。

    溫女士是她的母親,她們擁有不可磨滅的血緣關係,溫女士還養大了她,她的衣食住行樣樣都仰仗溫女士。

    一起生活這麽多年,欠著溫女士的,陸之韻永遠無法消除對溫女士的情感期待。也因而注定了,溫女士永遠有辦法令她難受。

    當然,她再灑脫,再尋求自我的解脫,再認為別人的眼光和看法和她沒關係,她和那些人,根本就是夏蟲不可語冰,人格卻仍然受到了由這些人構成的環境的影響,在自己做的事不符合這些人的期待和看法時彷徨不安。

    簡單來說,就是極度的自卑與自傲。

    她看不起那些人,鄙夷他們的思想和眼界,認為他們的世界很狹窄,一輩子就隻能看到眼前,就隻是為了活著而活著,像是固定的程序——小時候讀書,長大了開始工作,到年齡了談婚論嫁,結婚後生孩子、養孩子,然後為孩子奔波一生,將孩子當成自己的私產,再將自己所有的遺憾和不曾實現的理想加諸在孩子身上、等孩子大了張羅孩子結婚的事、帶孫子孫女……一生就這樣過去。他們仿佛沒有自我的追求,嫁了個什麽樣的丈夫、娶了個什麽樣的妻子、生了個什麽樣的孩子等等等,都是他們攀比的內容,生活就隻剩下過日子,全都是雞毛蒜皮的庸俗與淺薄。

    她不想那樣過,也認為這等庸俗淺薄的人對她的看法不重要,她是不屑的。卻又在堅持自我時因為與眾不同而產生自我懷疑,會去想——“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當然,她也認為,沒有絕對的對與錯,隻有立場。

    她隻是不夠自信,在行為堅定的同時內心自我懷疑。

    這一切的一切,都令陸之韻成為一個矛盾體。在外人看來,她極度瀟灑極度灑脫,在她自己,卻無時無刻不在掙紮不在抗爭。

    此時。

    陸之韻抬眼,目光靜靜地看著溫女士,輕描淡寫地問:“媽,你不吃嗎?”

    溫女士冷笑一聲:“你少給我打馬虎眼。該交待的事,你都交待了嗎?”

    陸之韻唇角卻抿起一個笑來,她歪著頭看橫眉怒目的溫女士,像是最純真無辜的樣子:“這是我用我自己的錢買的食材,是我親手做的。本來是我的一片心意,但你既然不在意,也就沒有什麽存在的必要。”

    她看上去幼小、美麗、天真、單純、易碎,性格卻烈,動作迅捷而流暢。話音落下的同時,像是泄憤一般地,她依次抄起桌上的碗碟,麻利地將那些菜往垃圾桶裏倒,很快,桌上便隻剩下了一堆空盤子。

    溫女士見狀,越發怒火中燒,聲色俱厲地喝道:“你還長能耐了是吧?能拿獎學金就以為自己腰板兒硬了,敢和我叫板了?”

    溫女士話音落時,隨手抄起桌上尚有油汙的白瓷碟就往地上摔。

    頓時,飯廳中一陣兒“劈裏啪啦乒裏乓啷”的響,大的小的粗的細的碎瓷片四處飛濺,有些甚至割傷了陸之韻的小腿,有的擦著她的麵頰飛過。

    溫女士盛怒的模樣,仿佛要打人。

    假如是十五歲的陸之韻,麵對此情此景,一定會害怕,會想哭。

    陸之韻記得,從她很小的時候,她就特別想要有自己一個單獨的、可以上鎖的房間可以躲起來,然後她就可以將門反鎖,偷偷地哭。

    中學時代的陸之韻總是很想哭一場,但她又不想哭給人看,也不想自己的狼狽被人發現,也一直找不到一個隻屬於她自己的、沒有人看見的空間,於是便忍著。

    忍久了,便如同鈍刀子割肉,割得她一顆年幼的心血肉模糊,卻仍要在人前做個乖巧的、從不讓人操心的完美小孩。

    現在的陸之韻仿佛在歲月的流逝中變得堅強,然而當她重新生活在中學時代,心裏仍舊有種難以避免的酸澀的難受,眼眶濕潤了,但畢竟沒哭。她隻是鎮定地去拿笤帚,隨後,對溫女士說了一聲“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便開始清理,將地上的垃圾進行分類整理。

    在陸之韻這樣的態度下,溫女士非但不能冷靜下來,反倒認為陸之韻這樣做倒讓她看上去成了一個不講理的人。

    再加上今天在工作上並不順利,本就在暴怒的邊緣,她的情緒驟然爆發,一腳踢開陸之韻手裏的笤帚和旁邊的垃圾鏟,喝罵道——

    “你少給我裝樣!你什麽意思?你和那個男同學是什麽關係就這麽說不清楚?你們是不是不清不楚?

    我辛辛苦苦養你這麽大,我哪兒對不起你?你要這麽給我丟人?我花錢讓你去學校讀書,是讓你去學習知識,是為了讓你未來能自己養活自己,不是讓你是去和男生廝混的!

    你一個女孩子,成天和男生混在一起,還望家裏帶,到處丟我的臉,你還知不知道廉恥了?!你覺得我把你拉扯到這麽大很容易嗎?!

    能不能給我省點心?

    你這才幾歲,就開始想男人了?”

    哪怕是二十七歲的芯子,陸之韻依然體會到了十五歲的自己該有的委屈、羞恥和難堪。

    是的,就是這樣。

    曾經,她害怕和人關係太過親近,害怕和男生靠太近,不僅僅是怕對方了解自己後討厭自己,也怕被周圍人知道後的那些閑言碎語,怕溫女士像這樣的爆發。

    壓抑久了,哪怕到了世人認為她可以談戀愛甚至應該談戀愛的時候,畏懼卻早已成為常態。

    那時,她已經習慣了遠離任何人,杜絕做任何落人口實的事,也習慣了建立重重自我防禦機製,習慣了一個人生活。

    陸之韻低了頭。

    這一刻,她是那個被受委屈、被壓抑的、從未長大的孩子。

    她蹲在地上,眼淚大顆大顆地往地上砸。

    溫女士實在氣不過,抬了腿,一腳踹在陸之韻背上。

    這一腳來得猝不及防,陸之韻尚未反應過來,整個人往旁邊一倒,摔在了一地碎瓷片上。她下意識地用手撐地,掌心瞬間被地上的碎瓷片割破,腿上、身上也都被尖銳的碎瓷片硌得生疼,甚至被劃傷了口子。

    在陸之韻的記憶中,因為她一直都很聽話很省心,每次都能在溫女士生氣前將她哄好,從未有過這樣的待遇。

    她愣了片刻,情感上想著,這一個溫女士並不是她的親生母親,不是現實中的溫女士,也許她隻是一個ai,但理智上她知道,假如在現實中事態照這樣發展,這樣的事是會發生的。

    她看著自己的血低落在細碎的白瓷片上、跌落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紅著眼轉頭去看溫女士。

    溫女士見狀有一瞬間的後悔,但很快被她掩飾好了,神情畢竟和緩了些。她深吸一口氣,仍舊板著臉,卻循循善誘:“你老實告訴我,你和那個男同學之間,到底怎麽迴事?”

    ※※※※※※※※※※※※※※※※※※※※

    抱歉,過去幾天現實中事情太多,忙完之後又開始與大姨媽和胃痛作鬥爭……讓大家久等了。

    從今天開始恢複正常更新啦~~~

    明早六點見(這一次大家再也不用擔心臭作者菌g立了就倒,肯定能見啦,因為稿子已經碼好扔存稿箱啦(*/w\*))。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女主病,炮灰命[快穿]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小韞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小韞並收藏女主病,炮灰命[快穿]最新章節